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岳剑在识海里安家落户之后,苏小染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。
最大的变化是——她脑子里多了个随时随地会开口说话的老头。
“你这聚灵阵的走线偏了三分,灵气都漏到旁边那垄银叶草去了。”
“浇水的时候别只浇表面,灵植的根往深处扎,水要渗到三寸以下才算到位。”
“那棵紫云参根部长了灵蚜虫,把旁边那株银叶草的叶子摘两片捣碎泡水,浇在根部就行。银叶草碱性重,蚜虫受不了那个味道。”
苏小染蹲在药田里,一边按照墨渊的提示调整浇水的位置,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:这位剑灵老爷子生前怕不是个种地的。
“老夫不是种地的。”墨渊的声音在她识海里响起,带着几分不满,“老夫跟随主人两百余年,什么灵药没见过?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常识。你根基太浅,连这些都不知道,以后怎么修炼老夫教你的功法?”
“功法?”苏小染手上的动作一顿。
“老夫虽然记忆残缺,但有一套功法还记得完整。”墨渊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得意,“天级功法——《青木长生经》的残卷。”
苏小染倒吸一口凉气。
功法分天地玄黄四品,黄级最次,天级最高。整个青云门外门弟子里,大多数人修炼的都是黄级功法,偶尔有几个资质特别好的能拿到玄级功法,就已经是人人羡慕的待遇了。天级功法,那是连内门核心弟子都未必能接触到的东西。
“真的假的?”苏小染在识海里追问。
“老夫从不撒谎。”墨渊的语气颇为傲然,“不过残卷终归是残卷,《青木长生经》原本应该有三卷,老夫这里只有第一卷和第二卷的片段。但即便如此,也足够你一直修炼到金丹期了。这套功法和你水木双灵根的契合度极高,修炼起来事半功倍。”
“那我什么时候能开始练?”
“今晚。”墨渊说,“不过你先去一趟藏书阁,把一卷木属性的基础功法借出来。修习天级功法需要一道引子,把基础功法中的某一个关窍作为切入点,老夫才能帮你把《青木长生经》的经络图导出来。而且你借功法的时候要有正式记录,日后被人问起来,也好说是在那本书里自己悟出的。”
苏小染心领神会。墨渊这是在帮她打掩护——一个外门弟子突然修炼天级功法,如果没有基础功法作铺垫,迟早会被人怀疑。但借一本普通的木属性黄级功法,然后在里面发现深藏的经络奥义,那就是所谓的机缘。修仙界最认这个。
当天傍晚收工后,苏小染连晚饭都顾不上吃,直接去了外门藏书阁。
守阁的吴老正在打盹,听见脚步声也只是掀了掀眼皮,看清是她之后又闭上了眼睛。苏小染来过好几次,每次都安安静静地翻书看玉简,从不吵闹,吴老对她的印象不错。
“吴老,我想借一本木属性的基础功法。”苏小染走到书案前,规规矩矩行了一礼。
“木属性基础功法在第三排第三层,自己找。”吴老连眼睛都没睁开,“借书登记在案头那本册子上,借期十天。”
“谢谢吴老。”
苏小染走到第三排架子前,抬头看了看。第三层上摆着七八本功法,有纸本的也有玉简的。她在心里默默问墨渊:哪一本?
“左边第二本,竹简那卷。”墨渊在她识海里说道,“封皮上写着《长春功》,就是它。”
苏小染抽出那卷竹简,翻开看了看——纸页泛黄,边角卷曲,显然多年没人翻过了。封页上落满灰尘,她轻轻吹开浮灰,露出下面三个字:《长春功》。
“这本功法有人借过吗?”苏小染拿着竹简回到书案前。
吴老终于睁开了眼睛。他看着苏小染手里那卷东西,眉头微微皱起:“《长春功》?这玩意儿在架子上摆了十几年没人碰过,黄级木属性基础功法,平平无奇。你一个双上品灵根,不挑本好点的?”
“我觉得这本挺好的。”苏小染笑眯眯地说,把竹简放在登记册旁边,翻开册子在第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借书日期,“基础功法嘛,打好基础最重要。”
吴老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又在登记册上扫了一眼她写的字。字迹算不上多漂亮,但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晰,没有潦草敷衍。
苏小染拿了《长春功》离开藏书阁之后没有回住处,而是直接绕到了后山的一片小竹林里。
这片竹林偏僻安静,除了偶尔有巡山弟子经过,平时很少有人来。她在一棵粗壮的老竹下盘膝而坐,翻开《长春功》开始翻阅。
功法本身确实如墨渊所说,没什么特别的——基础中的基础,无非是引导木属性灵气循环经脉的常规方法。但当她看完三分之一的时候,识海里忽然微微一震。那些文字似乎在她脑海中重新排列组合了一遍,原先浅白的段落被拆掉了一部分,又在边缘处补上了一层全新的经络走线。
“闭上眼。”墨渊的声音适时响起,“老夫在《长春功》原有的经络图背面藏了一幅引导图,借着它把你的灵力从丹田导出来,按这个新的路径走。别怕,跟着老夫的指令走。”
苏小染闭上眼睛,将灵力从丹田中引出,按照墨渊的引导在经脉中缓缓推进。
《长春功》本身的经络走线很简单,就是沿着任脉往上到胸口,再分成两路通到双手——黄级功法都有这个共同特点:走线短、岔路少、灵力转化率也低。但墨渊给她画出来的新路径完全不同:灵力先从丹田下行,沿着一条捷径走到足底涌泉,再从涌泉沿着腿内侧往上收,在丹田后方绕了一个立体的环,然后分成三路——一路循督脉上行至头顶百会,一路分入心脉,最后一路直贯双掌劳宫。
这套路线比她之前练过的任何基础功法都复杂得多。灵力在丹田后方绕环时产生了一股稳定的牵引力,把周围经脉里的灵气不断吸过来,就像在水道里装了一座小型的转轮,水流越大转轮越稳,转轮越稳水流越大。
“不要快,要稳。”墨渊的声音一直在她识海里指路,苍老的语调里带着罕见的认真,“《青木长生经》的核心是‘生生不息’,第一层不是追求灵力的量,而是让它流动起来没有死角。丹田那个环是根基,根基转了,全身经脉才能跟着转。”
苏小染按照他的指导,一遍又一遍地运转新的功法路径。
起初很生涩,灵力在新路线上走得磕磕绊绊,丹田后方那个环转动得也不太顺畅。但走了四五遍之后,她渐渐找到了诀窍——吐纳的节奏要和灵力的流速匹配,吸三下吐一下,灵环在吸气中段微微加速,到呼气末尾自然减速,不刻意也不松懈。
到了第七遍,丹田后方的灵环忽然稳定了下来。那个环不再需要她有意识地维持,而是自发地匀速转动,将周围的灵气源源不断地牵引过来,在环中压缩凝练之后再送入各路经脉。
周围的灵气开始加速往她身边汇聚。竹林里的风似乎都变了方向,竹叶沙沙作响,空气中的木系灵气像被无形的手搅动,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,以她为中心缓缓旋转。
进入练气一层以来,她丹田中一直只有头发丝般的一缕灵力。此刻在灵环的牵引下,那缕灵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、变密,从头发丝长成了细麻线,又往筷子粗细的方向稳稳蹿去。
半个时辰之后,苏小染猛地睁开眼睛。
丹田里的灵力总储量翻了一倍不止。经脉中流淌的灵力变粗了一圈,而且比之前更加凝实。她握了握拳,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掌心涌上来。
练气期第二层。
从引气入体到突破第二层,前后只用了一天。
“《青木长生经》第一层入门了。”墨渊在她识海里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,“你的根基打得不错,水木双灵根配这套功法,进展比老夫预想的还快一点。”
苏小染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掌心还残留着灵力流转的余温。
这套功法和她之前练的基础引气诀完全不同。灵力在体内走的不再是一条简单的线,而是在丹田后方形成了一个持续运转的灵环——这个环像是一台内置的水泵,不练功的时候也在缓慢转动,无时无刻不在吸收周围的灵气。
“墨老,”苏小染在心里默默问道,“天级功法都是这样的吗?”
“《青木长生经》是个例。”墨渊缓缓道,“这套功法的核心在于‘生生不息’——只要第一层灵环建立成功,后续的修炼就会在灵环的带动下持续加速。但你也要记住,灵环牵引的灵气始终是外部之力,最终能走多远,还是要看你自己能承受多少,能稳多远。”
苏小染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竹叶在她头顶沙沙响着,晚霞透过竹林的缝隙洒下来,在她青色的道袍上投下斑驳的金色光斑。
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灵环在丹田后面无时无刻不在转,这意味着她不打坐的时候也在吸收灵气——那晚上睡觉怎么办?会不会灵气吸太多经脉撑不住?
“初学者才想的毛病。经脉会慢慢适应,不过你今天晚上最好别睡得太沉,”墨渊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,声音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淡然,“灵环刚建立的头三天经脉要适应新的流速,可能会有点温热感。睡太熟容易漏掉经脉微痛的信号。”
苏小染偏头想了想,然后笑起来,笑意压得很淡但眼尾还是弯了上去。
“那不正好?以前想多练一会儿还得跟困意拉扯,现在困觉都跟修炼不冲突了。”
墨渊在她识海里沉默了许久,才发出一声悠长的轻哼。那声轻哼里包含了几层意思——一分无奈,两分老人对爱徒的那点纵容,以及七分想说却咽回去的“别太得意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