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这句调侃,我脸颊肌肉不受控地抽了抽,有些无奈地苦笑:
“老郭,今儿个打这电话,确实是冲着煤来的。”
“听你这么一说,我这嘴张到一半,又觉得有点烫嘴。”
郭瑞明听出了我的窘迫,语气里的戏谑收敛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好奇:
“向东,咱们供销社也缺煤烧了?”
“不是我们供销社。”
我立刻澄清,语速加快:“是轧钢厂那边出了岔子。”
“我堂弟李怀德,前阵子从铁厂调去红星轧钢厂,坐镇后勤处主任的位置。”
“这职位变动,显然是动了某些人的奶酪。”
“背后有人想借机做文章,利用厂里断煤的窘境,给李怀德穿小鞋,绊他的腿。”
郭瑞明沉默片刻,眉头紧锁,疑惑之情溢于言表:
“向东,这事儿不对劲。”
“红星轧钢厂是什么成色?京都的重点骨干企业。”
“这种级别的单位,上级下拨的指标,向来比常规多出整整一成。”
“按理说,他们家底厚实,绝不该出现连煤都供不上的局面。”
我想起李怀德之前跟我透的底细,便顺着话头解释道:
“老郭,实情是这样。”
“去年轧钢厂新添置了一套锅炉设备。”
“为了改善职工福利,厂里顺势建了个澡堂。”
“这一通折腾下来,耗电量激增,连带着燃料消耗也失控。”
“据怀德统计,眼下窟窿足足有三十吨煤。”
郭瑞明身为煤炭公司副经理,眼光毒辣。
听完这番内情,他倒吸一口凉气,神色骤变。
“向东,你堂弟那个对手,水很深。”
这话从郭瑞明嘴里吐出来,分量极重。
李怀德是轧钢厂后勤主任,弄三十吨计划外煤,本就是分内事。
领导顶多夸两句能干。
可若补不上缺口,厂子停摆不说,工人洗不成澡。
怒火会直接烧到李怀德头上。
这招借力打力,阴险至极。
向东听罢,想起李怀德现在的烂摊子,苦笑一声。
“老郭,正因如此,我才找你。”
“帮把手,救急。”
郭瑞明没接茬,反问道:“缺口多少?”
向东眼睛一亮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“最少三十吨。”
“若能凑齐四十吨,皆大欢喜。”
郭瑞明摇头,语气沉重。
“早一个月,五十吨我也能搬来。”
“如今干旱,上级配给不到七成。”
“公司临时工多,为了保口粮,我们拿多余指标去换物资。”
“月初开会,所有指标收归公库统筹。”
“我那七十三吨,早就上缴了。”
向东心头一沉。
刚才那点指望,瞬间破灭。
“真没辙了?”
郭瑞明神色肃穆,显然在认真思考。
“办法倒是有一个。”
“让你堂弟问问,厂里有没有余粮。”
“咱们用煤换粮。”
听到这个方案,向东心里却是一凉。
眼下这局势,谁有粮?
拿煤换粮?
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心里跟明镜似的,拿粮食去换煤,这买卖成了个奇迹的概率微乎其微。
可架不住李怀德是亲堂弟。
要想让弟弟在轧钢厂那潭深水里站稳脚跟,身为长兄,这份人情必须得帮到底。
念头一转,他对着话筒喊了一嗓子:“老郭!别愣着,我现在就给我堂弟去个电话,探探轧钢厂的底,看他们手里有没有余粮。”
“向东,你先挂断!”
电话那头,郭瑞明猛地提高音量,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,急忙拦住了他。
一愣,疑惑道:“怎么?还有别的事?”
郭瑞明也没绕弯子,直截了当地问:“向东,我就问你句实话,你们社里那位江主任,前阵子是不是帮食品厂搞到了八千斤计划外猪肉?”
这话问得突兀。
原本还在琢磨怎么给李怀德找物资,冷不丁听到猪肉这茬,眼前一亮。
他压住嘴角的笑意,反问道:“老郭,这消息你是从哪听来的?”
“甭管我从哪听的,你就告诉我,有还是没有!”
郭瑞明急切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,显然已经信了七八分。
掂量了一下吴爱国的本事,语气轻松下来:“这事儿确实跟江主任沾点边,但他只是个中间人。
真正搞定这批货的人,可不是他。”
郭瑞明跟 相交多年,太清楚这家伙的脾气。
既然没否认,还特意强调别人,那就说明背后肯定有大能人。
郭瑞明立刻追问:“听你这口气,你认识那个真正办事的人?”
【 想了想,跟吴爱国这层关系也没什么好遮掩的。
他笑了笑,顺着话头说:“被你猜中了。
人我确实认识。
不过据我所知,人家手里那点额外的指标,已经空了。”
郭瑞明在那头急得跺脚:“是谁?真的一点都没剩?”
“是你听说的那位能人,我们科室新调来的副科长,吴爱国。”
提到这个名字, 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。
“老郭,别看小吴年纪轻,他那些当兵出身的哥们儿,一个个都是狠角色。
其中有个带头的,可是专门给首长供应生鲜的农场主任,路子野得很。”
郭瑞明听完汇报,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。
那头传来的消息简直让人倒牙。
吴爱国从农场搞回来的肉,全是些次品。
那肥肉厚得能夹住三根手指头,看着都腻人。
最让他意难平的是,吴爱国手里压着最后那点紧俏的肉票指标,竟被西东家给截胡了。
“向东啊!”
郭瑞明在电话里急得直拍大腿,“这种能搞定货源的能人,你居然没给我牵线搭桥?”
无奈地叹了口气,只能打太极:“老郭,爱国刚调过来不到一个月,我上哪儿给你挖人去?”
郭瑞明哪肯罢休,立马抛出自家的筹码:“这样,这两天咱们组个局。
我做东,把吴爱国请到煤炭公司食堂去。
让他们尝尝咱公家饭馆的手艺,顺便探探口风。”
心里清楚吴爱国的脾气,那是出了名的闷葫芦加硬骨头。
他没法打包票,只能如实交代:“行,我去试试。
但能不能成,我可不敢向你保证。”
郭瑞明跟 是穿开裆裤长大的交情,太了解他的性格了。
既然他都这么说了,肯定是有顾虑。
“成,那我等你信儿。”
挂断电话, 只觉得脑仁疼。
李怀德那边的一堆烂摊子还没理清,现在又冒出吴爱国这个麻烦事。
他双手用力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,深吸一口气,不得不硬着头皮起身。
隔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。
透过门缝, 看见吴爱国正埋头在一堆报表里,眉头紧锁,神情专注。
“爱国,忙着呢?”
笑着走了进去,打破了沉默。
吴爱国闻声抬头,看清来人,赶紧放下手里的笔,露出歉意的笑容:“李科长?您怎么亲自过来了?有啥吩咐?”
来供销社这一个月, 已经找过吴爱国帮两次忙了。
每次开口,他都觉得欠了人情。
这次再来,更是有些张不开嘴。
他搓了搓手,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些:“来,去我办公室坐坐,有点私事想跟你聊聊。”
吴爱国敏锐地捕捉到了 脸上的尴尬。
他试探性地问道:“李科长,该不会是……又来问猪肉的事吧?丑话说在前头,我手头真没指标了。”
连忙摆手,脸上挤出一丝苦笑:“不是,真不是为猪肉的事。”
见误会解除,吴爱国这才站起身,跟着 走进了隔壁办公室。
一进屋, 反手就把门关严实了,还特意拉上了百叶窗。
办公室里光线暗了下来,气氛也变得有些凝重。
压低声音,目光紧紧盯着吴爱国:“爱国,我问你个事儿。
除了正规渠道,你能不能搞到计划外的棒子面?或者是二合面?”
李科长刚找上门,吴爱国心里就跟明镜似的。
对方没开口要粮,只是随口提了句棒子面或者二合面,他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。
他顺势把话递过去:“李科长,您看需要多少斤?”
李科长看着吴爱国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,心底暗喜。
他立马抛出一个大数:“爱国,我需要三十吨煤炭的等价物,粮食换成棒子面或者二合面都行。”
“三十吨?!”
吴爱国瞪大了眼,脸上的震惊藏都藏不住。
这数字太吓人了,他忍不住反复确认。
见吴爱国这反应,李科长也知道有些过分。
他脸上露出几分难色:“爱国,我知道这要求有点强人所难,但我也是实在没办法,才厚着脸皮来求你。”
吴爱国见他把话说得这么透,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。
“李科长,到底遇上什么难处了?详细说说。”
李科长也没藏着掖着,直接把李怀德目前的困境和盘托出。
李怀德这人,在吴爱国印象里不咸不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