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明那破铜锣嗓子还在走廊里转圈。
苏白觉得耳膜被震得嗡嗡响,伸手掏了掏耳朵。
“松手。”他把袖子从赵明手里一点点往外抽。
银灰色的西装袖口上,硬生生被捏出五个黑漆漆的爪子印。
这全是底舱铁楼梯上蹭下来的机油泥。
“都快到家了,你急个什么劲?”苏白撇着嘴,满脸嫌弃地拍打那几块黑印子。
赵明急得原地直蹦,皮鞋在铁板上磕出“哐哐”的动静。
“能不急吗!外头那阵仗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卡在脖子上半天才落下去。
“连军乐团都拉来了!黄铜小号吹得震天响,我刚才趴舷窗瞅了一眼,腿肚子现在还抽筋呢!”
蹲在地上的邓老这会儿总算回过神了。
老头子一把将地上那几张揉得皱巴巴的牛皮纸拢进怀里。
动作快得像护食的野猫。
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膝盖骨撞在水管子上“咚”的一声。
“到、到天津港了?哎哟老天爷……”
邓老眼眶瞬间红透了,两只手死死捂着胸口那叠破纸。
钱老扶着掉漆的铁墙,大口喘着混着霉味的空气。
“走!上去!列祖列宗保佑……咱们把根留住了!”
老人家声音嘶哑得漏风,眼角挤出两滴浑浊的黄水。
几十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这会儿全焕发了第二春。
连推带搡地顺着生锈的铁楼梯往上爬。
“慢点老赵!你那老花镜别踩碎了!”
“谁踩我脚后跟了!哎哟我这腰……”
楼梯口挤成了一锅粥,乱七八糟的脚步声踩得铁皮直晃荡。
苏白抄着裤兜,慢悠悠地跟在最后头。
刚钻出底舱那扇厚重的铁门。
扑面而来的就不再是太平洋那种带着死鱼腥味的湿咸海风了。
一股子北方冬月特有的干冷,夹着码头烧煤渣的焦苦味,直直钻进鼻孔。
呛得他连打了两个干喷嚏。
“阿嚏!这北方煤烟子味儿够冲的。”
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尖,肚子紧接着“咕噜”唱了一大声空城计。
邮轮这会儿正顺着引水船的道,一点点往泊位上靠。
甲板上冷风刺骨。
可没人在乎这个。
那三十多位国士全趴在生锈的铁栏杆上,大半个身子探出船帮。
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灰白色水泥码头。
“咚!咚!锵——”
震耳朵的红皮大鼓声,顺着海面劈头盖脸地砸过来。
码头上红艳艳的绸子迎风狂甩。
几十个穿着军大衣的小伙子,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核桃,拼了命地吹着手里的黄铜号子。
那调子虽然有点跑偏,但透着股能把天捅破的热血劲儿。
再往后看。
清一色的军绿色老吉普,排了两列,车头全擦得锃亮。
好几排荷枪实弹的警卫战士,腰杆挺得笔直,像砸进水泥地里的钢钉。
钱老抓着栏杆的手背上,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他嘴唇哆嗦着,想喊点啥,嗓子眼却像被一团破棉花塞死了。
只能张着嘴,任凭冷风往里灌。
眼泪鼻涕全混在一起,顺着下巴颏往下滴答。
他也顾不上擦,拿那双满是冻疮的手,死命拍打着冰凉的铁管子。
“到家了……真到家了啊!”
邓老双腿一软,直接顺着栏杆滑溜下去,跪在湿漉漉的甲板上。
他拿脑门磕着铁皮,呜呜地哭出了声。
像个受了天大委屈才找着娘的孩子。
苏白靠在后头的救生艇上,看着这群嚎啕大哭的老泰斗。
他没去劝。
这种死里逃生的情绪,憋在心里会憋出病来的,哭出来挺好。
他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瘪下去的肚皮。
“这排场是挺大……就是不知道码头食堂有没有肉包子,饿得直冒酸水了。”
他砸吧砸吧嘴,把滑到鼻尖的蛤蟆镜往上推了推。
视线切到码头正中央。
冷风卷着地上的煤渣子乱跑。
老首长穿着一件褪色的灰呢子大衣,没戴帽子。
斑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
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口里,来回踱着步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“嗒嗒”声。
“还没靠稳呐?”
老首长吐出一口浓浓的白气,脖子伸得老长。
“这洋人的破船就是磨叽,我这脚指头都冻木了。”
他旁边站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干部,叫王副主任。
王副主任手里紧紧攥着个黑皮夹子,冷得直缩脖子。
“快了首长,引航员已经抛缆绳了。”
王副主任凑近半步,压低嗓音,带着点邀功的兴奋。
“钱思远、邓长河这几位国宝都在名单上!这下咱们的重工业有指望了。”
老首长猛地停下脚,眼里透出一股子锋利的精光。
“是啊。鹰酱那帮杂碎设了多少道卡子,到底还是没拦住咱的人。”
他从大衣兜里摸出半包干瘪的大前门香烟。
抽出一根咬在嘴里。
旁边的警卫员赶紧掏出火柴,“哧啦”划着,拿手拢着火苗递过去。
老首长猛吸了一口,烟头烧出红光。
他吐出一口混着烟味的白雾。
“等会儿人下来,让军乐团再吹响点!必须拿出最高规格,给咱们的功臣接风洗尘!”
王副主任连连点头。
他低头翻开手里的黑皮夹子,眉头突然皱起个川字。
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响。
“首长,这名单末尾……还有个叫苏白的。”
王副主任语气变得有些嫌弃,撇了撇嘴。
“驻外同志早发了电报底子。这小子是华商花钱塞进来的,在麻省理工门门交白卷。”
他伸手推了推滑下鼻梁的黑框眼镜。
“纯粹是个去国外混日子的纨绔少爷。这种老鼠屎,等会儿咱们用不用冷着他点?”
老首长把抽了一半的烟头扔在地上。
用鞋底狠狠碾灭。
冷笑了一声,嘴角扯出个严厉的弧度。
“交白卷?吃咱们国家宝贵的外汇,他还当是在逛窑子呢!”
老首长背起双手。
“冷着他?不!等会儿开接风会,我第一个就拿他开刀!好好治治这帮少爷羔子的臭毛病!”
“哐当——轰!”
巨大的木制舷梯被港口工人摇着绞盘放了下来。
重重砸在水泥码头上,激起一片灰土。
邮轮彻底停稳了。
“下来了!首长,人下来了!”
警卫员兴奋地扯着嗓子喊,手指头指着舷梯口。
军乐团的号子瞬间又拔高了八度,震得人耳根子发麻。
老首长精神一振。
他赶紧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子,大步流星地往舷梯底下迎过去。
王副主任和十几个政军两界的高层,也呼啦啦跟在后头。
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最热情、最崇敬的笑脸。
他们脑子里早就预演了几十遍。
等会儿怎么紧紧握住钱老那双枯瘦的手,怎么嘘寒问暖。
一阵杂乱的皮鞋声从舷梯上端传下来。
老首长停在离舷梯三步远的地方,抬起头,满脸堆笑。
可当他看清走下来的人群阵型时。
脸上的笑容突然就僵住了。
嘴巴微张着,灌进了一大口掺着煤灰的冷风。
差点没让他咳嗽出声。
走在最前面打头阵的。
不是德高望重的钱老。
也不是国宝级的邓老。
而是一个顶着鸡窝头、穿着一身骚包但揉得皱巴巴的银灰色西装的年轻人。
这小子鼻梁上还架着副滑稽的蛤蟆镜。
西装领带歪扭着,敞着领口。
脚底下那双皮鞋后跟都被踩扁了,趿拉趿拉地往下走。
走一步,打一个哈欠。
眼角还挂着眼屎。
双手抄在裤兜里,那副没睡醒的散漫样,就差在脑门上写“我是街溜子”五个大字了。
老首长脑子“嗡”的一下卡壳了。
更让他觉得三观碎裂的画面在后头。
大名鼎鼎的钱思远泰斗。
此刻正弓着腰,小心翼翼地护在这年轻人的左手边。
生怕他踩空了台阶。
核物理大拿邓长河。
手里死死抱着一沓破牛皮纸,满脸谄媚地落后半步,跟在年轻人右后方。
再往后。
三十多个在国际上叫得上号的顶尖大牛。
就像一群老太监护着皇太子出巡一样。
众星捧月地把这个年轻人死死簇拥在最中心。
赵老甚至还拿袖子,替那年轻人挡着海面上吹过来的横风。
整个码头上的接机高层全石化了。
王副主任手里的黑皮夹子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水泥地上。
里头的纸被风吹得满地跑,他都顾不上去踩。
他摘下眼镜,死命揉了揉眼睛。
再戴上,眼前的画面还是那么诡异。
那群国宝级的老爷爷,看那青年的眼神。
不仅是尊敬,那是恨不得当场给人家烧香磕头的狂热。
军乐团吹小号的战士看傻了眼。
一口气没接上,号音直接破成了一声漏气的鸭子叫。
“嘎——”
刺耳的破音在冷风里飘出去老远。
舷梯上的年轻人终于走到了平地上。
他停下脚步。
肚子又极其响亮地“咕噜”了一声。
他摘下蛤蟆镜,揉了揉发红的眼眶,扫了一眼呆若木鸡的迎接队伍。
老首长盯着他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。
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。
咽下的口水像刀片一样拉嗓子。
他转过头,脖子僵硬得发出“咔吧”一声轻响。
死死盯着旁边同样嘴巴张成一个“o”型的王副主任。
“你刚才说……”
老首长声音发着飘,连尾音都在寒风里打颤。
“这帮老学究……把谁当成了烂泥扶不上墙的零分废柴来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