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八,石料厂开工。
徐正良到的时候,正明已经在办公室里烧上了炉子。铁皮烟囱从窗户伸出去,炉膛里的火苗把炉壁烤得微微发红,屋里暖烘烘的。
正刚在院子里扫地上的鞭炮屑,竹扫帚一下一下刮过水泥地面,把碎红纸和碎纸屑拢成一堆,堆在墙根底下。
正国那台小货车停在车棚下面,车斗里铺好了帆布,边角用绳子固定住,等着装货。
小陈和小张的车并排停着,车头上都贴了新的年检标,挡风玻璃擦得干净,轮胎气压足。小刘还没到,他的温州线明天才走。
正良推门进去,正明正拿着排班表往墙上贴。新的排班表比年前多了一行,温州线单独列了出来,小刘的名字写在旁边,一个月两趟,月初和月中。正明贴好之后退了一步看了看,把边角按平了。
“正良,你看看,排班表重新排了。”
正良走到板子前面看了一遍。丽水线小张跑,一个月四趟。南昌线小陈跑,一个月三趟。温州线小刘跑,一个月两趟。本地线正国跑供销社和石子短途,老解放跑杨汛桥。五条线排得匀匀的,每一行日期错开,不抢人不抢车。他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年后第一趟谁走?”
“小张今天下午走丽水,小陈明天走南昌,小刘后天走温州。正国今天已经开始跑供销社了,老解放初十跑杨汛桥。”
“那就按这个来。”
正良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。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,正明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。正刚从院子里进来,手里拿着扫帚放在门后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正良哥,老解放年前跑完杨汛桥之后我换了机油,查了刹车,今天试了一圈,没问题。”
“行。正刚哥,本地线你多盯着,供销社那边年后可能会加量。”
“知道了。正国今天跑了两趟,说供销社那边仓库里堆了不少货,年后可能要天天跑。”
正良在办公室里坐了几分钟,正明把今年的出车计划说了一遍。丽水线四趟,南昌线三趟,温州线两趟,本地线照旧。正良听完站起来准备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正明在后面叫了一声。
“正良,你先别走。有个事跟你说一下。”
正良转过身来。“什么事?”
“温州线那个吴老板,年前打了一次电话来,说年后要加一趟。他那边有个新工地开工了,一个月可能要三趟。我算了算,小刘跑得过来,就是多跑一趟的事。我想答应他。”
正良看着正明,没有说话。正明站在那里,等了一会儿,见正良没有开口,又补了一句:“你要觉得行,我就回了。你觉得不行,我就说跑不过来。”
“你觉得跑得过来吗?”
“跑得过来。小刘跑温州两趟跑熟了,加一趟不觉得吃力。中间歇一天就走下一趟,比跑南昌轻松。”
“那你就回他。你觉得行就行,不用问我。”
正明点了下头,把这事记在排班表上。正良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正刚正蹲在车棚下面检查老解放的轮胎,拿手电照着胎壁看了一圈,又拿扳手敲了敲轮毂,听声音。
正国的小货车已经开出了院子,往供销社方向去了,车尾在路口晃了一下就不见了。小张从休息室出来,手里拿着路线图往车头前面走,看见正良站在门口,叫了一声“正良哥”。正良点了一下头,上了车,发动引擎开走了。
开到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后视镜里,石料厂的铁门还开着,正明站在办公室门口跟小张说着什么,手里拿着排班表。
正刚从车棚那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扳手,往办公室方向走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拐上了大路。
到了门市,小赵正在柜台后面跟客户开票。年后第一天开门,生意比平时好了一些,一上午来了好几拨人。小赵开完票把客户送走,回头看见正良站在门口。
“正良哥,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?”
“石料厂那边转了一圈,过来看看。今天走了多少?”
“一上午走了八吨水泥,瓷砖走了几块样品,油漆走了两桶。年后头一天,比预想的好。”
正良在柜台后面坐下来,把当天的出货单翻了一遍。小赵把年后备货的计划说了一遍,水泥厂那边初十开始发货,仓库里还剩八十多吨,够卖到月底。瓷砖和油漆的库存也够用到正月十五。城东新区那边孙采购还没打电话来,估计要过了十五才开工。
“小赵,年后城东新区那边可能要加量,你提前跟吴科长打个招呼,让他留出货来。”
“我明天就去。孙采购去年年底说要加到三百吨一个月,我估摸着过了十五就会打电话来。”
“行。你把进货计划先排出来,缺什么补什么,别等到临时抓瞎。”
小赵把进货计划记在本子上,夹进账本里。正良在门市里走了一圈,货架上的瓷砖样品摆得整齐,油漆色卡挂了一排,五金区那边小周正把新到的花洒摆上货架。他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,看小吴把最后几袋水泥码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来。
从门市出来,正良开车去了城南。志兴的店今天也开了门,李芳在店里帮忙,两个人在柜台后面理货。志兴看见正良进来,把手里的衣服放下。
“姐夫,年后第一天,走得还行。上午卖了四百多。”
“李芳那边呢?”
“她那边母婴超市今天也开了,上午卖了三百多。她说明天去绍兴补货,尿布和湿巾卖得快,年前剩的不多了。”
“那让她去。年前备的货卖完了,年后得赶紧补上。”
李芳从柜台后面探过头来。“姐夫,我明天去绍兴,顺便看看有没有新到的婴儿车。年前那三台卖完了,想再进几台。”
正良在店里站了一会儿,看店员给客户介绍春装,客户试了一件薄外套,买走了。他看了一会儿,出了店门,开车回了家。
到家的时候王文娟正在灶台边做饭。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,在桌边坐下来。
“今天转了石料厂和门市,志兴那边也去了一趟。运输队年后第一趟都排好了,温州线要加一趟。门市今天走了八吨水泥,志兴那边上午卖了四百多。”
“开年比去年顺。”
“顺。去年这个时候运输队还在亏,门市一天走不了几吨。今年开年就能跑起来,各条线都稳着。”
王文娟把菜端过来坐下。两个人吃了一会儿饭,正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。
“正明那边现在不用我操心了。温州线加趟的事他自己就定了,没有问我。”
“那还不好?你少操一份心。”
“好。就是一时没习惯。”
王文娟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饭。徐正良坐在桌边,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运输队的事正明自己拿主意了,门市小赵盯着,志兴和李芳那边也稳着。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,天已经暗了,路灯的光从院墙外面透进来,在石榴树底下落了一小块亮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