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过小板凳坐在二老对面开口,不绕弯子:
“娘,没啥别的事…如此如此,这般这般。”
“昨天老大老二偷偷跑进后山,碰上一头隔年大野猪,”
“我英勇……”
“指挥得当……”
“然后我上勾拳……”
“最后我下踢……”
“”最终在我……俩小子才拼死把野猪猎杀了。”
“拿一半野猪肉凌晨去镇上鬼市黑市卖掉,换了现金、布票、棉花票。”
他看向家里四处漏风的破屋子,儿子满身补丁:
“您也看见了,家里被褥全破洞,棉花跑光不抗冻。”
“几个孩子衣服透风,零下几十度寒冬熬不住。”
“晚上睡觉打哆嗦,想着娘你会,”
“所以把您请过来,帮忙缝补被褥、棉袄。”
“家里就您针线活最好。”
温国华听到后山野猪四个字,猛地从土炕上弹起来,眼神盯着老大上下打量:
“野猪?!”
“你俩有没有受伤!伤没伤到骨头!”
老人家这辈子就疼女儿和这帮外孙,听见野猪,第一时间关心孩子安危。
老大被外公眼神盯得浑身发毛,下意识往旁边躲闪。
张小翠更是吓得脸色一白,手心捏了把汗,声音都发颤:
“哎哟老天爷!”
“那畜生凶得很!”
“往年咬死过庄稼人!
“俩孩子没事吧?!”
林东升伸手把激动的老丈人按回炕位上坐稳,道:
“爹您别急,啥事没有。”
“就是被顶飞了下,摔雪地里头了,连皮都没破。”
温国华松了一大口气,眉头还是紧紧皱着:
“那还好,算俩小子没给俺丢脸,!”
“你胆子越来越大了!”
“敢大半夜跑去黑市卖肉?!”
“被抓到,扣一顶投机倒把的帽子,全家拖去生产队批斗!
“这辈子都抬不起头!”
“……”
“我知道风险大。”
林东升坦然承认,
“但是没办法爹,家里七张嘴吃饭,米缸早就见底。”
“不冒险换钱换粮食,”
“这一大家子熬不过这个冬天,年前全都要冻饿饿死。”
这句话实话实说,没有半点夸大。
温国华沉默两秒,沉沉点头。
底层穷苦老百姓活命,规矩都得往后靠,他当过兵懂这个理。
张小翠站起身,拎起一旁放好的布料针线:
“行,事理俺懂。”
“二小子带我看看哪些被褥衣服要修补,”
“今儿个外婆都给你们补了,”
“诶。”
“没个女人在家啥事都不方便!”
“当初让你搬去俺家住,你死要面子死活不肯!”
“你爷俩好好唠,少扯几把犊子!”
看着丈母娘跟着老二出门忙活,
林东升其实挺佩服自家老丈人的,干过三八的人,牛!
掏出烟,给温国华递过去一根,帮忙点火。
温国华捏着烟卷,挑眉诧异:
“你以前不抽烟不喝酒,现在还抽上烟了?”
“五毛一包的大前门,挺舍得花啊。”
林东升笑着给老人家点上火:
“以前钻牛角尖,现在想开了。”
“爹,中午您和娘留在咱家吃饭。”
“昨晚剩下几十斤上好野猪肉,等下再带个猪腿走。”
“细粮粗粮我都换了不少,等下返程也给您二老装一部分带回家。”
“以前家里困难,您老两口没少接济俺和七个孩子。”
“我也没拒绝”
“现在我手里宽裕一点,”
“咱爷俩爽快些昂,别推来推去娘们唧唧的。”
温国华吸了一口烟,被他态度整不会了,哭笑不得骂道:
“诶呀卧槽,你丫能耐了,”
“你这小兔崽子现在胆子真大,还教俺做事了不是?”
“这猎是楞好打的??”
“你以为天天能干着野猪啊,瞧把你得瑟的!”
林东升听的只乐呵,这老丈人只要开口能骂自个儿,
就证明他还接受自己是女婿,
直接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,让老丈人参考参考:
“爹,能不能耐咱以后再看,我认真跟您商量个事。”
“书,我不读了,知青返城我也放弃。”
“这辈子不回城、不考大雪了,就窝这三不管屯过日子。”
“好好带大七个儿子,给您二老养老送终。”
温国华一口烟直接呛在喉咙里,瞪大双眼满脸不敢置信:
“你说啥?!”
“你不是最瞧不起农村种地,瞧不起俺农民身份?”
“咋还定下来了,还书都不读了,”
“俺咋个就是不信呢!?”
……
“以前脑子轴,读书读傻了。”
林东升坦然自嘲,“爹啊,”
“再读下去,您闺女留下的血脉,七个半大小子指定得被我轮着卖咯——换钱,”
“你外孙不要了?”
提到梨梨,温国华积压多年的火气爆发,一拍炕桌猛地站起来。
桌子上的大白兔奶糖都震得跳动几下。
“你敢!”
温国华老兵脾气爆发,声音洪亮震得窗户破纸哗哗作响,
“那都是俺们梨梨的血脉,七个外孙流淌俺温家血脉!”
“俺当初咋就看上你这么个瘪犊子做女婿了捏,!”
……
“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!”
“老子当初不信邪,就觉着自个斗大的字不识一个,才认为读书的好,”
“结果就碰上你这个王八羔子,”
……
“结婚楞多年,家底愣是没憋出半个屁来!
“让梨梨跟着你遭老些个罪了。”
“俺家闺女乖巧能干,嫁给你受尽委屈!
“年纪轻轻生孩子把命搭进去!
“你对得起她吗!”
老丈人终于骂出来了,不错,自个儿还有救,就怕不在乎,甚至懒的骂。
林东升低着头老老实实挨骂,不反驳、不辩解。
这是他欠梨梨、欠老两口的,骂几句理所应当,骂出来老两口心里舒坦。
等老人家火气发泄完毕,林东升才抬头认真说道:
“我这不是改了么。”
“昨儿个看两小子跟野猪干的时候,我顿悟了。”
……
“以前都是我没想通,脑子犯轴,才一门心思想回城的,”
“现在我就想留下来把儿子养大成家,”
“以后就在这黑土地安家,顺带给你二老送终。”
温国华喘着粗气,盯着他看了半分钟,沉声开口:
“俺要你送个鸡毛的终,管好你自个,说说看,有啥打算,让俺听听你有啥‘高见’!?”
林东升眼神坚定,一字一顿:“打…猎~~!”
“噗——”
温国华刚喝进去的一大口茶水,直接全部喷在林东升衣襟上。
满脸离谱上下打量瘦弱的林东升:
“你?打猎?!”
“不是”
“你是对自己有多大的误解么,”
“咋滴啊,”
“是不是昨天被野猪撞开窍,还是撞傻了?!”
“肩不能扛手不能提,风吹都能倒地的文弱知青!
“谁给你的自信,能跟打猎俩个子沾边了?!!?!”
“读书读出浩然正气,能把野兽吓跑是吧?”
“俺不就是小半年没见你么,你丫被熊瞎子拍开窍了?
“打算弃文从武?”
“开启妖孽人生?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