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建国那两只粗得像胡萝卜的手指头,死死揪着苏白的西装翻领。
粗糙的指甲缝里全是黑黢黢的陈年油泥。
一股子三天没洗澡的酸馊汗味,混着刺鼻的旱烟臭,直不楞登地往苏白鼻腔里猛灌。
高档精纺面料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嘶啦”微响。
张建国大口喘着粗气,胸膛像个破风箱般剧烈起伏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你他娘的现在就上手!给老子车一个出来!”
这嗓子吼得劈了音,在空旷昏暗的厂房里嗡嗡乱撞。
旁边一直憋着火的李龙,眼角猛地抽搐了两下。
当兵的肌肉反应比脑子快。
“啪嗒”一声闷响,那是牛皮枪套按扣被拇指挑开的声音。
李龙粗黑的右手化作一道残影。
黑乎乎的勃朗宁手枪瞬间出了鞘。
“喀啦!”
金属套筒向后猛拉又弹回,黄灿灿的子弹顶上了膛。
冰冷刺骨的枪口,毫不客气地杵在了张建国沾满煤灰的太阳穴上。
甚至把那块皮肉顶得凹进去一个小坑。
“撒手。”
李龙的声音降到了冰点,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。
“我数三个数,把你那双猪蹄子从苏总工身上拿开,不然老子先给你脑袋开个透气孔!”
厂房里原本嘈杂的机器轰鸣,似乎在这一瞬间全被抽干了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一根铁钉掉在泥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旁边那个十七八岁的小学徒,腿肚子直转筋。
他往后踉跄了半步,踩中了一块废铁皮。
“哐当”一声。
小学徒一屁股跌坐在满是油污的地上,脸白得像张纸。
“枪……师、师傅,他掏家伙了啊……”
周围十几个穿着蓝布补丁工装的工人,全傻眼了。
有几个胆小的下意识举起双手,扳手“当啷啷”掉了一地。
张建国感受着太阳穴上那股子要命的冰凉。
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,干咽了一口粗糙的唾沫。
他也就是个凭手艺吃饭的工人,哪见过真枪实弹顶脑门的阵仗。
可八级钳工的傲骨和几十年攒下的倔脾气,让他硬是没松手。
反而把脖子一梗,梗出几条青筋。
“开枪啊!有种你就崩了老子!”
张建国瞪着那双充血的牛眼,死死咬住苏白的领子不放。
“老子在这大西北吃沙子吃了半辈子,凭啥让个小白脸指着鼻子骂手艺臭?”
他嘴唇哆嗦着,呼出的热气全喷在苏白下巴上。
“毛、毛都他妈没长齐的书呆子!懂个屁的机械!”
李龙眼珠子瞬间红透了,食指眼看就要往扳机上扣。
“你找死——”
一只修长白皙的手,突然搭在了那根黑漆漆的枪管上。
苏白食指和中指微微用力,将那把要命的勃朗宁往下压了压。
“老李,干什么呢。”
苏白语气平平淡淡,甚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把这烧火棍收起来。走火了算你的算我的?”
枪口一离开太阳穴,张建国绷紧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塌了半寸。
但他那双大手还攥着衣服没松开。
苏白低下头,看了眼自己被攥得皱成一团的西装前襟。
他抬起手,在张建国那布满老茧的手背上拍了两下。
触感拉手,像摸到了一块长满倒刺的松树皮。
“师傅,松开吧。”
苏白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。
“你把这料子揪坏了,你半年工资全搭进去都赔不起。不值当。”
张建国愣了一下。
这话夹枪带棒,像根软刺扎得他浑身不自在。
他愤愤地松开手,顺势往旁边泥坑里啐了一口浓稠的黄痰。
苏白往后退了半步,拉开两人之间那股子刺鼻的距离。
他伸手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,拍下几片黑灰。
人群后头,钱老拄着拐杖挤了进来。
拐杖头戳在地砖上,发出急促的“邦邦”声。
老人家气喘得厉害,老花镜都歪到了鼻翼上。
“瞎闹!简直是瞎闹!”
钱老指着张建国,手指头直发抖。
“这是上面派来的总工程师!你、你们这些同志,怎么能动手呢!”
转头,钱老又赶紧拉住苏白的胳膊。
那手劲儿大得苏白都有些吃痛。
“小苏啊,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。这厂子条件就这样,机器老得掉牙,工人也是……”
“老爷子,没事。”
苏白打断了钱老的碎碎念。
他把钱老干枯的手从自己胳膊上轻轻拂开。
周围的工人们眼看着枪收回去了,胆子也跟着肥了几分。
几个资历老的开始交头接耳,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能钻进苏白耳朵里。
“切,拿枪压人算什么本事。”
“看图纸的坐办公室就行了呗,非得跑车间里装大拿。”
“细皮嫩肉的,怕是连磨刀石都没摸过吧。”
“一会儿要是真上了机床,铁屑崩脸上,指不定得哭成啥样呢。”
苏白对这些闲言碎语充耳不闻。
他微微仰起下巴,双手摸向西装外套的第一颗扣子。
手指一拨,扣子滑出锁眼。
接着是第二颗,第三颗。
苏白动作慢条斯理,在这脏乱差的土坯厂房里,甚至透出几分从容的优雅。
他把脱下来的西装随手一扔。
银灰色的高档面料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。
李龙赶紧把枪往腰里一塞,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件昂贵的衣服。
西装内衬那股子丝滑的凉意,让李龙粗糙的手心打了个滑。
他抱着衣服,像抱着个烫手的山芋,满脸懵。
“不是……苏总工,您这是要干啥去啊?”
苏白没理他。
骨节分明的手指搭上了白衬衫的袖扣。
“吧嗒。”
袖扣弹开,他将袖口整整齐齐地往上翻卷。
一圈,两圈。
一直卷到手肘上方,露出结实匀称的小臂。
昏黄的光柱打在那件雪白的衬衫上,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他皮鞋踩着地上一滩不知道什么时候漏出来的废机油,发出黏腻的“吧唧”声。
就这么径直走向了那台全车间最破旧、刚才还在惨叫的手摇车床。
这台老古董趴在泥地上,像一头快要散架的铁皮王八。
外壳上漆皮掉得斑驳陆离,露出底下红褐色的铁锈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金属被过度摩擦后产生的焦糊味。
张建国抄着手站在旁边,冷眼看着苏白走近。
他鼻孔里哼出两股粗气。
“装模作样。等会儿卡盘转起来,绞了你的指头,老子可不送你去卫生所!”
苏白停在机器跟前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那沾满厚厚油泥的卡盘外沿抹了一把。
指尖瞬间沾上一层黏糊糊、黑不溜秋的脏污。
他两根手指搓了搓那点油泥,眉头微微皱起。
这润滑油里全是肉眼可见的铁砂粒,不伤轴承才见鬼了。
苏白反手握住车床横向进给的摇把。
那摇把松松垮垮,光溜溜的铁棍上连个防滑套都没有。
他试探性地左右晃了两下。
“嘎噔。嘎噔。”
内部齿轮咬合的缝隙大得吓人,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
这主轴的游隙,起码能塞进去一张厚草纸。
“破烂玩意儿。”
苏白低声吐槽了一句,随手在旁边抓起一块脏兮兮的破棉布。
把手上的黑泥胡乱擦掉。
张建国听见这句吐槽,冷笑声更大了。
“现在知道是破烂了?晚了!刚才那股子摔零件的威风哪去了?”
他踢了踢脚边的铁料筐。
“连摇把都不会摇的雏儿,在这充什么内行!”
周围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。
几个年轻工人互相挤眉弄眼,等着看这位京城来的大少爷出大糗。
邓老急得额头上全冒出了细汗。
他凑到李龙身边,压着嗓子催促。
“李团长,你快去劝劝啊!机加工不是画图纸,这刀具一飞出来可是要命的!”
李龙抱着那件西装,脚底像生了根一样没动弹。
他想起在火车包厢里,苏白徒手改公式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。
喉咙发干。
“邓老,您先别急……苏总工办事,肯定有他的路数。”
苏白扔掉破布。
他弯下腰,从张建国刚才拍在那里的料筐里,挑出那块六角形的小钢胚。
钢胚入手冰凉。
他掂了掂重量,大拇指顺着边缘那粗糙的切口摸了一圈。
材质是最普通的低碳钢,硬度一般,但这破机器的刀头估计连这玩意都啃不动。
苏白拿着钢胚,转身面向那一圈等着看好戏的工人。
最后,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张建国那张沾满煤灰的黑脸上。
“张师傅。”
苏白嘴角勾起,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,眼底没半点温度。
“把你这破机器的切削液,给我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