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!”
这声拍大腿的脆响,在墙角暖气管漏水的呲呲声里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邓老正撅着个屁股。
他在油腻的拼木桌子底下,瞎摸那只跑丢的旧皮鞋。
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吓得一哆嗦,后脑勺“咣”地磕在桌子底下的横梁上。
“哎哟娘诶!”
邓老捂着脑袋,连滚带爬地从桌底下缩出来。
光着的那只脚丫子,正好踩进地上一汪带着碎茶叶渣子的冷水里。
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心直往天灵盖上窜。
“老、老钱!你抽哪门子羊角风啊?”
邓老疼得直吸溜鼻涕,一瘸一拐地站直身子。
他瞪着布满红血丝的老眼,埋怨道:“图纸都捂住了,你还搁这儿练铁砂掌呐?”
钱老根本没听见老伙计的抱怨。
老头子那张满是风霜的橘皮脸,这会儿红得像煮熟的虾子。
那股子绛红色顺着脖颈子,一路烧到了耳根子后面。
火辣辣地发烫。
他两只干枯的手,死死绞着灰布长衫的衣角。
指节因为用力过度,泛着毫无血色的惨白。
嘴唇哆嗦了半天,两排牙齿直打架。
老首长夹着大前门香烟的手停在半空。
烟头飘起的蓝灰烟雾,熏得他眯了眯眼。
他盯着反常的钱老,眉头皱成个疙瘩。
“老钱,你这是咋了?哪儿不舒服?”
“我……我没脸见人啊!”
钱老喉咙里突然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哀嚎。
像只被踩了脖子的老鸭子,透着股想当场找根绳吊死的绝望。
他伸出哆嗦的手指头,指着靠在折叠椅上揉肚子的苏白。
“首、首长……您刚才骂王长贵他们眼瞎……”
钱老咽了口发干的唾沫,嗓音劈裂。
“其实最瞎的,是我这双老花眼啊!”
屋里的人全愣住了。
角落里瘫着的老陈,正拿袖子擦裤裆上的茶水,手僵在半道。
王副主任推了推歪掉的黑框眼镜,一头雾水。
苏白胃里正翻江倒海直冒酸水。
听见钱老这话,他揉肚子的手顿了顿,无奈地翻了个白眼。
“老爷子,这茬咱能翻篇不?”
苏白打了个带着海带腥味的哈欠,眼皮直往下耷拉。
“那包子还没影呢,您这又唱的哪一出。”
“翻不了篇!我这心口窝堵得慌!”
钱老急得直跺脚,拐杖在水泥地上磕出几个白印子。
他转头看向老首长,眼眶里全盈着浑浊的水汽。
“首长,您知道前几天在船上,我干了啥缺德事不?”
钱老深吸了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这混、这苏总工躺在甲板上晒太阳,我嫌他不求上进……”
他咬着后槽牙,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。
“我硬生生把他薅起来,摁在黑板跟前。”
“我他娘的居然拿着一本高中小册子,逼着一个能画出大推力航发的总工,去算最基础的微积分啊!”
这话一出。
会议室里的空气,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连窗外刮得“扑棱棱”乱响的风声,好像都停了一秒。
邓老那只光脚丫子僵在水洼里。
嘴巴微张着,能直接塞进个大白面馒头。
他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瞬间补齐了那天的画面。
老首长捏着香烟的手指头猛地一颤。
一大截积攒的烟灰,扑簌簌砸在灰呢子大衣的纽扣上。
“啥玩意儿?”
老首长以为自己耳朵塞了煤渣子,不可置信地掏了掏耳朵。
“你教他算微积分?还拿高中的册子?”
“何止啊!”
材料学泰斗赵老这会儿也臊得没脸见人了。
他把老花镜摘下来,胡乱揣进兜里,根本不敢看苏白。
“我们当时还指着他的鼻子,骂他是造粪机!”
赵老双手捂着脸,声音顺着指缝漏出来,带着哭腔。
“骂他浪费国家外汇,骂他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蛀虫!”
“林跃那兔崽子,还说牵条狗来都比他学得快……”
化工领域的孙老缩在人堆里,小声补了一刀。
他恨不得顺着地板砖的缝隙,直接漏到下水道里去。
绝杀。
这几句话砸出来。
屋里原本剑拔弩张的凝重感,瞬间碎成了满地的玻璃渣子。
一种极其荒诞、又带着点黑色幽默的喜剧感。
在冷冰冰的空气里迅速发酵。
老陈躲在墙角,死命憋着气。
他腮帮子鼓得像个蛤蟆,脸憋成了紫红色。
他不敢笑。
但他脑子里一想到,几十个国宝级大拿,围着个移动的未来兵工厂,痛心疾首地教人家一加一等于二。
这画面简直比天津卫的相声还邪乎。
老首长也是连着咳嗽了两声。
他赶紧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拿手背蹭了蹭嘴角。
硬生生把差点溜出嘴角的笑意给憋了回去。
“这……这事闹的。”
老首长清了清嗓子,眼神飘忽地看向窗外。
“不知者不罪嘛。老钱你们也是为了国家的苗子好。”
“好个屁啊!”
钱老双手扒着油腻的木头桌面,眼泪真掉下来了。
“人家脑子里装着能把地球炸个窟窿的核武数据!”
他指着地上的碎纸片,痛心疾首。
“咱们丢了几张破风洞草稿,就在那儿哭爹喊娘的。还去教训人家没骨气!”
“咱们这就叫关公门前耍大刀,丢人丢到太平洋里去啦!”
一帮加起来好几百岁的老头子,齐刷刷低下了头。
一个个灰头土脸的,像做错了事被罚站的小学生。
苏白被这气氛搞得脑仁直抽抽。
他叹了口气,用小指头抠掉西装袖口上的一块干泥巴。
弹在地上。
“各位爷爷,咱能别给自己加戏了吗?”
苏白两条长腿交叠着,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坐姿。
“你们要是没在甲板上指着我鼻子骂街,那帮洋鬼子能信我是个纯血草包?”
他掀起眼皮,扫了一圈这帮愧疚得快要上吊的老骨头。
“那个叫史密斯的特工,精得跟猴似的。”
苏白打了个饿嗝。
“你们痛心疾首演得越真,我这层皮就披得越结实。要不然,我箱子里那堆鸭蛋试卷,早让他看出破绽了。”
这话轻飘飘地落在屋里。
却像是一把温热的熨斗,熨平了老头子们心里的褶皱。
但也带来了一股更猛烈的震撼。
邓老光脚踩在地上,不觉得冷了。
他直勾勾地盯着苏白那张年轻的脸。
这小子,才二十出头吧?
在那种随时会掉脑袋的搜查关口,居然敢拿他们这群泰斗的情绪当盾牌。
不仅不生气被骂。
反而在他们歇斯底里的指责里,舒舒服服地躺在沙滩椅上看戏。
这份心智,这份顺水推舟的老辣手段。
简直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你……你这后生。”
钱老抹了把眼角的黄水,嘴唇直哆嗦。
“你就不怕我们真把你当成烂泥,回国后把你扔到大西北去吃沙子?”
“去哪不是吃沙子。”
苏白揉着肚子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。
“只要别让我算微积分就行,那玩意儿看多了容易脑血栓。”
老首长站在桌子前头,听完这话,长长地出了一口白气。
他看着苏白那副打死也不承认自己伟大、非要披着层混子皮的德性。
心里头的敬重,反而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。
为了保住这些能让祖国挺直脊梁的图纸。
这年轻人忍受了多少同胞的白眼和唾沫星子?
不辩解,不张扬。
硬生生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,瞒天过海,走了一招绝世险棋。
这才是真正的大国脊梁啊!
屋里的气氛变了。
刚才那种滑稽的尴尬,像被风吹散的煤烟。
沉淀下来的,是一种让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敬意。
邓老没再撅着屁股去找他那只破皮鞋。
他慢慢挺直了佝偻的后背。
光着一只长满老茧的脚丫子,踩在水泥地上。
老头子深吸了一大口混着冷风的空气。
胸腔高高鼓起。
他抬起那双沾满铅笔灰黑泥的粗糙大手。
在自己那件崩开两粒扣子的旧中山装上,用力蹭了两下。
把泥灰蹭在衣服料子上。
然后,邓老动作极其僵硬,却又无比认真地。
把领口那个洗得发白的扣子,一粒一粒,重新系得严严实实。
衣服理顺了。
邓老那张布满风霜和老人斑的脸上,所有的急躁和慌乱褪得干干净净。
只剩下一种朝圣般的庄重。
他跨过地上的碎茶叶梗子。
走到离苏白不到半米的地方,站定。
钱老、赵老、孙老,这帮学术界的半壁江山。
似乎感应到了什么。
纷纷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,默默站到了邓老身后。
一字排开。
苏白被这阵仗搞得头皮一紧。
他下意识把腿收了回来,身子往椅背上贴了贴。
“哎哎,邓老,您这是要干嘛?”
苏白手心有点冒汗。
“我可没钱借给你们啊,我自己都穷得叮当响。”
邓老没接他的插科打诨。
老头子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死死盯着苏白的瞳孔。
眼神里跳动着一团火。
“苏总工。”
邓老的称呼变了,咬字极重,像砸在铁砧上。
他猛地抬起右手,手指并拢,贴在灰白的鬓角上。
打了一个动作极其生硬,却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军礼。
身后三十多位满头白发的国士。
没有口令,却在同一秒钟,齐刷刷地举起了右手。
“图纸有了,咱们的命也在这儿了!”
邓老的声音在冷风里带着颤,震得暖气管子直嗡嗡。
“你说吧!明天咱们在哪挖坑生火,老头子我亲自抡大锤给你造这架喷气机,你看行不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