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皮专列喷出一股呛人的黑煤烟,车轱辘碾着铁轨“哐当哐当”地往前顶。
包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生猪油和劣质酱油混合的肉香味。
李龙真没含糊,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红木办公桌,被硬生生锯掉半截腿,斜歪着卡在车窗边。
苏白端着个大海碗,筷子把那块颤巍巍的红烧肉戳出个油洞,一口塞进嘴里。
“香……呼,烫烫烫!”他嚼了两下,被滚烫的肉汁烫得直吸溜气。
李龙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,站在旁边咧着大嘴乐。
“苏总工,您慢点造,后头车厢还有半扇猪挂着呢,跑不了。”
苏白咽下肉,抓起皱巴巴的毛巾胡乱抹了把嘴。
油花在嘴角留了一小片亮斑。
他把空碗往前一推,粗瓷碗底磕在红木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吃饱了,干活。”
拔下派克钢笔笔帽的脆响,就像是在这节车厢里拉响了战斗警报。
一大卷泛黄的牛皮制图纸被苏白单手抖开。
纸边扫翻了旁边的茶缸盖,“铛啷”一下滚到地上。
几滴温水溅在图纸边缘,他根本没看一眼,手腕一沉,笔尖已经贴上了纸面。
车厢门被人推开一条缝,木轴吱呀响了一声。
钱老和邓老互相推搡着挤进来,后面还跟着几个满脸求知欲的物理大牛。
“那个……苏小同志,哦不,苏总工。”钱老搓着手,干巴巴地笑了两声。
“机床那图纸……拆分的时候,需不需要老头子们帮忙搭把手?”
老人家眼睛死盯着桌上的牛皮纸,那眼神就像饿了三天的老狼闻见了血腥味。
苏白没抬头,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锐鸣。
“行啊,正好我这缺人算数据。”
他咬着笔杆后端,含糊不清地嘟囔,“邓老,您带几个人帮我验一下主轴箱的齿轮模数。”
邓老一听来活了,原本佝偻的后背瞬间挺直。
“没问题!交给我,我当年算那个离心机参数,脑子还好使着呢。”
“停停停,”苏白打断他的话,笔尖点着一处空白,“我这不用算盘,用对数表。”
他随手扯过一张草稿纸,唰唰写下几行公式,揉成一团扔给邓老。
邓老手忙脚乱地接住,老花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半寸。
他凑近一看,眼角的皱纹瞬间拧成了一团麻花。
“这……这公式的参数取值,是不是小数点点错了?”
邓老拿着纸的手微微发抖,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细响。
“按现在的金属疲劳极限,转速一过两千,这主轴得直接崩碎啊!”
苏白叹了口气,把沾了墨水的指头在衣服下摆蹭了蹭。
“那是用洋人那种破烂特种钢。”
他吐掉嘴里的一根肉丝,指尖梆梆地敲了敲图纸边缘。
“我这套机床,要配我给的新型合金配方,转速五千都不带颤的。您就照这个算。”
邓老倒吸了一口夹着煤烟味的凉气,嗓子里发出干涩的咕噜声。
火车猛地颠簸了一下,车厢连接处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苏白手腕一抖,一团蓝黑墨水“啪”地砸在草稿纸边缘。
“靠,这破路。”他小声嘀咕了一句,用袖口胡乱把墨水抹开,留下一大片蓝黑色的污迹。
接下来的三天三夜,这节包厢变成了个闷热的烤箱。
李龙蹲在门口抽着旱烟,烟雾被顶部的排风扇抽成一丝丝的白线。
他看着里面那帮平时高高在上的大科学家,此刻全变成了红着眼的疯子。
满地都是揉成团的废纸,连落脚的地儿都快没了。
“老李!水!茶缸见底了没看见啊!”苏白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嗓子。
连熬了几个通宵,他嗓音干哑得像砂纸磨墙。
李龙赶紧把烟头往鞋底一捻,踩着废纸嘎吱嘎吱地挤进去。
“来了来了,这水刚烧开,烫嘴啊您悠着点吹。”
他把掉漆的搪瓷缸子递过去,趁机往桌上瞟了一眼。
桌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传动轴承剖面图,线条弯弯绕绕,看得他脑仁生疼。
旁边,钱老正拿着一根削了一半的铅笔,在临时挂起的黑板上飞快地演算。
老人家额头全是豆大的汗珠,顺着眉毛往下淌,糊住了左眼。
“不对不对!这导轨的摩擦系数算出来是个负数,苏白,你这公式是不是漏了条件?”
钱老急得直拍大腿,啪啪作响,粉笔灰落了一裤腿。
苏白揉着酸痛的后脖颈,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。
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,烫得舌头直发麻,咧了咧嘴。
“老爷子,您把切削液的粘度补偿值漏了,套那个西格玛函数,别用死理硬算。”
钱老愣了三秒,猛地一拍脑门,发出响亮的一声。
“哎呀!我这脑子!老糊涂啊!”
他抓起黑板擦胡乱抹掉一片,粉笔灰扬了半个车厢。
呛得旁边的赵老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,鼻涕都快喷出来了。
“老钱你瞎扑棱啥玩意儿!咳咳……我这刚验算的材料屈服度全被你盖住了!”
赵老一边拿袖子擦鼻子,一边心疼地用手护着桌上的笔记本。
“你懂个屁,我这思路刚通!”钱老头也不回地顶了一句,手里的铅笔重重戳在纸上。
苏白看着这帮手忙脚乱的学术泰斗,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笑。
这就对了,要的就是这股子把脑髓榨干的狠劲儿。
没有这股狠劲,怎么在戈壁滩上敲出那座钢铁奇迹。
火车的窗户缝里开始渗进细微的沙土味。
刚开始是一点点黄色的尘土,落在水杯里飘起一层浑浊的薄膜。
外头的风声慢慢变了调。
从呼啸变成了粗砺的嘶吼,像有什么粗糙的东西在拿砂纸死命打磨车皮。
苏白放下钢笔,捏住酸胀的鼻梁揉了揉。
他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手指,指肚上全是墨水染成的黑茧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他把最后一张总装图纸卷起来,用皮筋啪嗒一声弹紧。
李龙正好端着一盆洗脸水走进来,水面上还漂着几根不知道哪来的死虫子。
突然,一阵尖锐刺耳的钢铁摩擦声从车底板传上来。
“呲——”
巨大的惯性让人猛地往前冲。
苏白一把扶住红木桌,胸口撞在桌沿上,岔了气,闷痛了一下。
水盆里的水哗啦全泼了出来,浇了李龙半条裤腿。
“哎呦我草!”李龙骂骂咧咧地稳住身子,脚下打了个滑。
火车像头老牛似的喘着粗气,总算是停死了。
窗户玻璃上蒙着厚厚一层黄黄的沙垢,外头灰蒙蒙的一片,什么也看不清。
苏白揉着胸口站直身子,咳嗽了两声,拍掉袖子上的灰。
“到了?”他声音里透着股压不住的兴奋。
李龙把变形的水盆往地上一扔,金属撞击声震耳欲聋。
他大步走到车厢门边,握住那个生锈的铁把手。
“应该是,这破地方连个站台牌子都没有。”
李龙双臂猛地发力,“嘎吱”一声,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。
一股狂暴的热风裹挟着粗糙的沙砾,瞬间灌进车厢,打在人脸上火辣辣地疼。
苏白眯起眼睛,迎着风沙走过去,伸手挡在额头前,往外看了一眼。
漫天昏黄,狂风卷着沙土在地上打着旋儿。
除了无边无际的戈壁滩,就只剩下几排快被沙子埋了一半的破烂土坯房。
连根能喘气的绿草棍儿都没有。
“娘的,这也太荒了……”李龙吐掉嘴里的一口沙子,满脸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苏白,“苏总工,您确定……咱们要在这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的破地方,造您说的那个什么……能切头发丝的神仙机器?这他妈连个买螺丝钉的小卖部都没有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