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媳妇,你消停闭嘴先别嘟囔。”
张大牛抬手按住李翠花的胳膊,
“闻着啥味了没?”
“顺着西头飘过来的,浓得发腻——是肉味!”
“正经炖肉的荤腥味!”
李翠花忘了嘴里难吃的土豆糊糊,坐起身,肥厚的身子压得土炕咯吱一响,
使劲抽动蒜头鼻,捕捉风里的香味,眼睛发亮。
“哎哟我去,还真他娘是肉味!”
李翠花砸吧嘴巴,喉头不受控制滚动咽口水,
“大晚上的谁家这么阔绰?”
“小年而已,又不是过大年,炖这么香的肉吃!”
“这帮败家老爷们,大晚上不搂着婆娘上炕睡觉,”
“不跟婆娘造娃享福,搁家炖肉解馋!”
“馋死老娘了!半年没沾过一口正经荤腥,嘴里都淡出鸟来了!”
炕尾盘腿坐着的半大男孩张小牛,夫妻俩的独生子,今年十岁,瘦得跟麻杆一样,颧骨突出面黄肌瘦。
听见爹妈对话,立马抬起头,眼里满是渴求,
拽着李翠花的棉袄袖口轻轻摇晃。
“爹,娘!俺也闻见肉香味了,太香了!”
“俺啥时候才能吃上一回肉啊?”
“自打去年开春杀了家里那只老母鸡,俺都整整半年没碰过荤腥了。”
“村里别人家小孩偶尔还能蹭一口油水,就俺天天啃土豆糊糊,嘴里一点味没有。”
张大牛看见儿子这副可怜巴巴的馋样,有点儿难受。
本身日子就难熬,家里工分不够,粗粮都吃不饱哪来的肉。
他抬手一巴掌呼在张小牛后脑勺。
“啪!”
“吃啥吃!就知道吃!”
张大牛瞪眼呵斥,
“老老实实啃你的冻土豆!吃完麻溜上炕睡觉!”
“老子告诉你,睡着了梦里啥山珍海味没有?”
“大鱼大肉随便你造,现实里想都别想!”
“咱家没那条件!”
张小牛被打得脖子一缩,委屈瘪着嘴不敢吭声,耷拉着脑袋小口啃土豆。
李翠花心疼儿子,但也清楚家里家底,压根置办不起肉食。
她眯着眼望向村西头林家茅草房方向,
可她想都没往林东升身上多想半分。
她嗤笑一声,抱着胳膊满脸不屑:
“俺不用猜,肯定是屯东头老王家,或者村支书家里炖的肉。”
张大牛:咋滴,林东升不能吃肉啊!
李翠花:“开玩笑!”
“整个三不管屯,谁家吃肉俺都信,”
“唯独西头那个林东升,绝不可能!”
“就他家那烂摊子,穷的锅底都刮不出一粒粮,七个傻大个半大小子能把人吃穷!
“那肩不能扛手不能提,”
“天天躲屋里看书摆架子,”
“一家八口饿肚子都没人管,还想吃肉?
“他配吗?”
张大牛点点头深以为然,重新点上旱烟:
“这话没毛病,那一家子就是屯里垫底穷户,这肉铁定跟他没关系。”
“行了吃饭,别馋了,越闻越饿。”
两人把林家排除在外,埋头继续对付干涩难咽的冻土豆晚饭,
压根想不到,那勾得人嘴馋的肉香,恰恰出自他们最看不起的林东升家里。
……
林家院内,晚饭喧嚣渐渐落幕。
七个儿子吃饱喝足,平日里枯黄的脸色都多了一丝血色。
老三到老七帮着简单收拾,
按照林东升的吩咐把灶台柴火规整好,老老实实扎堆钻进通铺大炕睡觉。
吃饱饭的少年睡意来得极快,没过几分钟,
东侧卧房就响起震天响的呼噜声,高低交错此起彼伏。
有人睡觉不老实,嘴巴不停吧唧碰撞,梦里还在咀嚼刚才的五花肉,含糊不清嘟囔着吃肉、好吃。
林东升站在两间房屋中间的过道,听着这帮憨厚粗重的呼噜声,
眼底泛着淡淡的柔和,心头积压的酸涩散下去大半。
忙活一晚上,浑身沾满野猪血腥味、污渍,身上又脏又黏。
东北冬天没有洗澡条件,
大部分人过冬,基本洗不了几个澡。
林东升受不了身上黏腻的不适感,转身走到院子大水缸边上。
夜里降温,水缸表层结了一层薄冰,
伸手敲碎冰壳,舀出大半桶冰凉的雪融水,搬到灶台简单引火烧热。
把冷水烧到温热,他搬着水盆躲进自己单间卧房,
避开几个儿子,快速洗漱干净。
冷水烧热后的湿气混着屋内冷风,吹得皮肤微微发紧,
手上白天刨雪、抓柴刀磨出来的冻裂伤口遇热发痒,
密密麻麻刺挠,忍不住揉搓两下:
“这身子骨是真废物,就出门风雪里跑了一小会,手上冻开裂发痒,弱的一推就倒。”
洗漱完毕倒掉脏水,
林东升迈步回到自己这间单间小土炕。
这间屋子不大,狭小逼仄。
除了一张睡觉的土炕,墙角简易木头柜子,
屋内剩余所有空地、炕沿、地面缝隙,全部堆满了一摞摞书籍。
泛黄的线装古籍、读物、文学杂集、课本堆得满满当当,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。
窗外破洞漏进来的夜风呼呼灌进屋内,吹得摞在炕边的书页哗哗飒飒作响,
刚躺下感觉腰子那不对劲儿,
“哎呀我艹,忘记那女娃子还有本书在我这,算了明天抽空让儿子送过去。”
林东升看也没看里头的内容,随手把书扔进书堆里头,
扯过身上那床单薄的薄被裹紧身子,
后背靠着冰冷的土墙,眼神复杂打量满屋藏书。
没人知道,这满满一屋子几百本书,没有一本是他自己置办的。
全是温梨梨攒下来的。
梨梨婚后没别的爱好,就是围着他打转。
自己省吃俭用下地挣工分,
但凡多攒一分零钱,全都给他换成书本搬回家,就顺着他读书人喜好,宠着他的清高爱好。
林东升喉结滚动,心里又酸又愧。
呵呵,
以前的自己真是个奇葩混账东西。
死要面子活受罪,把读书当成天大的事,
觉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,看不起庄稼劳作。
现在才看明白——乱世穷冬,温饱大于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