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截白粉笔在半空划了条抛物线。
“吧嗒”砸进墙角的蜘蛛网里,惊走一只大灰蜘蛛。
苏白拍了拍手心的粉尘。
白灰糊在刚结痂的燎泡上,蛰得他眉心狠狠跳了一下。
他半耷拉着眼皮,看安德烈的眼神,跟蹲街边看耍猴杂技没啥两样。
“妖术?那是你们这帮洋鬼子脑容量太小,装不下真理。”
苏白掏了掏右边耳朵。
指尖捻着那点看不见的耳屎,随手一弹。
“你们那套傻大黑粗的铁疙瘩,拉回去砸核桃还凑合。”
他扯起一边嘴角,笑得散漫又张狂。
“在我这儿,那就是即将被淘汰的落后产能。懂不懂?”
翻译官咽了口带土腥味的唾沫。
喉结卡在廉价的领带结上,上下滚了两圈。
哆哆嗦嗦地把这话翻成俄语。
安德烈眼睛瞪得溜圆。
金丝镜片上全是虚汗蒙出的一层水汽。
“狂妄!简直是疯子!”
他挥舞着长满金毛的粗胳膊,西装腋下的缝线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嘶啦”惨叫。
“东方连个像样的摇把都造不出来,拿什么淘汰我们!”
苏白懒得废话。
他大步跨过去,皮鞋底踩碎一颗生锈的螺帽。
左手猛地探出。
一把薅住安德烈那根高档真丝领带,用力往下一拽。
“哎哟卧槽!你干哈!”
翻译官吓得变了腔调,伸手想拦。
李龙往前一顶宽厚的肩膀,直接把那干瘦的翻译官撞了个趔趄。
“老实点待着,俺们总工请你们专家看好戏呢,瞎凑啥热闹。”
苏白就这么拽着安德烈的领带。
拖着这头一米九的金发巨熊,在机油坑里蹚出两道泥水印子。
直愣愣拖到那台数控机床的骨架跟前。
安德烈被勒得直翻白眼,双手死死扒拉着脖颈。
“放、放开我!野蛮人!”
苏白松开手。
嫌弃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指尖沾上的香水味。
“老张!”
他头都没回,右手往后一摊。
张建国早有准备。
老钳工用厚实的脏帆布垫着,小心翼翼地捧过来一块刚开过刃的刀头。
“苏总,刚拿砂轮机蹭出来的。”
老张咧着大嘴,笑得见牙不见眼,眼角皱纹全挤作一团。
“这特种钢硬得邪门啊,俺磨秃了半个砂轮,才给它逼出个刃口来。”
刀头表面泛着幽冷的蓝光。
还透着点刚下火线没散干净的灼人余温。
苏白接过来。
刚碰上铁块,右手破皮的虎口就钻心地疼。
他龇了龇牙,倒吸一口混着铁锈味的凉气,赶紧换左手捏着。
手腕一翻,刀块精准卡进刀架卡槽。
旁边摸起一把沾满黑泥的死口扳手。
“咔咔”两下。
拧死固定螺丝,动作利落得像干了半辈子机修的老油条。
“睁大你的蓝眼珠子看好喽。”
苏白甩了甩发酸的膀子。
从西裤后兜扯出一卷泛黄的牛皮纸带。
带子边缘还有点拉手,散发着刺鼻的氨水味。
安德烈大口喘着粗气,扯松了领带结。
脸憋得泛着紫红。
“这是什么巫毒道具?一张全是大窟窿的破纸。”
他指着那台空荡荡的机床,大喘气。
“你就想让这台连操作杆都没有的机器干活?脑子坏掉了吧!”
苏白把纸带线头塞进控制柜的黄铜卡槽。
“吧嗒。”
内部齿轮咬合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不识货的土鳖。”
苏白搓了搓指腹沾上的碎纸屑。
转过身,半个身子斜靠在铁皮柜上。
目光扫过那些攥着扳手、屏住呼吸的中国工人们。
最后凉飕飕地落在安德烈脸上。
“今天小爷就大发慈悲给你们扫个盲。”
苏白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。
“让你们见识见识,啥叫真正的降维打击。”
话音刚落。
左手猛地拍下操作面板上的绿色启动钮。
没有预想中那种老牛拉破车般的破嗓子嘶吼。
电机启动的声音沉稳平顺。
像一群野蜂在远处低鸣。
“嗡——”
主轴转速瞬间拉满。
那块夹在卡盘上的圆柱形毛坯,肉眼只能看见一团灰色的残影。
安德烈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捂住耳朵。
肩膀缩起,准备迎接刀头崩碎的惨叫和飞溅的铁片。
结果车间里诡异地安静。
只有电机平稳的转动声。
刀架自己动了。
拖着几根错综复杂的黑胶皮电线,滑轨走得比老裁缝手里的剪刀还丝滑。
“滋——”
特种钢刀头稳稳切进飞转的毛坯。
一缕暗红色的火星子崩出来。
紧接着,卷曲的铁屑像削软泥一样往下掉。
落在底下的接料盘里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“我的个乖乖……”
李龙抠着后脑勺,嘴巴张得能塞进个白面馒头。
“真见鬼了,这铁王八自个儿咬铁呢!”
没人碰摇把。
刀架就跟长了眼睛一样。
一进一退,走出一个极其诡异又流畅的弧形轨迹。
安德烈呆住了。
捂着耳朵的手慢慢滑落。
他伸长了脖子,金丝眼镜差点贴到飞溅的热铁屑上。
“没有凸轮……没有靠模……”
老毛子嘴唇直哆嗦,俄语单词连串往外蹦,听着像在念咒。
“它、它是怎么知道该在哪拐弯的?这违背了机械原理啊!”
纸带在读取机里唰唰走动。
光电探头穿过那些粗糙的孔洞,化作无形的电信号。
精准指挥着伺服电机的一举一动。
高温烤得空气都有点发皱。
金属切削的那股子腥甜味儿在厂房里弥漫开来。
三分钟。
就三分钟。
刀头猛地往回一撤。
电机嗡鸣声渐息。
卡盘带着惯性又转了两圈,死死停住。
苏白站直身子。
从旁边的废料箱上抓起一块脏兮兮的破棉布。
走过去。
隔着布捏住那块刚车好的物件,手腕稍微用力往下一掰。
“当啷。”
带着灼人高温的铁件落进盘子。
砸起一圈细微的铁粉。
那根本不是什么死板的齿轮或者方正的螺帽。
而是一朵由坚硬钢铁雕刻而成的、六瓣交叠的金属玫瑰。
花瓣边缘薄如蝉翼。
弧度流畅得找不到一丝顿挫的接缝。
每一层花瓣的间隙,都透着微米级别的精准。
在昏暗的车间顶灯底下,泛着工业美学独有的那种冰冷光泽。
钱老看直了眼。
手一松,木拐杖咣当一声砸在泥地上都没反应。
老头子嘴唇蠕动着,半天挤不出个字。
这玩意儿。
搁大洋彼岸最顶级的八级钳工手里,没半个月纯手工死磕打磨。
想都别想。
现在,一台连操作杆都没有的破铁架子。
靠一卷打孔的牛皮纸。
三分钟。
就这么大喇喇地吐出来了。
张建国一屁股跌坐在废油桶上。
两行浊泪混着脸上的煤灰就淌下来了,在下巴上聚成泥滴。
“祖师爷啊……咱这手艺,以后怕是连提鞋都不配了。”
安德烈双腿像被人抽了骨头。
膝盖一软。
“吧唧”一声闷响。
这头高傲的金发巨熊,直愣愣地跌坐在满是废机油和黑泥的积水坑里。
脏水四溅,崩了他一脸。
高档西裤瞬间染黑一大片。
他却连躲都没躲一下。
两只蓝灰色的眼珠子死死黏在盘子里那朵金属玫瑰上。
眼底那点属于超级大国的傲气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他双手撑着烂泥地,十指抠进泥里。
嘴里吐着含混不清、变了调的气音。
“上帝啊……”
安德烈金丝眼镜滑落到鼻尖,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。
“这、这是什么怪物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