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上午十点。
苏诚正在客厅帮老妈剥毛豆,门铃响了。
刘秀英去开门,门外站着三个穿着深色polo衫的男人。
领头的是个戴着半框眼镜、气质儒雅的中年人,手里拿着个牛皮纸封套的文件夹。
“您好,是苏诚家吧?我们是国家电力系统调研组的。”
中年人满脸堆笑,把一本印着国徽的工作证在刘秀英眼前晃了一下,速度很快,看不太清上面的具体职务。
“这段时间为了迎峰度夏,我们正在做全市的居民用电情况入户调研,刚好抽到了您家。”
刘秀英一听是国家电力系统的人,赶紧让人进屋,嘴里还不忘抱怨几句。
“哎哟,你们可算来了。正要找你们呢,我们家这几个月电费涨得邪乎,肯定表有问题!”
三个人进了屋。
领头的中年人名叫周卫国。他四下打量了一番客厅,目光最后落在了坐在小马扎上剥毛豆的苏诚身上。
“这是您儿子吧?听说今年考了省理科状元,真了不起。”
周卫国笑呵呵地走到苏诚面前,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。
另外两个人没坐,像两尊门神一样站在周卫国身后,看似放松,实则封死了客厅的所有出口。
苏诚把手里的毛豆扔进盆里,拿毛巾擦了擦手。
调研用电情况?
这种借口骗骗老妈还行。如果只是普通电表异常,顶多派个营业厅的检修工过来。现在一口气来了三个一看就级别不低的人,还打着“国家级调研组”的旗号,绝对不寻常。
苏诚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三天前自己刚在日记本上发了一通关于电网系统的牢骚,今天电力系统的人就找上门了。
事情的脉络已经很清晰了。
那半页草稿上的算法,肯定被日记本用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传到了电网的核心部门。
而且,他们顺着线索,找到了自己。
“苏同学,平时在家里,一般是谁管交电费啊?”周卫国打开文件夹,拿出一支笔,做出一副准备记录的样子。
“我妈管。”苏诚回答得很干脆。
“那前几天那笔因为电表异常多出来的电费账,是你帮你妈算的吗?”
周卫国语气平缓,像是随口一问。
但苏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。
他们查得太准了。
连“几天前”、“算账”这种生活细节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这就说明,那份神秘算法出现的时间节点,和他在家里算账的时间完全吻合,并且被他们通过某种极其强大的数据监控网络捕捉到了。
苏诚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。
承认?绝对不行。
一个高中生,凭空捏造出颠覆国家电网的底层算法,这比高考作文写出可控核聚变理论还要离谱。
如果两件事被不同的部门顺藤摸瓜查实,他就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。
必须糊弄过去。
“是我算的。”苏诚点了点头,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青涩的无奈。
“我妈记的账太乱了,我就随便拿了张纸,帮她把阶梯电价套了个公式重新算了一遍。算出来的结果还是不对,我就没管了。”
周卫国推了推眼镜,目光直直地盯着苏诚。
“那你算账的时候,有没有用过什么比较特殊的……算法模型?比如,为了简化计算步骤,自己设定了一些非线性的变量代入?”
这个问题问得太专业了,完全超出了“入户调研”的范畴。
刘秀英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,插嘴道:“什么模型不模型的,这孩子就是在纸上瞎划拉。领导,你们还是赶紧去看看那个电表吧。”
“大姐您别急,表我们会去查的。”周卫国安抚了刘秀英一句,视线依然没有离开苏诚。
苏诚知道,到了拼演技的时候了。
他故意皱起眉头,装出一副回忆的吃力模样。
“非线性变量?我不太懂这个词的意思。不过……我最近确实在看一些相关的书。我对电力系统调度这块稍微有点兴趣,算账的时候,可能下意识地套用了一些书上看到的简化公式。”
这个借口很牵强,但在目前没有任何确凿物理证据(比如带字迹的草稿纸)的情况下,这是唯一的解释。
“哦?看书?”
周卫国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一个高中生,对电力调度感兴趣,这可不常见。你看的是什么书?能给我说说名字吗?”
苏诚早有准备。
他在草稿纸上发完牢骚之后,这三天虽然没出门,但也没闲着。他用电脑在网上搜索了大量关于电网调度的基础资料,以备不时之需。
“我也记不太清全名了。好像有一本叫《现代电力系统分析》,还有一本……叫《电网拓扑结构的数学建模》。都是在市图书馆的旧书区翻到的。”
苏诚报出的这两本书,都是市面上能买到的、偏向基础理论的公开出版物。
里面的内容虽然专业,但绝对不包含那天他在日记本上写出的那种颠覆性算法。
周卫国拿着笔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把这两个书名记在纸上。
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一样。那套“来源不明”的算法,根本不可能脱胎于这两本基础教材。那是某种完全超越了现有理论体系的天才构想。
但眼前这个少年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没有惊慌,没有炫耀,甚至连眼神都很澄澈。
周卫国合上文件夹,站起身。
他知道,今天问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了。这个叫苏诚的孩子,要么是个深藏不露、背后有高人指点的怪物,要么……这真的只是一连串不可思议的巧合叠加。
但他更倾向于前者。
因为在此之前,他们已经查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情报。
楼下那辆停了三天的灰色轿车,里面坐着的人,属于另一个级别极高的保密部门。
两拨人,为了不同的原因,盯上了同一个刚满十八岁的高中生。
这潭水,深得不可测。
“好的,苏同学,今天谢谢你的配合。打扰你们休息了。”
周卫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到苏诚面前。
“如果你以后在看书的过程中,对电力系统还有什么新的‘兴趣’或者‘想法’,随时可以联系我们。”
苏诚双手接过来。
这张名片极其干净。
白色的卡纸上,没有印任何单位名称,也没有职务头衔。
正中间只印着一个周卫国的名字。
右下角,是一串简单的十一位手机号码。
送走三人。
刘秀英还在唠叨这帮人不办实事,连电表看都没看就走了。
苏诚回到卧室,关上门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张名片。
指腹在白色的卡纸上无意识地摩挲。
事情正在朝着失控的边缘滑落。
先是高考作文里的核聚变公式引来了第一拨人。
现在是算电费草稿里的调度算法引来了第二拨人。
苏诚走到床边,掀开床垫,打开铁盒子,把名片压在那本旧日记本的最下面。
他重新坐在椅子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的脑子现在异常清醒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危机,但危机中也藏着一线生机。
楼下监视的那拨人,和今天上门调研的这拨人,显然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系统。
他们虽然都盯上了自己,但从今天周卫国的表现来看,他们两边似乎并没有实现情报的完全互通。
这就意味着,在国家这台庞大的机器内部,这两个齿轮目前还是独立运转的。
他们都在试探,都在评估苏诚的价值和背景,但谁也没有贸然采取强硬的抓捕行动。
这个信息差和部门之间的壁垒,就是他现在唯一的缓冲带。
只要这两股力量没有合流,没有把他按在解剖台上进行全面审查,他就还有喘息的机会。
但这个缓冲期能持续多久?
苏诚不知道。
也许是一个月,也许是一个星期,也许……就是明天。
他不能再有任何动作了。
哪怕是一句无心的牢骚,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接下来的漫长暑假,他必须把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透明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