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哒。”
一声脆响撕裂了会议室里的死寂。
警卫员李子大拇指一挑,把腰间那把驳壳枪的机头给掰开了。
他眼角的一根青筋直突突。
枪口虽然没直接抬起来指着苏白的脑袋,但那股子铁锈味儿的杀气已经绷到了极限。
暖气管子里发出一阵“咕噜噜”的滚水声。
漏风的木头窗框挡不住北方的干冷。
一股子夹着煤渣味的寒风顺着窗缝挤进来,吹得桌上的搪瓷缸子盖“叮当”乱响。
老首长那件灰呢子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晃悠。
他两只手死死把那几张牛皮纸图纸捂在怀里。
那双从枪林弹雨里熬出来的锐利眼睛,像两把刀子一样剐着苏白。
“小同志,别怪我多心。”
老首长喉结滚了一下,声音像含着口粗砂。
“这干系太大了,我不敢拿着国家重工的底子去赌。”
他往前迈了半步,皮鞋底蹭着地上的碎茶叶渣子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一个在麻省理工连微积分都交白卷的阔少爷。”
老首长死盯着苏白那副吊儿郎当的样。
“下船就掏出一份能掀翻老美航空工业的图纸,这事儿放在戏本子里都没人敢写。”
旁边的老陈瘫坐在地上,腿肚子还在转筋。
听见首长这话,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滚带爬地往起挣扎。
“对对对!首长英明啊!”
老陈满手都是茶水和泥巴,指着苏白乱哆嗦。
“这肯定是洋鬼子扔出来的带毒诱饵!想给咱们的飞机下绊子!”
王副主任也跟着缩在墙角猛点头。
黑框眼镜歪在鼻梁上他都顾不上扶。
“这小子就是在国外被策反了,拿假图纸来骗取咱的信任!”
“放你娘的连环拐弯罗圈屁!”
钱老急眼了。
老头子一把扔了手里的木头拐杖,木棍砸在水泥地上“咣当”一声。
他扑过去就想揪老陈的领子。
“谁家拿超大涵道比的风扇图纸当诱饵!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!”
邓老也光着一只脚丫子往前挤,踩在冰凉的水洼里。
“就是!他算流体力学那思路,我拿这颗秃脑袋担保,绝对干净!”
“老钱老邓,你们先靠后。”
老首长抬起一只手,粗糙的巴掌在半空中往下压了压。
语气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。
警卫员李子赶紧跨出一步,拿身板硬生生挡在两个老泰斗前头。
老首长重新把目光钉在苏白身上。
“敌特的花招我见得多了。苦肉计、美人计、连环计。”
他冷笑了一声,嘴角扯动脸上深深的褶子。
“拿几张半真半假的图纸当敲门砖,混进咱们的最高核心圈子。”
老首长深吸了一口带着旱烟味的空气。
“等咱们把真金白银全砸进去建厂子,他在核心参数上稍微动个手脚。”
“咱们勒紧裤腰带攒下的家底,就得全炸上天。”
这番推演丝丝入扣。
屋里的温度像是一下子降到了冰点。
连钱老和邓老听完,呼吸都跟着停了半拍。
是啊,洋人的手段脏得很,万一这图纸里真藏着定时炸弹呢?
所有人的视线全集中到了那把掉漆的折叠椅上。
苏白正靠着椅背,两根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大腿。
他肚子饿得直抽抽。
胃酸翻涌上来,喉咙口泛着一股恶心的海带腥味。
他抬起手背蹭了蹭发痒的鼻尖,又打了个带着糊味的哈欠。
“我说李哥,你那枪栓保险松一点。”
苏白掀起眼皮,扫了警卫员一眼。
“这洋枪容易走火,崩坏了我这身西装,你们津门港务局可赔不起。”
李子咬着牙没吭声,枪口又往下压了压。
汗珠子顺着额头淌进眼睫毛里,蛰得生疼。
苏白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噪音。
他把敞着的西装领口往中间拽了拽,挡住漏风的领带。
“诱饵是吧?半真半假是吧?”
苏白撇着嘴,看着如临大敌的老首长,鼻孔里出一口长气。
“行,造飞机这事儿看来你们是吓破胆了。”
他竖起右手的一根食指,在半空中晃了晃。
“那咱换个不带毒的玩意儿聊聊。邓老,您竖起耳朵听准了。”
邓老隔着警卫员的肩膀,愣头愣脑地往前凑了凑。
“啊?听、听啥玩意儿?”
苏白没看他,直接盯着老首长的眼睛。
“六氟化铀气体在级联离心机里,单级分离系数如果是1.0043。”
他语速不快,像在菜市场挑白菜一样随意。
“转子材料换成碳纤维缠绕,临界转速能飙到每秒六百米。这门槛迈过去,浓缩铀就能量产。”
这话一出。
邓老的眼珠子猛地往外一鼓,下巴差点砸脚面上。
他那双沾满铅笔灰的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。
没等邓老喊出声,苏白竖起了中指。
“内爆式蘑菇弹,外层高能炸药的起爆阵列。”
他打了个响指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同步差必须死死压在零点一微秒以内。”
苏白砸吧砸吧嘴,舌尖舔了下干裂的嘴唇。
“差一毫秒,炸药就挤不碎中间的钚核。那就是个听响的大号窜天猴,连个土坑都炸不出来。”
老首长不懂这些专业名词。
但他能看懂人脸上的表情。
他偏头看了一眼邓老。
邓老这会儿已经彻底疯了。
老头子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秃脑袋,指甲抠出几道红血印子。
“老天爷……微秒差……零点一微秒!”
邓老嗓音直接劈裂,像被踩了脖子的鸭子。
“我们算了一年多,全卡在这个起爆点上了啊!”
邓老一把推开挡路的警卫员李子,力气大得惊人。
他扑过去,两只手直接抱住了苏白的大腿。
“你、你怎么连这都知道?老美那边现在还在拿笨办法穷举呢!”
苏白被他拽得一个踉跄,裤腿上全糊了黑泥水。
“哎哎邓老,您先撒手,我这裤腰带松,要掉底子了。”
苏白一边往回抽腿,一边叹了口气。
他竖起第三根手指,直接怼在半空中。
“最后一句,您老记好喽。”
苏白微微低头,看着抱着自己大腿的核物理泰斗。
“氘氚聚变的截面峰值,在十到两百千电子伏特之间。”
他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。
“点火温度一亿度,别拿死材料去扛,用托卡马克装置的磁约束,像个笼子一样能把它兜住。”
“托卡马克……磁约束兜住……”
邓老跌坐在满是碎玻璃的地上。
根本顾不上扎进裤腿的玻璃碴子。
他像犯了癔症一样在身上乱摸,满地找那根秃头铅笔。
“笔!纸!快给我记下来!这、这是聚变的核心啊!”
找不着纸,邓老干脆扯起自己的灰布衣襟,拿铅笔在上面胡乱画符号。
会议室里这下是彻底没人喘气了。
老陈瘫在角落里,看着邓老那副恨不得把苏白当祖宗供起来的疯魔样。
他后背的衬衣早被冷汗溻透了,风一吹,拔凉拔凉的。
这哪是拿假图纸骗人啊。
这祖宗嘴里随便蹦出两个词,都能把大洋彼岸的核武研究所给砸了。
苏白把腿从邓老手里抢回来。
他理了理乱了的西装下摆,抬头看向对面僵住的老首长。
老首长夹着那几张牛皮纸的胳膊,在半空中不可抑制地发着抖。
他看着苏白,喉咙里像塞了一大团破棉花。
“首长,您受累给盘算盘算。”
苏白摊开两只手,耸了耸肩膀。
“这世上哪家财大气粗的情报局,脑子被驴踢了。”
他扯开嘴角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舍得拿连五角大楼都没搞明白的核武底牌,来钓我这么个门门挂科的废柴?”
这反问。
像一把生铁大锤,把老首长脑子里那套谨小慎微的逻辑链,砸了个稀巴烂。
是啊。
谁家派间谍,会把造蘑菇弹的核心数据当伴手礼送人?
这根本就说不通!
苏白打了个饿嗝,揉着肚子转过身去。
“行了,诱饵不诱饵的您慢慢琢磨。”
他朝门口走去。
“我算是看明白了,天津卫的包子没戏了。我回船舱啃两口发霉的硬饼干去。”
“等等!”
老首长突然爆出一声大吼。
吼声震得窗玻璃跟着嗡嗡乱响。
苏白停住脚,没回头。
老首长僵在原地,死死盯着那个高瘦的背影。
时间好像停了足足有十秒钟。
屋里的空气凝固得能结出冰渣子。
老首长突然低下头,宽厚的肩膀猛地抽动了两下。
王副主任吓得缩在墙根,以为首长气犯病了。
紧接着。
一阵震破天花板的大笑声,在狭窄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。
“哈哈哈哈!好!好小子!”
老首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连连拍着大腿。
“是我老头子眼瞎!是我拿小人之心度了你这个财神爷的肚子!”
他大步流星跨过去。
一把推开傻愣在一旁的警卫员李子,连大衣下摆沾了泥水都顾不上。
老首长两只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大手,死死钳住苏白的右手。
力气大得把苏白的指骨都捏得嘎巴响。
老首长上下使劲晃了两下,眼珠子里布满狂热的血丝。
“挂科废柴?去他娘的挂科废柴!”
他转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老陈和王副主任,嗓音拔高到了顶点。
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们祖国最宝贵的真妖孽!谁敢动你一根汗毛,我枪毙了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