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,天色有点发暗,像是要憋一场秋雨。
苏诚背着书包,从老图书馆那沉重的旋转玻璃门里走出来。
他刚在三楼的开架阅览室里混了两个小时,随手翻了几本和自己专业八竿子打不着的《欧洲中世纪史》。这纯粹是为了维持一个“普通大一新生在闲暇时扩充课外知识”的合理人设。
顺着台阶往下走,快到花坛边的时候。
一个头发花白、穿着藏青色夹克的老人,背着手,正站在那儿看着一棵银杏树发呆。
看到苏诚走近,老人转过头,脸上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,十分自然地开口打了个招呼。
“同学,去自习了啊?”
这句开场白,就像是大学校园里最常见的那种退了休的老教授,在路上碰到顺眼的年轻人,随口聊两句家常。
苏诚停住脚步。
他认得这个人。
不仅认得,而且印象深刻。
开学第一天的迎新大会上,这位老人坐在主席台的正中央。
他是京华大学物理学院的现任院长,姓郑,也是国内高能物理领域的泰斗级人物。
“郑院长好。去图书馆随便看了看书。”苏诚微微欠身,礼貌地回答,语气里拿捏着恰到好处的恭敬。
“哦,大一刚开学,是该多看看。物理这门学科啊,基础得打牢。”郑院长慢悠悠地走到苏诚身边,和他并排站在花坛边上。
老院长的语气就像是在唠家常,但他接下来的话,却让苏诚浑身的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点。
“昨天林教授的课,听得怎么样?”郑院长笑眯眯地看着苏诚,“那老头子讲课死板,我听底下的学生说,他讲到科里奥利力的时候,有个推导过程绕来绕去的,很多人都没听懂。你觉得呢?”
来了。
真正的试探来了。
昨天林教授在课堂上的突然发问,只是第一轮。
今天老院长亲自下场,在图书馆门口这场看似巧合的“偶遇”,才是重头戏。
他们这是不把他彻底查个底朝天,誓不罢休。
苏诚的后背已经开始隐隐冒汗,但他脑子里的那根弦死死地绷着。
不能慌,绝对不能慌。
他现在就是一个有点小聪明、但根基尚浅的理科状元。
“林教授讲得挺深的。”苏诚做出一副回忆和思索的表情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我大部分都听懂了,但是……”
他故意顿了一下,像是有些犹豫该不该在一个泰斗面前大放厥词。
“但是什么?学术嘛,就是要敢于质疑,说错也没关系。”郑院长鼓励道,眼神却极其锐利地锁死了苏诚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。
苏诚挠了挠头,露出一个苦笑。
“我感觉……林教授讲到那个近似条件的时候,好像有个地方不太对劲。但我说不清楚为什么不对,可能是我自己高中的基础没打牢,或者大学里涉及到这一块的内容我还没学到家。”
这是一种最稳妥的策略:装傻,但不是全傻。
表现出一点敏锐的直觉,但同时把这种直觉归结于“没学到家”的懵懂。
郑院长眼里的光芒猛地闪烁了一下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距离苏诚更近了。
“哪里不对?”老院长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,“你不要管学没学过,顺着你的直觉,告诉我,你觉得那个近似条件在什么情况下会出问题?”
苏诚看着老院长那张写满迫切的脸。
他脑子里那个被日记本改造过的高维逻辑网,早就在疯狂地叫嚣,想要把那套引入薛定谔方程的二次修正模型一股脑儿地吐出来。
只要他现在顺着老院长的话头,随便说出几个关键的物理量,或者提一嘴微观粒子的延迟效应。
老院长绝对能立刻明白这背后的价值,然后像供奉神明一样把他请进核心实验室。
但他不能说。
如果说了,这就不是巧合,而是他深藏不露的铁证。
“真说不清楚。”苏诚摇了摇头,眼神里全是一个普通学生的诚恳和无奈,“就是一种做题做多了之后的直觉。我回去翻翻教材,要是弄明白了,再去向林教授请教。”
他把话说死了,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因为做题太多而产生直觉、但缺乏系统理论支撑的书呆子。
郑院长盯着苏诚看了足足五秒钟。
这五秒钟里,老院长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。
他那份昨晚收到的邮件,里面的推导过程完美得无懈可击。如果是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写出来的,那他现在这副懵懂的样子,演得未免也太逼真了。
难不成,真的是自己猜错了?
那个隐藏在八号宿舍楼网段里的高人,其实另有其人?
还是说,这个少年背后的那股势力,教他伪装得如此滴水不漏?
不管怎样,今天的试探已经到极限了。再逼问下去,不仅违背了上面“不干扰他正常生活”的指令,还可能引起不必要的反弹。
“好,好,有这份钻研的劲头是好事。”
郑院长脸上的迫切消失了,重新挂上了那种和蔼的笑容。
他拍了拍苏诚的肩膀。
“那苏同学你先去忙吧。以后在学业上有什么问题,随时可以来院办找我探讨。”
“谢谢院长,院长再见。”苏诚礼貌地点头,转身离开。
他走得不快不慢,背影在渐渐发暗的天色中显得十分平静。
郑院长站在花坛边,一直看着苏诚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处。
当苏诚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时。
老院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他叹了口气,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部专门加密过的黑色手机。
打开短信界面,指尖在按键上飞快地敲击着。
“人找到了,但他不说。”
“他的直觉极其敏锐,但防备心极重,常规的学术试探对他无效。”
“需要另一种方式接触。”
编辑完这三句话,点击发送。
发送的号码,正是陈志扬那部专用手机。
老院长把手机揣回兜里,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。
起风了。
这场围绕着一个大一新生展开的暗战,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苏诚回到宿舍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刚下过一场急雨,空气里透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。
宿舍里只有刘宇一个人在戴着耳机打游戏,另外两个不知道去哪疯了。
苏诚把书包扔在桌上,拉开椅子坐下。
背上的汗已经干了,黏在衣服上很不舒服。
他打开柜子,准备拿套干净的衣服去洗澡。
就在他手刚伸进柜子的时候。
角落里那部代表着国家联络通道的黑色专用手机,震动了一下。
在安静的宿舍里,这极其微弱的震动声,却像是直接敲在了苏诚的神经上。
他看了一眼正在专注打游戏的刘宇。
然后拿起手机,用身体挡住屏幕的光,按下了查看键。
是陈联络员发来的。
信息很短。
“苏同学,今天和院长聊得怎么样?”
苏诚死死盯着屏幕上这十几个字。
一股寒意,顺着脚底板直冲头顶。
他今天在图书馆门口偶遇郑院长,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。那是随机的地点,随机的时间,在外人看来完全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师生碰面。
但是,陈联络员知道了。
不仅知道他们碰了面,而且这条短信发来的时间,距离他回到宿舍,前后相差不过十分钟。
这说明什么?
这说明,陈联络员或者是他背后的周卫国,不仅和学校高层保持着极其密切的情报互通,甚至有可能,那场所谓的“偶遇”,根本就是他们和院长共同策划的一场联合试探。
苏诚觉得有些呼吸困难。
他一直以为,上面给他的保护,只是清场、站岗,是那种物理意义上的外围隔离。
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出风头,只要自己咬死什么都不懂,就能在这个巨大的壳里安稳度日。
但他错估了国家机器的能量。
他被“监视”的密度和深度,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。
他身边的每一个人,每一次对话,甚至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,都可能被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记录下来,汇编成一份份详尽的情报,放在那些大人物的办公桌上进行逐字逐句的分析。
这是一种让人窒息的透明。
在这张网里,他根本没有隐私可言。
苏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。
他没有立刻回复短信。
而是把手机重新放回柜子最深处。
他走到水房,打开水龙头,捧起冰凉的自来水,狠狠地拍在自己的脸上。
冷水让他因为恐慌而发热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。
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水珠的年轻人。
逃是逃不掉的。
装傻也只能装一时,随着日记本那不可控的副作用越来越大,那些超前的技术迟早会像定时炸弹一样,从他身边不断爆炸。
到了那个时候,所有的掩饰都会变成徒劳。
如果“普通人”这条路已经被焊死了。
那他接下来,到底该怎么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