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徐正良上午去石料厂的时候,正明和正刚都在。正明在办公室里对账,炉子烧得旺,屋里暖烘烘的。正刚蹲在院子里给老解放换机油,手指头冻得通红,正拿扳手拧放油螺丝。正良推门进去,正明抬起头来。
“正良,你来了。我正要把这一年的账拢一拢给你看。”
“拢好了?”
“差不多了。丽水线跑了四十二趟,南昌线跑了十八趟,本地线那边供销社和杨汛桥加起来跑了三百多趟。全年算下来,比去年少亏了不少,最后这两个月基本打平了。”
正明把账本翻开推到桌子中间。徐正良在对面坐下来,把账本从头翻到尾。每一趟出车、每一笔运费、每一次加油保养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正明的字写得工整,日期和金额用尺子比着画的横线对齐,一眼看过去干干净净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全年的总数。
收入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半,支出控制得也严,每一笔修车保养都记了原因,换了几条轮胎、加了多少机油,都备注在后面。
“正明哥,这一年你辛苦了。”
“辛苦什么,都是该干的。”正明靠在椅背上,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,“去年最难的时候,一个月跑不了几趟,油钱都垫不起。今年好多了,丽水线和南昌线都稳着,本地线也没断过。”
正良把账本合上,放在桌面上。正刚从院子里进来,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机油的抹布,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才走进来。他听见正良说的话,在门口站住了。
“正刚哥,老解放的机油换完了?”
“换完了。这车虽然旧,保养跟上了一样跑。”正刚把抹布搭在桌角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“正良,今年的账你看过了?正明哥这一年没少操心,外地线的客户都是他一家一家跑的,南昌那边老周也是他联系下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徐正良看了正刚一眼,又看了正明一眼,“你们两个这一年忙进忙出,我都看在眼里。正明哥管外地线,正刚哥管本地线,小张小刘跑长途,正国跑短途。这条运输队能撑下来,是大家一起扛的。”
正刚笑了一下。“你出钱买车,我们出力跑,各干各的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,但我觉得不对。”徐正良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院子里停着的几台车。
正国那台小货车停在车棚下面,车斗里还留着几块碎石子,小陈的东风擦得干干净净,轮胎气压足。老解放停在最里面,油布掀开了,车头上没有灰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。
“正明哥,正刚哥,我想把运输队的股权调一下。我拿30%,剩下的70%你们分。公积金制度取消,以后修车保养的钱从车队总账里出,每个月从流水里留一笔出来放账上,谁也不用自己垫。”
正明正在喝水,手里的搪瓷缸停在半空。正刚手里的抹布也停住了。
“什么?”正明把搪瓷缸放在桌上,“你要把股份降倒30%?”
“对。”
正刚把抹布放在膝盖上,抬起头来。“正良哥,你虽说拿50%,但你留了15%的公积金在里面,实际到手只有35%。你现在降到30%,还把公积金取消了,等于在35%的基础上又让了5个点。一年下来你少拿多少你自己算过没有,这样不合适?”
“没说明不合适的。我拿30%够用。小锋那边我另外有安排。”
正明和正刚对视了一眼。正明先开口:“正良,你让得太多了。要么你拿35%就,取消公积金,剩下的65%我们分。这样你实际到手跟现在一样,我们多拿的也是你让出来的那部分。”
“不行。30%就是30%,不能再往上加。”徐正良摆了摆手,“你们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,正明哥管调度管客户,正刚哥管保养管维修,小张小刘跑长途,正国跑短途。
我一个人拿最多,说不过去。去年最难的时候,小陈一趟一趟跑短途撑过来的,正刚给供销社谈下来的活。没有你们,那几台车就是一堆铁疙瘩。”
正刚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正良哥,你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先算后干。但你算的是数字,我们算的是人情。你让这么多,我们拿着心里不踏实。”
“没什么不踏实的。你们干得多,该拿得多。”徐正良在桌边坐下来,“以后车队的事你们多操心,我管管大方向就行。正明哥,你把方案写下来,正刚哥看看有没有漏的。回头跟正国也说一声,小张小刘那边你们去说。”
正明把账本翻到空白页,拿笔开始写。正刚坐在旁边看着,把抹布叠好放进口袋里。
正良站起来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“正明哥,方案写好了给我看一眼就行,不用专门跑一趟。”
“行。”
“正刚哥,老解放的机油换完了就歇着吧,今天小年,早点回去。”
正刚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正良从办公室出来,开车回了家。王文娟正在灶台边收拾午饭的碗筷,见他进来把抹布放下。
“今天回来得早。石料厂那边的事弄完了?”
“弄完了。我把运输队的股权调了。从50%降到30%,公积金也取消了。”
王文娟的手停了一下。“降到30%?你让出20个点?”
“让了。正明正刚去年撑着没走,该给他们的。以前那15%的公积金从我份额里出,现在不要了,直接分给大家。以后修车保养从总账里出,账目清楚。”
“正刚那边没说什么?”
“正刚说35%就行,我没同意。正明倒是没推,说以后车队的事他多操心。小张小刘那边正明去说,正国那边也是。”
王文娟把碗筷收进水槽里,拧开水龙头洗了手。“你心里有数就行。运输队那边你本来就管得少,正明正刚撑着,该给。”
徐正良在桌边坐下来,把今天的账本翻了一遍。运输队的事以后能少操一份心了。正明正刚各管一摊,小张小刘跑长途,正国跑短途,各司其职。他合上账本,站起来走到院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