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某人走后,苏诚在宿舍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直到王磊他们三个人轻手轻脚地推开门,探头探脑地往里看,确认那个气场吓人的风衣男人已经离开,才长出了一口气,溜回了宿舍。
“诚哥……”
王磊凑到苏诚跟前,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干沫子,连称呼都变了。
“刚才那人谁啊?我这辈子就没见过那么有派头的人,他往那一站,我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。你……你没惹什么麻烦吧?”
刘宇和陈晓峰也围了过来,眼里满是担忧。
苏诚看了他们一眼,摇了摇头。
“没事,是我一个远房亲戚。”他随口胡诌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信的理由,“家里有点事,来找我核对一下情况,现在已经搞清楚了。”
三个室友面面相觑,虽然明知道苏诚在鬼扯,但既然他不愿多说,他们也不敢再问。那个男人留下的阴影太重了,这种级别的麻烦,根本不是他们这些普通学生能掺和的。
下午没课。
苏诚背着书包,出了宿舍楼,准备去图书馆找个安静的地方理一理思绪。
刚走到未名湖畔的一条小路上。
一个穿着风衣的修长身影,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是唐映雪。
她的神色看起来有些疲惫,但那双眼睛却前所未有地明亮,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。
今天上午,就在方某人来找苏诚之前,唐映雪刚刚接到家里老秘书的电话。
老秘书在电话里的语气,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听到那种近乎失控的颤抖。
“映雪小姐……有救了!首长的病,有救了!”
老秘书告诉她,今天凌晨,国家医疗系统的核心数据库里,突然多出了一份关于渐冻症的完整重塑方案。那份方案和昨天苏诚在饭局上说的一半思路,完全吻合!
而且,经过顶尖专家组连夜评估,那套方案可行性极高,已经被上面列为了最高级别的绝密医疗计划。
唐映雪不是傻子。
时间节点如此巧合,思路又完全一致,再加上昨天饭局上苏诚那种刻意隐瞒的姿态。
她立刻就猜到了,那份凭空出现在国家数据库里的方案,绝对是苏诚写的。
她找到苏诚,没有像以前那样去试探,去绕弯子。
她在未名湖畔的冷风中,看着眼前的少年,直接开口:“是你写的,对吗?”
苏诚停住脚步。
他看着唐映雪,脑子里闪过今天上午方某人那番恩威并施的敲打。
如果承认了,就等于向唐家彻底交了底,等于承认了自己背着国安局,私下给唐家搞了一套方案。
方某人虽然当面道了谢,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和唐家捆绑在一起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苏诚的语气极其平静,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什么我写的?我就是个大一学生,今天上午在宿舍看书呢,你是不是认错人了?”
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让唐映雪愣了一下。
她原本以为,面对这份足以改变唐家命运的救命之恩,苏诚就算再低调,至少也会给个暗示或者默许。
但苏诚却把门关得死死的。
唐映雪看着他,咬了咬嘴唇。
她没有因为苏诚的否认而生气。相反,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男生,手里握着能让人起死回生的通天手段,却宁愿把所有的功劳和光环都推掉,宁愿背负着所有的秘密和压力,也不愿意去沾染任何世俗的权力和感激。
这是一种何等的孤独和强大。
“苏诚。”
唐映雪的声音变得非常轻,甚至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。
“我不管你承不承认。我不是要追究什么,也不是要来探究你的秘密。”
她上前一步,眼神真诚地看着苏诚的眼睛。
“我只是……想代表我和我爷爷,对你说一声,谢谢。”
“谢谢你,真的。”
这声谢谢,没有掺杂任何家族的利益算计,也没有之前的那些步步紧逼。
这是唐映雪这个天之骄女,第一次发自内心地、对一个同龄人表达出纯粹的感激。
苏诚看着她。
他能感受到唐映雪语气里的真诚。
但他不能接这个茬。
他心里很清楚,这声谢谢的背后,是一张更加错综复杂的网。一旦他接了,他和唐家之间的羁绊就会变得越来越深,直到再也无法脱身。
“你谢错人了。”
苏诚沉默了一下,依然用那种冷硬的语气说道。
“我什么都没做。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说完,他没有再看唐映雪一眼,绕过她,径直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。
唐映雪站在原地,看着苏诚远去的背影。
秋风吹起她风衣的下摆。
她没有再追上去。
但从这一刻开始,她看着那个背影的眼神,已经发生了本质的变化。
不再是那种带着警惕和好奇的审视。
而是一种深深的探究欲,以及一种她自己都无法完全解释的……信任倾向。
这个人,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你越是靠近,就越是会被他身上那种神秘而又强大的引力所吸引。
晚上,回到宿舍。
室友们还在讨论白天那个风衣男人的身份,看到苏诚回来,都知趣地闭了嘴。
苏诚洗漱完,拉上床帘,靠在枕头上。
他从铁盒子里拿出那本日记本。
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,也太惊险了。方某人的敲打,唐映雪的道谢,一切都让他觉得身心俱疲。
他翻开日记本,拔开笔帽。
他不想写技术,也不想立规矩。
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在翻涌,需要找个出口宣泄一下。
他看着空白的纸页,回想着白天在未名湖畔,唐映雪认真地对他说“谢谢”的样子。
这还是他来到这个时空、被这本破日记绑定以来,第一次收到一个活生生的人,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而表达出的真挚感激。
虽然这份感激,带来了极大的麻烦。
苏诚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会儿,然后写下了一行字:
“今天唐映雪说了谢谢。”
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理论,也不是改变现实的许愿。
这就是一句普普通通的流水账记录,就像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在睡前写下的一句日记。
写完之后,苏诚盯着这行字。
他有些紧张地等待着。
按照这本子那不讲理的“自动补全”机制,他生怕这行字又会惹出什么乱子。
比如,让唐映雪突然跑到他宿舍楼下大喊“谢谢”,或者让整个学校的广播里开始循环播放这句话。
一分钟过去了。
两分钟过去了。
日记本上的字迹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,没有任何变化。
周围的世界也没有发生任何诡异的波动。
苏诚愣住了。
他试探性地又在下面写了一句:“今天晚上的风很大。”
依然没有反应。
直到这个时候,苏诚才突然反应过来。
这本邪门的日记本,对于普通的情绪记录和毫无诉求的日常描述,是完全不起作用的!
它只对那些涉及技术、规则、或者极其具体的物质改变,比如一百块钱、家人的健康产生反应。
而当他像一个正常人一样,去记录自己的一点小情绪、小感慨时,它就真的只是一本普通的纸质本子而已。
苏诚靠在床头,看着那两行普通的墨迹。
在这个被无数双眼睛盯着、被各种高阶力量拉扯的巨大漩涡里。
他居然在这个曾经让他感到无比恐惧的日记本上。
找到了一丝莫名的安慰和喘息的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