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凛的手指停在日历上的“腊月二十八”那一天。
修长的食指指腹。重重地压在代表着农历日期的红色数字上。
力道极大。
指甲盖在红色的纸面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白色半月形凹痕。
他抬起头。
深邃的目光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刘大强。
“听懂了吗?五百个。要最大的那种编织麻袋。”
刘大强愣住了。
他宽厚的大手抓着头上的白色安全帽。挠了挠头皮。
脸上写满了疑惑。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。
“贺总……这眼看就要过年了。咱们不买红灯笼不买鞭炮。”
“买那么多装化肥的麻袋干啥?难不成咱们厂要改行卖猪饲料了?”
刘大强是个粗人。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五百个麻袋能派上什么用场。
“让你买你就去买。顺便带十把防爆大铁锁。”
贺凛没有解释。
他挥了挥手。示意刘大强赶紧去办。
刘大强接到命令。虽然一头雾水。
但军人出身的服从天性让他没有再多问。
他戴上安全帽。转身跑出办公室。
皮鞋在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“咚咚”声。
下午两点。
刺眼的冬日阳光打在红星厂大院的水泥地上。
五百个带着刺鼻塑料味的蛇皮麻袋。被刘大强开着卡车拉了回来。
乱七八糟地堆在厂区中央的空地上。像一座彩色的小山。
紧接着。
工业园的大门外。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。
不是一辆。是整整六辆闪烁着红蓝爆闪灯的警用开道车。
在警车的护送下。
五辆全副武装、车身加装了厚重防弹钢板的建行重型运钞车。
浩浩荡荡地开进红星厂的大门。
沉重的车轮碾压过减速带。发出“哐当”的巨响。
运钞车在麻袋山旁边一字排开。
车门推开。
几十个穿着防弹背心、手里端着防暴枪的银行押运员。迅速跳下车。
荷枪实弹地在四周拉起了警戒线。
气氛瞬间变得凝重和肃杀。
建行莞城分行的李行长。擦着满头的热汗。
从第一辆运钞车的副驾驶跳下来。
他手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皮箱。
一路小跑。跑到站在台阶上的贺凛面前。
“贺总!您要的现金。全在这了!”
李行长喘着粗气。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撼。
“省行连夜调拨了三个金库的现钞。连市委的王书记都亲自批了安保条子。”
“这可是几个亿的现金啊!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集中在一起!”
贺凛点点头。
他转身。看向一直像黑塔一样站在身后的陆狂。
“老陆。带人。”
贺凛下巴微微扬起。指着那些运钞车和地上的麻袋。
“装袋。”
陆狂没有废话。
他打了个响指。
三十个安保部的退伍老兵。迅速戴上白手套。
他们大步走向运钞车。
银行押运员打开了运钞车后车厢厚重的防暴门。
里面。
是一摞摞码放得整整齐齐、用透明塑料薄膜塑封的百元大钞。
红彤彤的颜色。在阳光的折射下,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财富光芒。
空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浓烈、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油墨味。
陆狂带头。
他粗壮的手臂一挥。直接抱起四大捆塑封现金。
走到一个蛇皮麻袋前。
“砰”的一声。重重地扔进去。
现金砸在麻袋底部,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。
贺凛让陆狂带人把现金一捆捆装进麻袋里。
三十个老兵动作麻利。像在搬运弹药箱一样。
一车接一车的现金被搬空。
五百个蛇皮麻袋。很快被装得鼓鼓囊囊。
每一个麻袋都被拉上拉链。挂上了一把防爆大铁锁。
几百个装满现金的麻袋。
在红星厂巨大的操场中央。堆成了一座壮观的、散发着金钱味道的麻袋山。
下午四点。
车间的广播突然响起。
刺耳的电流声后。传出刘大强沙哑的嗓音。
“全厂停工!所有人。立刻到操场集合!”
“贺总有重要事情宣布!”
流水线的皮带轮停止了转动。
轰鸣的电机声逐渐平息。
三千名工人。穿着沾满灰尘和机油的蓝色工装。
带着满脸的疑惑和疲惫。从各个车间涌出。
他们聚集在操场上。黑压压的一片。
寒风吹过。有人裹紧了衣领。
大家交头接耳。窃窃私语。
“马上就过年了。老板这是要干啥?难道要发年货了?”
“发年货至于全厂停工吗?你看中间那堆麻袋。不会是装的大白菜吧?”
“我看着像化肥。老板是不是要咱们回老家种地啊?”
他们不知道老板要干什么。
没有人能把这五百个装化肥的蛇皮麻袋,和钱联系在一起。
这超出了他们这辈子对财富的认知极限。
人群的最前方。
林浅浅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。
鼻尖冻得通红。
她手里没有拿平时那台海鸥相机。
而是架起了一台昂贵的、借来的索尼广播级专业摄像机。
林浅浅架好摄像机,镜头对准操场中央那座由麻袋堆成的小山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把摄像机的焦距拉近。手指稳稳地放在录制键上。
她隐隐猜到了贺凛要干什么。但当这个猜测在脑海里成型时,她自己都觉得疯狂得有些不真实。
贺凛穿着那件黑色的羊绒大衣。
他踩着皮鞋。一步步走上那个临时搭建的木制高台。
站在几千人的目光注视下。
他没有拿麦克风。也没有用大喇叭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面这些为红星厂拼了命的工人。
看着他们粗糙的双手。看着他们眼底的期盼和疑惑。
风吹乱了他的短发。
贺凛走下高台。
他径直走向那座麻袋山。
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。
他走到最前面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麻袋前。
贺凛走到麻袋山前。伸手拉开第一个麻袋的拉链。红彤彤的百元大钞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,在阳光下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