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丘后头，赵念安慢慢往后挪了半尺，把身子压进一丛枯草里。
他盯着洼地中央那道年轻身影，喉咙发干。
少蛮王没有动。
他身上那层黑狼煞气还在涨，像从皮肤下渗出的雾，贴着地面慢慢铺开。
几十个荒兽近卫分列两侧，纹丝不动。
阵眼里的楚君泽已经站不住了，单膝半跪，两只手撑在地上。
他手臂上的龙鳞不再是一明一灭，而是一直亮着。
暗青色的光从皮肉里透出来，像有滚水在血管里淌。
赵念安看得真切。
那少蛮王不用出手，只凭阵法引动，就能把八皇子活活抽干。
他和杨简若带二百人强冲，怕是连阵心都摸不到，人先死一半。
他偏过头，凑近杨简，声音压得不能再低：“什么修为？”
杨简没转脸。
他的眼睛仍盯着那少蛮王，片刻后道：“荒气凝实，至少显武境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“你我二人，加这二百骑，不够。”
赵念安没有反驳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断了一截枪尖的白银枪。
撼灵境巅峰又如何？
他和杨简都还只是撼灵境。
跨一个中三境去搏显武境，还是在这蛮族血阵中央，和送死没有分别。
“不能硬来。”
赵念安把枪杆慢慢放平，“能不能找人？”
杨简沉默了几息。
祖师云游不定，人在何处，他并不清楚。
苏三通师叔在青峰山。
可青峰山距此并不算近，等赶到，阵里的人怕是早就凉了。
眼下唯一能试的，就是葫芦秘境。
多来米跟着祖师最久，又在秘境里修行。
进了秘境，找到多爷，兴许有办法联系上祖师。
只要多爷能把消息递出去，祖师肯出手，这事或许还有转机。
“我进秘境。”
杨简道，“找多爷，让他想办法联系祖师。”
赵念安点头：“你去，这里我稳着。”
他抬眼扫了一下四周，“你走后，我会把弟兄们再往后压一压。
不露头，等你的消息。”
杨简没再多说。
他猫着腰从沙丘上退下来，脚步轻得没带起一粒沙。
退到百步之外，又回头望了一眼。
洼地中央，少蛮王仍立在原处，像在等什么。
楚君泽已经整个人伏在地上，脊背弓起，龙鳞的光把他照得像一条被按在沙里的幼龙。
杨简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北退。
他退到一片风蚀土丘后头。
这里地势低，四面都是断壁，从外面看不见里头。
他先站定，闭眼，把神识一点点铺开。
周围没有活物。
没有蛮骑，没有荒兽，连虫蚁都没有。
只有风。
他睁开眼，从袖中摸出那枚葫芦秘境的钥匙。
钥匙在掌心发烫，像早就知道他要求援。
他握紧。
下一瞬，整个人在原地消失。
风从土丘上刮过去，没留下半点痕迹。
赵念安伏在沙丘后头，一动不动。
他知道杨简已经走了。
他不能去看，也不能露出任何异样。
他只能像颗被风沙埋了一半的石头，等着。
二百人缩在沙丘后头的低槽里，连刀都不敢出鞘。
风从洼地中央吹过来，带着楚君泽身上那股越来越烈的龙血味，和少蛮王那层冰冷的狼煞。
两种气撞在一起，像把整片天空都压得更低了。
赵念安把白银枪慢慢横在身前。
他盯着那少蛮王。
他恨不得一枪捅穿那人的喉咙。
可他知道，还不到时候，不是每一仗都靠命去填。
杨简去搬救兵了。
他要做的，就是帮这两百人，把这条后路。
把这口气，死死按在沙里，等到该动的那一刻。
黄沙一层一层落下来，很快盖住了他们的腿。
没有人动，也没有人出声。
——
葫芦秘境里天光柔和，银沙平原的风带一股很淡的灵泉水气。
杨简落地时，正看见多来米坐在一块青石上。
他身形还是半大的鼠相，灰毛油亮，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甩着。
两只前爪捧着一粒瓜子，门牙咔嚓一嗑，壳就飞出去，歪歪扭扭落了一地。
他见杨简进来，圆眼睛先是一亮，随即又眯起来。
把瓜子壳往旁边一吐，胡须抖了抖。
“哟，小杨子，什么风把你吹来了？”
多来米拍了拍前爪上的碎屑，“你这脸色，怎么跟被沙子埋了似的？”
杨简苦笑一下。
他在多来米跟前也不绕弯，往石头上一坐，先灌了两口水。
才开口：“多爷，我这是真出大事了。
北境这边，少蛮王破了流沙地，要拿八皇子当阵引，我和念安只有撼灵境，对面是显武境。
我在外面已无计可施，只能进秘境找祖师。
你替我给祖师递个话，看能不能请哪位师叔跑一趟。”
多来米听完，胡须一翘。
他把最后一粒瓜子嗑开，瓜仁塞进嘴里。
嚼了两下，又咳了一声：“就这事？
还找什么师叔。
他奶奶的，我多爷去一趟，还收拾不了一个毛头小蛮子？”
他嘴上说得硬，尾巴却不自觉地在地上扫了扫。
杨简看了他一眼，到底绷住了，低声道：“多爷，你刚刚可能没听清楚，那人是蛮族少君。
实力不低，我估摸着，至少是武夫显武境的层次。”
多来米正要再夸口，话到了嘴边，像被这“显武境”三个字卡了一下。
他又咳了两声。
这次咳得慢，像在给自己找台阶。
他垂下圆脑袋，把爪子里的瓜子壳拍拍干净。
一本正经道：“我想了想，我这身份去北境，名不正言不顺。
打打杀杀的多不合适。
这种事，还是让老爷拿主意。
你在这等着，我去去就来。”
说完，他身子往下一缩，再一窜，灰影一闪。
已经从青石上消失了，只留几片瓜子壳在原地打着旋。
杨简坐在青石上，看着那一片狼藉的瓜子壳，半晌没动。
秘境里的风从葫芦藤那边吹来，把他的衣袍轻轻吹动。
他知道多来米嘴硬，也知道这事只能祖师定夺。
可他还是有点坐不住。
北边沙丘后头，赵念安还带着两百人趴在那儿。
阵眼里，楚君泽身上的龙鳞亮得吓人。
时间不多了。
——
青墟洞府。
多来米刚一现身，世界树主干的翠绿光芒就落在他身上。
他整了整身上并不存在的衣襟，两只前爪并在一起，胡须顺了顺，才朝那株巨树拱了拱爪。
“老爷，北境出事了。”
他说话时难得的正经，脸上嬉闹之气一收，“杨简那小子在葫芦秘境里等着。
少蛮王在流沙地摆捕龙阵，要抽八皇子的大楚龙脉。
杨简和赵念安两个撼灵境的小子对上一个显武境蛮王，顶不住。
求老爷示下。”
他说完，便垂着前爪立着。
翠绿光芒仍在流动，像整棵世界树都在听。
洞府里静了一阵，只有树叶在风里轻轻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