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一台……超大推力航空发动机的设计总图!”
钱老那嗓子劈得像被砂纸生生磨透了。
声音在低矮的会议室里炸开。
墙角那个生锈的铁皮暖气片似乎都被震得“咣当”停了一秒。
老陈瘫坐在椅子上。
他觉得脑门上的血管“突突突”地乱蹦,跳得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啥玩意儿?
航、航发?就这几张裹大葱还带着酸臭味的破牛皮纸?
苏白坐在那把掉漆的折叠椅上。
胃里翻江倒海直冒酸水。
“不是……钱老您先别激动。”
他捂着肚子,打了个带着糊味的哈欠。
“咱能一边吃包子一边聊不?我这饿得前胸贴后背了,真没劲儿给你们挨个讲这图纸的涵道比。”
“闭嘴!你给老头子我闭嘴!”
钱老猛地回头,眼珠子红得往外鼓,几根乱糟糟的白发被唾沫星子喷得直颤。
“这节骨眼上吃什么包子!就是吃龙肉也得给我硬憋回去!”
王副主任在旁边吓得浑身一激灵。
刚才别在胸口的英雄钢笔“啪嗒”掉在桌上,骨碌碌滚到了水泥地上。
“钱、钱老啊。”
他结巴着,黑框眼镜底下透着压不住的慌乱。
“您老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海上风大吹花了眼?这、这上面画的弯弯绕绕,真能造飞机?”
老陈也缓过一口气,猛地拍了一把自己的大腿。
粗糙的布料发出“啪”的闷响。
“对啊钱老!您可千万别被这满嘴跑火车的兔崽子给糊弄了!”
他指着苏白那身揉成咸菜干的西装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他连个改锥都没摸过!他懂个屁的航空发动机!”
老陈急得直跺脚,皮鞋跟在地上磕出动静。
“老美那边的喷气机我见过照片!尾巴后头带个喷火的大窟窿,他这画的……前面怎么还带个大风扇?”
他越说越觉得荒谬,指头戳向牛皮纸。
“这分明就是个电风扇嘛!还超大推力?纯粹是放狗屁!”
“你才放狗屁!你个棒槌!”
钱老气得一巴掌拍在那张破纸上,震起一蓬灰白色的铅笔沫子。
老头子根本不管什么高层不高层了,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这叫大涵道比涡轮风扇!你见过?你个土包子去哪见!”
钱老一把扯过老陈的呢子中山装衣领。
把这个当过兵的粗糙汉子硬生生拽得弯下腰。
“睁大你的狗眼给我瞧真着点!”
干枯的手指甲戳在铅笔画的进气道弧线上,差点把发脆的牛皮纸抠出一个透明的窟窿。
“老美现在天上飞的那些,用的是老掉牙的涡轮喷气!”
钱老喘着粗气,呼出的白气混着旧布料的霉味全喷在老陈脸上。
“那破烂玩意儿耗油大得像喝水,推力还上不去。”
他死死指着图纸外围那一圈诡异的线条。
“这小子画的这个!气流从外圈旁通走!推力能翻……能翻好几倍!”
邓老光着一只脚丫子,也猴急地凑过来抢话。
脚底板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,冻得发紫他都顾不上。
“对!老钱说得对!而且这压气机的叶片扭转角度……”
邓老抢过那张纸,手指头抖得像发了羊癫疯。
他点着右下角那串英文和数字混排的小字。
“这上面的新型钛合金配方!耐热度能死扛两千度不化!”
邓老嗓音直接劈裂了,眼眶红得吓人。
“老美现在的薄铁皮发动机,一过一千五百度就得烧成一滩红铁水!”
会议室里只能听见“呼哧呼哧”的粗重喘气声。
一股浓重的旱烟味混着几个人身上的汗酸味,闷得人胸口发堵。
老首长撑着木头桌面的双手,骨节泛出青白色。
指腹压在油腻的拼木缝隙里。
他死死盯着那张揉得皱巴巴的草稿。
脑子里像有几百辆吉普车在同时踩足了油门乱轰。
“老钱。”
老首长声音压得发飘,透着股干涩的沙哑。
“你给我透个实底。就这几张包着洋葱味的破纸……真能变出现成的大机器?”
“能!”
钱老嘶吼出声,震得半开的窗玻璃都在嗡嗡作响。
老人家猛地挺直了那佝偻了大半辈子的腰板。
满脸都是孤注一掷的癫狂与狂热。
“首长!我钱思远拿脖子上这颗脑袋给您立军令状!”
他拍着自己那干瘪的胸脯,发出“砰砰”的沉闷动静。
“只要国家给料子,给工人!按这上面的尺寸一毫米一毫米地锉!”
钱老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。
顺着满是沟壑的脸皮往下淌,砸在灰布长衫的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“咱们国家的航空底子……不用再跟在洋鬼子屁股后头吃土了!”
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的肉里。
“这一脚油门踩到底,咱们能直接把老美甩开三十年!整整三十年啊!”
“三十年?!”
老陈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线抽了一遭。
脑瓜子“嗡”的一声巨响,耳膜直突突。
他手里不知啥时候端起来想润润干巴嗓子的那个搪瓷茶缸。
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从指头缝里滑溜了出去。
五根手指头还保持着虚握的姿势僵在半空。
“当啷——咔嚓!”
搪瓷缸子重重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。
磕掉了一大块红色的漆皮。
里头的热茶水混着高碎茶叶沫子。
瞬间溅起大半米高。
劈头盖脸崩在老陈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和灰呢子裤腿上。
滚烫的茶水透进布料,烫得皮肉发红。
可老陈连脚脖子都没缩一下。
就像个被抽走了三魂七魄的木头橛子。
他就那么张着干裂的嘴巴,傻愣愣地看着瘫在椅子上揉肚子的苏白。
喉结卡在脖子上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那小子刚才说什么来着?
就这堆能让国家重工跨越三十年封锁的大国重器图纸。
他管这叫……随便画画的小玩意儿?
苏白被老陈那见鬼一样的眼神盯得直发毛。
他搓了搓发酸的鼻子,把西装领口往下拽了拽。
“哎哎,陈处长你别这么看着我,怪瘆人的。”
他用鞋底蹭了蹭地上的茶叶水。
“这图纸也就是个草创的架子,里头那几个核心轴承的公差还得细调。”
苏白打了个嗝,冒出一股子海风的咸腥味。
“再说了,就算图纸画出朵花来。就国内现在那些连螺丝扣都车不明白的破车床,拿头去削这两千度耐高温的钛合金叶片啊?”
王副主任刚从桌子底下摸到钢笔爬起来。
听见这话,脑门“哐”地磕在桌沿上。
疼得他直抽抽,捂着脑袋倒吸冷气。
“你……你这意思是,咱们光有图纸还造不出来?”
邓老光着的那只脚在地上跺了两下。
“机床精度不够咱们就用手工锉!拿人命去填也得锉出来!”
老头子急眼了,转头冲着老首长喊。
“首长!先别管机床的事儿,先把这图纸锁进国家一号保险柜啊!”
老首长夹着大前门的手指头猛地一颤。
烟灰扑簌簌落了一桌子。
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钉在苏白身上,像是在看一座凭空掉下来的金山。
会议室外头的冷风呼呼往门缝里灌。
屋里几十双眼睛全屏住了呼吸。
老首长突然转身。
皮鞋踩在碎茶叶渣子上,发出“哧啦”一声动静。
他一把抓住旁边还在发呆的警卫员肩膀,力道大得捏出了指头印。
“李子!马上拉警报!调一个加强连过来!”
老首长嗓音嘶哑,透着股杀伐果断的狠厉。
“把这栋楼连只苍蝇都给我别放出去!现在,立刻,马上让机要室派专车和铁皮密码箱滚过来接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