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停云带着四十七人抵达白沙东晒场时,队伍只剩三十九人。
少的八个人没有被抓,也没有留下逃营文书。
他们在盐路第三个岔口停下,把三把旧刀、两支断矛和一张弩放在路旁,自己朝北走了。
裴砚川从白沙赶去查看时,弩已经被路边的樵夫捡走。樵夫没有拉弦,也没有把它交给官府,只把弩藏在柴垛后,说:“我怕拿出去会被两边都说成私藏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扔掉?”裴砚川问。
“这是铁做的。”樵夫说,“我家锅底都破了。可我也知道,铁弩不是锅。”
裴砚川让他把弩交出来,拓下弩身编号,给他一块木牌作为收存凭据。樵夫拿着木牌,仍然不放心。
“以后会不会有人来问,是我拿走的?”
“会记录你何时捡到、何时交回。记录不是定罪。”
“那你们能保证它不再回到路上?”
“不能立刻保证。”
樵夫看了他一眼,把弩放到地上。
“至少别再让它没人认。”
白沙晒场上,沈棠宁把三十九人的武器重新点了一遍。
剩下十二把旧刀、两张弩、五支断矛和一柄短斧。谢停云按昨日协议把武器放在医棚外,不带进粮仓。每一件武器旁都写着姓名、伤情、是否能用和临时保管人。
“还有八个人去了哪里?”沈棠宁问。
谢停云说:“两个回北边找家人,三个去南平码头找原队伍,三个说要找地方投军。”
“他们拿走了几件武器?”
“六件。”
“你知道他们要投谁的军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写不知道。”
谢停云看着登记纸:“你不派人追?”
“先追武器,不先追人。”
“他们手里有刀。”
“人饿到没有组织时,拿刀不一定是为了抢。也可能是怕没有刀就不能回家。”
“如果他们真的去抢呢?”
“发生了就按事实追。现在先把剩下的人和武器从‘无编队伍’拆成三个情况。”
沈棠宁在公开板上写下:
一,愿意继续短期护送者,限时、限路、限武器。
二,愿意解甲返乡者,登记去向、返乡水点和一顿返乡口粮。
三,愿意进入地方工队或守堤队者,重新签地方劳作协议,武器由两人共同保管。
三种去向都没有立即得到人们的信任。
愿意返乡的人担心木牌被沿路官卡当成逃兵凭证;愿意留下做工的人担心三日之后没有工钱;愿意继续护送的人担心自己既拿不到军饷,也拿不到平民的安全身份。
沈棠宁让每个人先在三张不同颜色的纸上写自己的选择,不识字的人由两名互不相识的记录人分别复述,再由本人按指印确认。纸上不写“投宁王”或“投太子”,只写“返乡”“护送”“地方工队”。
一个右臂受伤的士兵把三张纸都推开:“我不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只想等命令。”
“你可以等。”
“等的时候算什么?”
“算临时留置救助人,不算在护送队,也不算在地方工队。你有一顿口粮、医棚位置和下一次选择时辰,但不能带武器巡粮仓。”
士兵抬头:“那我若被人说成逃兵?”
“记录你是自愿等待,不是离队逃亡。谁要改写,必须拿出你签过的兵籍和上级命令。”
他终于按下指印。
一名年轻士兵选择返乡,领到半日粮和一桶水,却发现自己的木牌上还缺“下一站接收人”。他不肯走。
“没有人接,我走到哪里都是没名字。”
沈砚白把水点名单摊开:“第一站南沟水点,第二站石桥,第三站河西外哨。每一处只确认你到过,不承诺谁收留你。”
“那这块牌有什么用?”
“证明你不是凭空消失的人。有人在水点拒绝你,记录人会把拒绝时间写上,而不是让你在账上变成未曾到过。”
年轻士兵握着木牌,问了三遍“真的会写吗”,才离开。
愿意进地方工队的人则被分成两组。
守堤组四人,封水组七人,剩下的人修路和搬材料。每组至少有一个白沙本地人和一个外来工,武器放在两人共同保管的木箱里,箱子一把锁由工头保管,另一把锁由公开记录人保管。
“若夜里有人破箱呢?”工头问。
“记录破箱时间和缺失件。”
“若缺的是一把刀,不是粮?”
“一样记。刀可能比一袋粮更快让村民不敢出门。”
“你们把我们当危险。”一个老兵说。
“你们手里有能杀人的东西,承认它是危险,不等于否认你们今天在修堤。”
老兵没有再争。
谢停云把自己的队伍重新点名,点到第三十七人时停下。
“两人没有回来。”
“是谁?”
“一个是弓手,一个是掌旗兵。”
“带着什么?”
“一把弩,一柄旧刀,一面半旗。”
沈棠宁让他把两人列入失联,不写逃亡。可裴砚川已经在路边找到过六件缺失兵器,数量对不上。
“还有四件没有登记的武器。”裴砚川说,“可能在先前离开的八个人手里,也可能在他们途中丢了。”
“那就按最后确认位置分成两栏。”沈棠宁说,“已知谁带走,未知去向。未知不等于没人负责,负责追查的是护送队,不是白沙村民。”
谢停云皱眉:“你要我们追自己的散兵?”
“你最知道他们可能去哪儿。”
“我追上之后呢?”
“先问是否有人受伤、是否有粮,再问武器。能安全交回的交回,已经被别人捡到的,按编号回收。”
“若他们拒绝?”
“记录拒绝,不让你们以追武器为名把沿路村子搜一遍。”
“那武器可能落到盗匪手里。”
“所以从今天开始,沿路水点和村棚收到弩、刀、矛,先看编号和最后持有人,不问政治立场。交回者领一份铁件补偿和半日粮,不交回者若再用它伤人,按两条线追:兵器来源和实际伤害。”
裴砚川点头:“这比让所有村民自行藏刀好。”
“也比让一支没粮的队伍自己去搜村好。”
谢停云把失联两人的名字写在追查栏,笔画很重。
“我会追。但我不保证能把他们带回来。”
“不需要保证带回人,只保证每一步有记录。”
白沙的村民听完后,仍然有人不放心。
一个抱孩子的妇人问:“他们若住进我们村,晚上会不会抢粮?”
“地方工队只在白天进村修堤,晚上住在公开登记的棚屋,不能带武器进村户。”
“若他们不听呢?”
“由两名村民和一名外来记录人共同报告,不由一个人私下处置。”
“那如果报告的人冤枉他们?”
“也要把原话、时辰和在场人写清。工队可以暂停,不能因为一句害怕就把人打成盗匪。”
这套安排依旧有漏洞。
没有粮,就会有人离开;有人离开,就可能带走武器;武器落到陌生人手里,就会让每座村子把所有外来者当成威胁。
沈棠宁把漏洞也写在板上。
“制度不是把风险变没。是让风险出现时,知道先找哪一张记录。”
“没有第四种吗?”一个年轻士兵问。
“什么?”
“继续当兵,等太子回来。”
“你要等多久?”
年轻士兵张了张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等的时候吃什么?”
没人回答。
谢停云站在一旁,脸色比昨日更难看。
“他们不是不愿意听命。”他说,“他们只是没有命令可以听。”
沈棠宁点头:“所以不能把他们的饥饿当成忠诚,也不能把他们的离开当成背叛。”
白沙医棚先为九名伤员复查。两人不能走,三人能做轻活,四人需要有人陪同。沈棠宁把他们从护送队里单独划出,安排在高地粮仓外的封水组,武器不随身,药量和每日粥量公开记录。
“我会挖沟。”一个胸口受伤的老兵说,“但我不能拿锄头和刀同时干活。”
“那就只拿锄头。”
“没有刀,我不安心。”
“你的刀由守堤组两人保管,等你结束今日工时再决定是否取回。”
老兵沉默片刻:“若有人来抢粮呢?”
“守堤组先报,裴砚川负责是否出兵,不能由你一个人决定。”
“以前军中不是这样。”
“以前军中有明确指挥、军粮和惩戒。你现在既没有完整编制,也没有明确军令,不能只保留拿刀的部分。”
午后,第一批解甲返乡的人在晒场东侧排队。
他们每人领半日口粮、半桶水和一块返乡木牌。木牌上不写“逃兵”,只写原所在队、当前伤情、返乡方向和下一个公开水点。
一个年轻人拿到木牌后问:“我若回到家,家里没人了呢?”
“去下一个水点,报家名,不要报旧部番号。”
“如果有人说我丢了军籍?”
“你可以把木牌交给地方记录人,让他写你什么时候解甲、谁见证、领了多少返乡口粮。军籍是否还认,由日后正式文书决定,不由路边的一个人决定。”
“那我以后还能重新入伍吗?”
沈棠宁没有替他承诺。
“如果有人重新征召你,应当给出编制、粮饷、服役期限和退出条件。没有这些,只给一面旗,别急着把命交出去。”
那年轻人低头看着木牌,最终把腰间的刀放进武器登记处。
他走出晒场时,背影很直,却没有再回头。
下午第二批人从南侧离开。
他们不是返乡,也不愿入地方工队,而是要求去河西投靠一名旧上官。谢停云拦在路边。
“那边没有粮。”
“总比留在这里等别人决定强。”
“你们有三日护送协议。”
“协议到白沙就结束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拦?”
谢停云看向他们腰间没有登记的短刀:“你们拿着刀走,会被河西当成溃兵,也可能被宁王军当成太子旧部。你们若要去,先把名字和人数写清,刀按件登记,路上不许替任何一方征粮。”
一个士兵骂道:“我们连粮都没有,怎么保证不征?”
“所以我给你们一顿返乡粮。”
“一顿能走到河西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还说什么?”
“我能给你们南沟水点的路线,不能替你们保证河西收留;能给你们今晚一顿,不能给你们一个不存在的军令。”
争吵持续了半刻钟。
最后,十六个人中有九人留下做三日封水工,四人愿意解甲返乡,三人仍然带着刀离开。
那三人的武器被写进离场记录,但没有被强行扣下。
沈砚白问:“这样会不会把危险放出去?”
“危险已经在外面。”沈棠宁说,“强行把刀留在这里,只是让我们以为它消失了。”
夜里,谢停云坐在晒场边,没有领第三碗粥。
沈棠宁走过去:“你为什么不吃?”
“我得留给他们。”
“他们已经按人数领了。”
“我若吃,他们会觉得我拿了头领的份。”
“你是头领吗?”
谢停云看着远处的武器登记桌:“昨天是。今天不是。”
“那就按一个人领。”
他端起碗,喝了两口,忽然问:“如果明天又有人走,剩下的人怎么办?”
“继续分。”
“分到最后只剩我一个呢?”
“你也可以走。”
“那谁护送粮车?”
“可以换船夫、守堤工和普通车夫。没有一支军队,粮道就不能走。”
谢停云笑了一下,笑意很薄。
“你们真相信没有军队也能守住?”
“不相信。”沈棠宁说,“所以才要把‘守住’拆成护送、封水、登记、接收和追粮。让每个人知道自己承担哪一段。”
夜半,白沙外的村道传来一声马嘶。
守夜人赶到时,只看见路旁一具空鞍。
鞍上原本登记的两把旧刀不见了。
地上留着一串混乱脚印,朝着西边的粮仓方向去。
第二天清晨,西边村子传来消息:有人持军刀闯进废粮棚,自称奉太子旧部命令保护粮仓。
可那座粮仓里,只有村民借存的二十七袋种粮。
谢停云站在公开板前,看着昨夜刚补上的离场记录。
军队正在散。
而散掉的刀,已经找到了新的粮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