晒场三处出口被封住后,没有人再动。
雨水从麻绳上滴下来,一滴一滴落在泥里。七名持码人站在公开板旁,分别报出最后见到铜片的位置和时间。
现量码最后一次出现,在陆呈右手。
陆呈没有躲,也没有立刻解释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沈棠宁道,“最后一次见到铜片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七码合扣前。”陆呈答,“我从黄色布袋里取出铜片,压在现量栏旁。联验开始后,白守义的儿子把来源码递给我看,我把现量码交给沈砚白,让他确认三百二十七袋是否属于白沙后仓。”
沈砚白皱眉:“我没有拿到。”
“那就是在你我之间不见的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把手收回来?”
“救出第二名仓工时。”
“谁站在旁边?”
陆呈闭眼回忆:“沈姑娘、你、葛大娘、两个船夫、太子使者,还有一个送水的孩子。”
送水的孩子只有十一二岁,刚才一直蹲在晒场边,怀里抱着两只空水罐。听到自己被提到,他立刻抬头。
“我没有拿。”
“我没说你拿。”陆呈道。
沈棠宁没有让人搜孩子的衣服,而是问:“你从哪里来?”
“东晒场。”
“谁让你送水?”
孩子指向一名白沙老妇人:“她说医棚缺水。”
老妇人急忙摆手:“我只是叫他帮忙,不知道什么码。”
沈棠宁让葛大娘核对水罐。两只罐里确实是医棚用的盐水,罐底没有铜片碰撞留下的痕迹。孩子的鞋底沾着一层黄泥,和医棚到晒场的路一致,没有经过公开板后的窄沟。
“先把孩子送回医棚。”沈棠宁说,“他是证人,不是嫌疑人。”
太子使者不满:“现量码就在这里丢了,不搜每个人,怎么查?”
“按位置搜,不按身份搜。”
她让陆七把晒场分成九个方格,每一格记录在场人、出入口和物品。搜查从公开板开始,先查木板后、桌脚、布袋和水沟,再查个人随身物。
第一格找到三根断绳、半张粥票和一块湿木片。
第二格找到一只掉漆的秤砣,来自粮仓,不属于七码。
第三格的排水沟里,陆七捞出一只黄色布袋。
袋子湿透了,束口仍然系着。
“打开。”沈棠宁说。
袋内有铜片。
现量码完整无损,铜片边缘沾着泥,背面却多了一道不属于铁匠锤痕的细划线。
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吸气声。
陆慎之拿起铜片,用袖口擦去泥:“这不是刚才那枚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?”太子使者问。
“刚才那枚的右下角有一道浅缺口,来自铸接线;这一枚没有。”
铁匠接过两枚铜片,将它们并排放在木板上。尺寸相同,颜色相同,甚至印面残字也一致。
“仿的。”铁匠说,“铜料不一样,里边没有那七条金属丝。”
沈棠宁看着两枚现量码。
真正的铜片失踪,假的被丢进排水沟,意味着拿走它的人并不想立刻使用权限。他想让所有人把注意力放在铜片上。
“把七码登记册拿来。”
沈砚白愣了:“登记册在你桌上。”
“哪一桌?”
“公开板旁那张。”
桌上只有一块被水泡软的木板,登记册不见了。
那本册子很薄,只有七页。
每一页记录一名持码人的姓名、住处、家属、每日出现地点、交接时辰、能联系到的船夫和在外地的替补人。它不是印,却比印更能让一条救援网暴露在敌人面前。
陆慎之的脸色沉下来:“谁知道有这本册子?”
“所有参与登记的人。”沈砚白说。
“谁知道它有七页?”
“我、沈姑娘、陆先生,还有复核码的三名记录人。”
“谁能接触公开板后的桌子?”
“所有人。”
太子使者看向陆呈:“你刚才故意把我们引到铜片上。”
陆呈冷冷道:“我若偷册子,不会留下空白登记纸。”
“你留下蓝字。”
“蓝字是提醒。”
“提醒谁?”
“提醒所有算账的人,别把粮量变成自己的权力。”
沈棠宁把假铜片翻过来。假片背面没有蓝字,只有一小点红漆,和白沙旧粮仓侧门锁上的漆色一样。
“仿片不是临时打的。”她说,“做它的人见过真正的现量码,也知道铸接线的位置。红漆说明它从白沙仓门附近来过,或者有人想让我们这么认为。”
她让白守义的儿子把侧门锁和假铜片并排拓印。
锁上红漆的颗粒较粗,假片上的红漆含有细盐,二者不是同一罐漆。
“又是伪造关联。”陆慎之道。
“但不是无关。”沈棠宁说,“造假者在有意把线索指向白沙仓门。若我们追着红漆去抓守仓人,真正拿走册子的人就会有时间离开。”
她把搜查范围从“谁碰过铜片”改成“谁能看见登记册”。
七名持码人都在场。
白守义的儿子看来源码时,曾背对公开板一刻钟。
船夫在递路线码时,衣袖扫过登记桌。
葛大娘一直在救治仓工,无法接触桌子,但她的药箱旁有两名陌生妇人停留过。
复核记录人之一是周弥。周弥没有离开公开板,却在现量码失踪前后被要求补写两日夜粥账。
“周弥。”沈棠宁问,“谁让你补账?”
周弥抬起头:“是一个送纸的人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戴斗笠,手上有一枚旧铜戒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来?”
“你们砸印以后不久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登记册里有我的名字,让我把自己写成唯一的错。只要我认下,其他人就不会追。”
沈棠宁看向周弥:“你见过他拿册子吗?”
“没有。他只拿出一张纸,上面有我的名字。”
“那张纸呢?”
周弥从怀里取出一张被揉皱的纸。
纸上写着周弥的姓名、母亲病情、住址和昨夜三碗粥的数字,字迹与登记册上的抄写相同,却多了一行:
“若不认,先抓医棚。”
葛大娘脸色一变。
沈棠宁将纸放进证物袋:“他已经知道持码人的家属和薄弱处。”
“名单被拿走之前就泄露了?”沈砚白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陆慎之说,“也可能有人看过登记册后,先挑最容易被逼的人,再趁拆印时取册。”
“那为什么偷现量码?”
“为了让我们以为目标是码。”
沈棠宁回头看向七只布袋。
“把剩下六码转移,立即换持有人,旧名单作废。”
太子使者道:“你这样会让各州无法联系原负责人。”
“所以不是删掉联系人,是分批重建。每个节点只保留短程联系人,跨州联系由两名不相邻节点转递。”
“这会慢。”
“比让一个人拿着七页名单,逐一找到所有持码人的家属和替补,快。”
陆慎之点头:“还要给每个节点一个假联络点。谁先去找假点,谁就暴露了自己手里的旧名单。”
沈棠宁看向他:“你愿意把旧密码表的联系人也一并作废?”
“愿意。”
“那里面有你能调动的旧部。”
“正因为有,才必须作废。”
他们正要封存原登记桌,远处忽然传来三声急促的马哨。
西沼骑手冲进晒场,马鞍上挂着一封血迹未干的急报。
“柳湾粮官被抓了。”
“谁抓的?”
“宁王军。”
“凭什么抓?”
骑手递上另一张纸。纸上没有官印,只有一行红字:
“查获私分灾粮,按影子仓名单缉拿。”
急报后面列着五个名字。
第一个是柳湾粮官。
第二个是南平码头船行会记账人。
第三个是黑石堡东墙记录人。
第四个是白沙守仓人的儿子。
第五个,是沈砚白。
沈砚白看着自己的名字,脸色一点点变白。
“名单不是被偷走了。”沈棠宁说。
她看向排水沟里那枚假的现量码。
“名单已经被用了。”
她先把沈砚白从公开板前移开。
“你现在不能回东墙,也不能离开白沙。”
沈砚白问:“他们要抓我,我留在这里不是更危险?”
“危险的是他们知道你原来的路,不是知道你此刻在什么位置。若你按旧路撤,他们会比我们先到。”
“那我做什么?”
“把所有旧联系人按三类标记:已经被抓、可能暴露、尚未接触。不要给我写完整名单,只报数量和最近一次联系时辰。”
沈砚白立刻坐到另一张木板后,开始从记忆里拆分节点。他写到柳湾时停住:“柳湾粮官有两个替补,一个住在镇东,一个跟着盐船走。”
“名字不写在公开板。”
“可我们需要找到他们。”
“用临时编号。”
她把三枚白木片推过去,分别刻上柳湾甲、柳湾乙、柳湾丙。只有当持有旧联络线的人与对应编号见面,才交换真实姓名。新的联络不会再把一个人的住处、家属和每日路线写在同一页上。
陆慎之接过那张血迹未干的抓捕纸,指着第五个名字:“沈砚白的姓名写得很完整,柳湾粮官却只写了职名。拿名单的人不是从同一份册子照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裴砚川问。
“有人知道沈砚白的家庭和行动,有人只知道地方官职。这张纸可能由两种来源拼成。”
沈棠宁让人把五个名字拆开比对:姓名写法、官职旧称、所在地、抓捕理由和文字颜色。
柳湾粮官的名字用黑墨,理由写“私分灾粮”;南平码头记账人的名字用红墨,理由写“伪造船数”;黑石堡记录人的名字用蓝墨,理由写“拒绝开仓”;白沙守仓人的儿子写“私藏仓钥”;沈砚白的名字则没有理由,只在后面画了一个空圈。
“他们还没有正式给你定罪。”沈棠宁说。
沈砚白苦笑:“没有理由才更像要带走后再补。”
“所以抓捕队伍的目标不是审案,是先把知道粮道的人从节点上移走。”
葛大娘把药箱盖上:“那几个被列名的人家属呢?”
“不能全部转移。”沈棠宁道,“突然搬走会让抓捕者知道名单有效。先给每家送一份公开的普通救济,不带密令;真正需要撤的家属只走一段,再由另一节点接替。”
“若他们盯着救济队?”
“那就让救济队里有三种人:送水的、修路的、送纸的。不同人只知道自己那一段,谁被拦都不能说出整条路。”
太子使者在旁边听着,低声道:“你们已经把救灾做成地下行会了。”
“不是地下。”沈棠宁把三类编号贴到公开板上,“每一段都公开自己的职责,不公开不必要的个人路线。能被监督的分段,不等于秘密组织。”
“那宁王军来了,你们怎么解释?”
“请他们出示正式命令、抓捕人名和粮案证据。若他们只拿一张红字纸,就把他们的要求记录在公开板上。”
“他们若不听?”
“裴砚川负责让他们暂时进不了晒场。”
裴砚川看向她:“暂时?”
“救援点不是军营。我们能挡住一次冲门,不能靠武力把所有粮道变成自己的地盘。”
“若他们要带走沈砚白?”
“先问证据,再问管辖。若没有,就请他们把强行带人的过程也写进公开记录。”
裴砚川点头:“我会守住门,但不替你把他们判成敌军。”
沈棠宁取出七码登记册的空白替本,撕成七份。她没有补写原名单,而是在每份纸上只留下:编号、职责、交接时辰、下一处公开接收点。
“原册已废。”她说,“现量码暂时不补回原节点,先由两个不相邻接收点共同复核。谁想用旧名单找人,找到的只会是已经失效的路。”
陆呈忽然开口:“如果拿走名单的人已经把内容抄完,废册没用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让旧名单里出现三种不同的假缺口。”
沈棠宁在三份残页上分别写下三个不同的备用地点:一处荒废盐场、一处旧桥、一处已经封死的水井。每一份只会被交给一个可能接触旧名单的人。
“这样谁去找哪一处,就能知道他从哪一份看过内容。”陆慎之说。
“也能知道谁把名单递给了宁王军。”沈棠宁道,“但假地点不能有人,不能放粮,不能让无辜者承担试探。”
她把三份残页分别交给三个没有被列名的公开记录人,并让他们在离开前把交接时辰写上。
“不追幕后时,不能把普通人当诱饵。”
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白沙年轻人把来源码藏进贴身布袋,却问:“他们要是抓我呢?”
“你只保管来源,不保管整条名单。”
“可我父亲还在医棚。”
“你父亲是公开证人,不是秘密联系人。你们父子不能同时离开,也不能同时留下。先让他在医棚继续登记伤情,你去后门核仓。”
年轻人点头,手指却一直按着布袋边缘。
沈棠宁看见他的恐惧,却没有说“别怕”。
她只说:“你不需要相信我会保护所有人。你只需要确认这一栏你亲眼看见过。”
年轻人抬头:“如果我看错?”
“写出你看错的地方。”
宁王军骑队已经停在晒场外。
最前面的人翻身下马,手里举着红字纸:“奉宁王令,缉拿私分灾粮、拒不开仓、伪造船数之人!”
他念出的前三个名字,正好对应被捕的柳湾粮官、南平码头记账人和黑石堡记录人。
第四个名字,他念成了“白沙仓吏”。
白守义的儿子脸色骤变。
“纸上写的是白沙守仓人之子。”沈棠宁说,“你念错了。”
骑队首领冷笑:“抓谁由我们认。”
“那就把错念的过程写上。”
“你还敢阻拦王命?”
“我只要求你把命令念准确。”
骑队首领抬手,身后的士兵同时按住刀柄。
他没有看见,晒场周围已经有六块不同颜色的木片被举起。
七码没有恢复完整。
但救援网络已经开始学会在名单被夺走后,重新决定谁能知道什么。
晒场之外,第二支宁王军骑队正沿着白沙旧路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