十月下旬,燕京的秋风把银杏叶吹得满地都是。
医院的高干病房里,气氛和前几天完全变了个样。
陈大夫手里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加急化验单,看了足足有五分钟,手甚至有点哆嗦。
他是国内神经内科首屈一指的专家,这辈子见过的疑难杂症数不胜数。
几天前,当病人家属,也就是唐家那个小丫头,拿来一个极其偏门的免疫学靶点方向时,他其实根本没当回事。
神经元突触间隙的突变蛋白质沉积?
这听起来简直像是网上那些连医学常识都不懂的民科在胡言乱语。
可是,架不住病人家属的坚持。
对于这种级别的家族,医院向来是有求必应。既然家属要求查,那就查。
结果一出来,陈大夫整个人都懵了。
全对。
不仅方向对,连那种罕见的致病机理,都和那个看似荒谬的建议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
病因找到了,治疗方案自然水到渠成。
只要使用特定的单克隆抗体进行干预,病人的神经退化不但能被有效遏制,甚至有很大的希望能够部分恢复。
陈大夫把化验单放下,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。
他心里明镜似的,这是一个足以写进教科书的经典诊断案例。
走廊外面,唐映雪刚刚赶到医院。
病人的父母立刻迎了上来,眼眶都是红的。
“映雪啊,这次多亏了你。”病人的母亲拉着她的手,声音里满是感激,“医生说病因找准了,有救了。你老实跟阿姨说,到底是哪位医学泰斗给的建议?我们家必须亲自登门,重重地谢人家。”
唐映雪站在原地,脑子里闪过苏诚那张镇定的脸,还有他那句严厉的警告。
“阿姨,真不是什么泰斗。”唐映雪摇了摇头,语气非常坚决,“就是一个懂医学的朋友,偶然听说这个事,给了个建议。”
病人的父亲在旁边皱起眉头:“懂医学的朋友?能有这么大本事的,绝不是一般人。映雪,咱们两家这交情,你就别瞒着了。人家救了咱家孩子的命,我们连个当面道谢的机会都不给,这传出去,别人得怎么说我们?”
唐映雪依然不松口。
“叔叔,他这个人性格很怪,绝对不见外人。”唐映雪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,“我要是把他的名字透露出来,他以后肯定连朋友都不跟我做了。您就别为难我了,这情分我们家记在心里就行。”
看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病人家属也不好多做纠缠。
唐映雪应付完这些,找了个借口走到医院的楼道拐角,长长地松了口气。
她以为自己把这件事挡得天衣无缝。
苏诚的名字绝对不可能从她嘴里漏出去半个字。
可是她低估了一件事。
那就是一个真正的顶尖学者,在面对这种跨时代的诊断思路时,那种根本无法按捺的学术分享欲。
当天深夜。
陈大夫坐在自己家里的书房,面前亮着电脑屏幕。
屏幕上是一个加密级别极高的医学内部论坛。
能在这个论坛里注册账号的,全都是国内最顶尖的几十位医学专家。平时大家在这里交流的,全都是最前沿、最核心的学术问题。
陈大夫敲击着键盘,花了整整两个小时,把这次的病例整理成了一篇极其详尽的帖子。
从最初的束手无策,到后来那个极其偏门的切入点,再到最后的化验确证。
他写得非常详实。
在帖子的末尾,陈大夫顿了一下。
他作为业内权威,自然不能把这种别人的智慧据为己有。而且,家属那边死活不肯透露高人的名字。
他只能根据家属只言片语的描述,十分严谨地在最后加上了一段话。
“这个具有范式转移意义的诊断方向,并非出自我们专家组的推导。据病人家属透露,提供这个思路的,是一个非医学专业的年轻人。”
“面对浩瀚的医学,我们确实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”
帖子一发出去。
这个平时一天也见不到几条新消息的内部论坛,直接炸锅了。
“老陈,你没开玩笑吧?非医学专业?”
“这种级别的分子生物学直觉,没有二十年的实验室经验怎么可能摸得到边?你确定不是哪位老伙计在带的关门弟子?”
“快去查查,最近国内有哪个非医学专业的机构在搞这种交叉研究?”
虽然论坛是完全封闭的。
但在这些顶级专家身后,站着的是庞大的科研机构、医疗集团,甚至是资本力量。
一条极具震撼力的消息,一旦在这些人中间传开,它就必然会顺着无数条看不见的缝隙,向外渗透。
不到一天的时间。
医学圈的极小范围内,已经开始悄悄流传起一个传闻。
有一个非常神秘的年轻人,不仅不学医,还能一眼看穿国内顶尖专家组都束手无策的神经系统绝症。
有人开始好奇。
有人开始打听。
甚至有几家拥有外资背景的医药研发中心,也暗中收到了这个风声。
京华大学,402宿舍。
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多。
室友们组团去网吧打游戏了,宿舍里只有苏诚一个人。
他正坐在书桌前,翻看着一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关于拓扑绝缘体的外文教材。
突然。
放在抽屉最里面、那个生锈铁盒里的黑色专用手机,发出了极其剧烈的震动声。
这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苏诚立刻放下书本,拉开抽屉。
这大半年来,方某人发消息过来,通常只震动一下。
像这种连续不断的震动,只有一种可能——出大麻烦了。
苏诚点开屏幕。
方某人的消息直接跳了出来,连平时的称呼都省略了,语气透着一股少见的急迫感。
“苏同学,你最近这段时间,有没有在医学方向,向任何人提供过建议?”
看着这行字。
苏诚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他反应极快,甚至不需要方某人多做解释,脑子里就已经推演出了一条致命的逻辑链。
出事了。
而且是出在了唐映雪发小的那个病上。
他没有任何犹豫,立刻在键盘上敲字回复。
“有。通过唐映雪,给她朋友的病指了一个方向。但我让她绝对不要说出来源。”
消息发出去。
苏诚盯着屏幕,甚至能猜到电话那头的方某人正在咬牙切齿。
很快,对面的回复来了。
“她没说。”
方某人的文字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强烈的警示意味。
“但是,苏诚,这个链条太短了!”
“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。唐家丫头的发小突然得到神医指点,这件事在医学界内部已经传开了。那个主治医生在内部论坛里发了帖子,提了一句‘非医学专业的年轻人’。”
看着这条消息,苏诚的呼吸顿住了。
方某人的消息还在不断发过来。
“我们最近正在全力防备境外情报机构对京华大学周边的渗透。唐映雪本身就是重点关注对象。现在,她的发小病好了,背后还站着一个‘非医学专业的年轻人’。”
“那些情报分析师不是傻子。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唐映雪最近的人际交往记录,只要把‘京华大学’、‘年轻人’、‘跨学科天赋’这些标签放在一起做个交叉对比。”
“你的名字,就会直接出现在他们的调查名单第一页!”
苏诚靠在椅背上,浑身发冷。
他之前拼命地保持低调,甚至连期末论文都要故意算错步骤,就是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特别。
可是现在,仅仅是因为一时心软,仅仅是想帮朋友一把。
他居然亲手给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猎犬,扔去了一块沾着血的肥肉。
在那个隐秘的医学论坛里,风暴远未停歇。
陈大夫的帖子发出去不到几个小时,跟帖量已经突破了平时的最高纪录。
这些平时在各大医院里一号难求的老专家们,此刻全都在激烈地讨论着那个单克隆抗体靶点的可行性,讨论着那个突变蛋白质沉积的分子式结构。
而讨论得最多的,还是帖子里提到的那个“年轻人”。
“能想出这种方案,这脑子是怎么长的?”
“不仅需要极其扎实的分子生物学功底,还需要完全跳出现有神经内科临床思维的框架,这根本不是靠经验能堆出来的,这靠的是绝对的天赋。”
这些讨论,本来只应该局限于这个狭小的学术圈。
总有一些专家,在和自己的博士生探讨课题时,会顺嘴提一句;总有一些医疗财团的代表,在宴请这些学术泰斗时,会敏锐地捕捉到这些反常的兴奋。
消息正在一点点扩散。
这就给方某人那边带来了极大的麻烦。
他们必须和时间赛跑。
在境外的那些情报嗅探器抓取到这些关键信息之前,把所有的源头都彻底掐断,并且布置好足够迷惑人的假目标。
这是一项庞大且惊险的工程。
“我们正在处理。”
方某人的最后一条消息砸在屏幕上。
“我们已经封锁了那个论坛的外部接口,正在连夜伪造一份来自北欧某私人实验室的病例探讨记录,试图把这个诊断方向的来源嫁接到海外去。”
“但是,苏诚。”
“你最近绝对、绝对不要再通过任何第三方,提供任何方向性建议。不管那个人是谁,不管你们交情有多深。你随便的一句话,都可能让整个国家的保护网被瞬间击穿。”
苏诚看着这最后一条警告。
把手机屏幕按灭。
宿舍里除了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秋虫的鸣叫,再没有别的声音。
他低下头,双手捂住脸。
从拿到日记本到现在,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小心,只要能控制住不乱写那些黑科技,就能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安稳地活下去。
他以为自己能稍微放松一点,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去交朋友,去帮朋友排忧解难。
但他错了。
这个世界就是一张巨大的、紧绷的蜘蛛网。
他就是那只落在网中央的猎物。只要他稍微动一下,顺着蛛丝传导出去的震动,就会立刻引来无数张开獠牙的捕食者。
这是他第一次。
彻彻底底地,为自己的“帮忙”感到后悔。
他不仅仅把危险引向了自己,更是把唐映雪,甚至把那些在暗中保护他的国安局特工,全都拖进了一个更加凶险的泥潭。
他把那本厚厚的拓扑绝缘体教材推到一边,根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他以为自己只是伸出了一只手,拉了别人一把。
结果这只手,直接扯断了整条防线。
方某人那句“链条太短”,极其精准地刺中了他的软肋。
是啊,这个世界根本不需要知道名字。只要知道发生了什么,在哪发生的,牵扯到了谁,那些专业的分析机器就能把真相推导个八九不离十。
苏诚闭上眼睛。
把专用的黑色手机重新锁回那个生锈的铁盒子里,落上锁。
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下了一道死命令。
从今天起。
绝不再做任何超出大二学生身份的事情。
绝不再对任何人,流露出任何关于远超常人的怜悯和帮助。
他必须把那层快要掉下来的伪装,重新、死死地披回身上。
哪怕这层伪装,会让他活得连一点年轻人的鲜活气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