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份明确要求选边的文书,来自南平码头。
它没有送到沈棠宁手里,而是钉在码头入口的木柱上。木柱旁站着三名盐船行会的人,身后没有宁王军,也没有太子旧部,只有一条用红绳围出的线。
文书上写着:
“南平码头自今日起接受宁王监国调度。凡挂宁王旗者,船税减半,入港优先;凡不挂王旗者,暂缓装卸,待查其粮源。”
第二行又写:
“愿出船、出粮、出人者,按宁王府军需登记,可免三月盐税。”
第三行没有落款,只有一道蓝色横线。
南帐代表看完后,脸色发沉:“这是要码头用税换旗。”
“也要用旗换船。”南平码头骑手说,“三月盐税,对船行很重;可若不挂旗,粮船进不了港,白沙第一批人也没有地方下船。”
裴砚川问:“南平码头总管同意了吗?”
“总管还在港里。船行会先把文书贴出来,说是为了保住码头。”
沈棠宁让人把文书拓印两份,一份留在码头,一份带回白沙公开板。
“南平码头已经选边。”太子使者说,“你还在等什么?”
“它只选择了一个交易条件。”
“挂旗就是归附。”
“也可能只是为了让船不被扣。”
“你总要承认,粮道不能永远没有归属。”
沈棠宁看向码头文书上的第三行蓝线。
“没有落款的条件,不叫归属,叫试探。”
当天午后,西沼传信人送来三封州衙回信。
柳湾镇所在的西沼州,要求归雁粮道联盟承认宁王监国,交换条件是宁王军不得进入地方粮仓,且三州撤民仍可使用西沼的高地道路。
河西州拒绝公开选边,却愿意向宁王府提供三百匹军马,条件是保留河西州自行核粮的权限,并要求联盟不得公开河西原始户册。
南平码头所在的沿海州最直接:愿意挂宁王旗,但要求宁王府先发一纸免盐税凭证,并保证停摆期间的船损由军需补偿。
三封回信的墨色、纸张和语气完全不同。
“所以没有一个州真正决定拥立。”沈砚白说。
“柳湾是在用道路换仓权,河西是在用军马换户册保护,南平码头是在用旗换税。”沈棠宁道,“他们都在避免最坏的结果。”
“最坏的结果是什么?”阿娜依问。
“选错后,另一方以不合法为名扣住粮道;不选后,双方都以不可信为名抢走粮道。”
白沙镇的木台下,刚被救出的仓工听见这些话,忍不住问:“我们这种小镇,也要选吗?”
“暂时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们现在没有足够的兵、粮和官印,谁都不会把你们当作一方势力。但也正因为如此,谁来都可能先拿你们的仓和人证明自己有权。”
这不是安慰。
小镇没有资格选边,却会先承担选边带来的后果。
沈棠宁让人把三封回信分成两栏。
可直接执行:道路开放、船税凭证、马匹数量、军队不得进仓。
待核政治条件:承认监国、保留户册、不挂旗者是否扣港。
“我们可以先执行能保护人的部分。”她说,“不能因为政治条件没有核完,就停止白沙撤离;也不能因为要让船回来,就替南平码头写一份归附书。”
太子使者冷冷道:“这就是中立?”
“这是分项执行。”
“各州若都这么做,朝廷还有什么?”
“朝廷可以确认边界、解决争议、承担军粮。若只负责让所有地方挂同一面旗,却不负责具体数量和损耗,那面旗只是更大的影牌。”
当晚,归雁粮道联盟在白沙旧盐棚召开第一次选边会。
参加者不全是官员。
南平码头来了两名船户、一个盐仓管事和一个不识字的搬运头目;河西来了骑手、账房和一名被宁王军搜过家的粮官;西沼来了三名镇代表,其中一人带着柳湾道路木牌。
他们没有带王旗。
只有一块旧白布,铺在盐棚中央。
沈棠宁在白布上画出四条线:人、粮、路、兵。
“选边会不先表态。先说各自能给什么、需要什么、不能接受什么。”
南平码头船户先说:“我们能给三十一条人船、二十二条粮船和一百多条损坏船。需要南平码头不被军队征作军港,船损按公开记录赔。不能接受没有凭证的军需扣船。”
河西粮官说:“我们能给三百匹军马中的一百二十匹运粮,和两处高地仓。需要保留户册,不让宁王军按名单抓人。不能接受把救灾粮先拨给军队再等灾民。”
西沼镇代表说:“我们能给白沙撤民道路和三座高地水井。需要柳湾、白沙、石门的镇民不被强行征兵。不能接受宁王府直接接管镇仓。”
太子使者听到这里,问:“你们要的都是不接受什么,那谁来承担统一责任?”
船户说:“谁要统一,谁先说清楚统一后船沉了谁赔。”
盐棚里有人笑了一声,又很快收住。
陆慎之把七块七码铜片放在白布外,没有让它们进入表决。
“今天不能用七码替政治作决定。”
沈棠宁点头:“八码不是皇位,不能替大家选主。”
“是七码。”陆慎之纠正。
“更不能。”
选边会第一个争议,是南平码头是否挂旗。
船户愿意挂一面小旗在船尾,理由是免船税;河西粮官反对,认为这会让所有经过的军队把粮船当成宁王军需;西沼代表则说,挂旗至少能让宁王军不轻易扣船。
沈棠宁问:“船尾挂的是宁王旗,船上的粮就属于宁王吗?”
南平码头船户答:“文书上没写。”
“那谁来解释?”
没人回答。
“第二个争议,河西愿出一百二十匹军马,但要求不公开户册。军马用于运粮,户册用于确认灾民,两个条件是否能分开?”
河西粮官说:“可以。户册是地方根本,不能给宁王府。”
“那沈砚白的公开灾报怎么核河西人数?”
粮官沉默。
“可用分段数字。”陆慎之说,“只报当前接收、原始登记和待核人数,不报每户姓名。被抓节点使用短程编号,户册继续由当地保管。”
河西粮官抬头:“这样宁王军若要抓人,抓不到名单。”
“但联盟也不能靠没有证据的数字调粮。”
“就按三栏公开。”沈棠宁说,“姓名只在当地节点核对,不跨州传完整册。”
第三个争议,是宁王军要求各州给出一个“最终站队期限”。
“三日内不认监国,就暂停军粮;七日内不交军马,就封盐道;十日内不挂王旗,就不承认地方文书。”太子使者念出宁王府新令。
白沙镇代表脸色发白:“这是要逼我们。”
“他们有兵。”
“我们有粮吗?”
“你们有路。”西沼代表说,“若所有人都挂旗,宁王就不需要和任何人谈;若所有人都拒绝,宁王可以说你们结盟造反。”
棚内静了很久。
沈棠宁把旧白布折成两半。
“不在今天决定拥立谁。”
太子使者冷声道:“那你们要决定什么?”
“决定四件事。”
她写下:
一,救灾船不运兵,不因挂旗改变粮食所有记录。
二,各州可以单独承认某一份政治文书,但承认不自动交出粮仓、户册和救急码。
三,任何军队要调灾粮,必须提供接收人数、起运仓、运输路线和消耗责任。
四,联盟暂不替任何一位皇位候选人招兵,也不替任何一方隐瞒伤亡与库存。
这四条没有一条能让所有人满意。
南平码头船户在第一条后面加了一句:若军队强征船只,船户可以拒绝,但拒绝后的损失由提出强征者承担。河西粮官在第二条后面加上:户册可以留在州内,但当前接收数字必须允许相邻节点复核。西沼代表在第三条后面加上:军粮调拨不得抽走白沙儿童和伤员的第一趟人船。
每个人都在给“不能”添条件。
沈棠宁没有替他们删掉。
“联盟文件不是一张漂亮的认同书。”她说,“它要把最可能发生的争议提前写出来。写得越难看,执行时越不容易假装没看见。”
最后轮到那名主张先认宁王的南帐代表。
他拿起笔,却没有落下。
“我不是因为相信宁王才这么说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在南帐有两个弟弟,一个在军中,一个在盐船。宁王军已经问过他们的名字。只要宁王府一句话,他们可能连夜被征走。三个月保证书至少能让他们活着。”
没人立即反驳。
沈棠宁把宁王保证书推回他面前:“你可以签承认宁王的政治立场,但不能用你的签字替全联盟交出七码。把两件事拆开。”
“宁王不会接受。”
“那就让他把拒绝写出来。”
“写出来之后呢?”
“之后我们知道他要的不是三个月安全,而是永久掌握粮道。”
南帐代表盯着她看了许久,终于在保证书旁边写下:个人承认,不代表联盟交印;家属保护请求另行核验,不能用救灾粮抵押。
他签完,手指仍在发抖。
河西粮官接过笔,先签了保留户册,再签出一百二十匹军马的短程运粮协议。协议上写明军马每日口粮、返还时辰和死亡损耗,不准把“出马”自动变成“出兵”。
南平码头船户最后落笔,签的是三十一条人船的第一趟返航,不是挂旗归附。
“我们先把人送回来。”他说,“旗等船靠岸后再谈。”
三份签字并排放在白布上,政治立场并没有统一,粮道却获得了一个短暂的共同动作。
陆慎之把它们看完,问:“你们知道这样会让两方都不满意吗?”
“知道。”沈棠宁说,“至少不会让一方满意到可以独占所有人。”
“这不是选边。”太子使者说。
“是。”河西粮官忽然开口,“这是先把粮道从选边里剥出来。”
南平码头船户也点头:“船先送人,谁的旗等船回来再说。”
西沼代表却没有点头。
他从怀里取出一份小小的宁王府保证书,放在白布上。
“宁王愿意承认归雁城粮道联盟的地方权限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“条件是联盟公开承认宁王监国,并将七码交由宁王府保管。宁王军保证不进白沙、不扣南平码头船、不按名单抓地方粮官。”
“有期限吗?”沈棠宁问。
“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后呢?”
代表没有回答。
陆慎之看着那份保证书:“这不是承认地方权限,是用三个月的安全换永久的印权。”
“可我们现在就需要三个月的安全。”西沼代表低声说。
棚外传来马蹄声。
这一次不是宁王军。
一名黑衣骑手把太子残册的消息带到盐棚:河西、南平码头和西沼的三处地方官,已经分别收到两封不同的拥立文书。
一封要求认宁王。
另一封没有署名,只写:
“太子尚在,勿先称臣。”
各州都在等别人先选。
而归雁粮道联盟内部,南帐代表把那份宁王保证书又往前推了一寸。
“我们可以先认宁王。”
“换三个月的粮道安全。”
沈棠宁看着白布上的四条线,知道真正的选边,从来不是表态那一刻开始。
而是从第一次拿粮、交钥匙、挂旗、抓人时,谁愿意把代价写在自己名字下面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