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凛的目光正盯着墙上那张宽大的行政区划图。
这张图是刘大强前天刚去书店买来的。纸张很新。
视线顺着他刚才画下的那个巨大的红色圆圈边缘。
落在几条代表着物流干线和交通枢纽的灰色虚线上。
虚线一直延伸到地图边缘的省道接口。穿过莞城的边界。
他手里还捏着那支拔了笔帽的红色粗头记号笔。
笔尖的红色墨水散发着微弱的酒精气味。在空气中飘散。
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声。
高跟鞋的鞋跟重重砸在水磨石地板上。
发出“哒哒哒”的连串脆响。
节奏乱得毫无章法。像是有什么人在发足狂奔。
“砰!”
办公室的木门被一股大力推开。
黄铜门把手撞在后面的白墙上。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音。
震落了几片泛黄的墙皮。白灰掉在灰色的化纤地毯上。
苏半夏拿着一份盖着省委大印的红头文件推门冲进办公室。
办公室左侧靠窗的角落。
陈默正趴在临时搬来的一张铁皮桌上。
他顶着万年不变的鸡窝头。身上穿着那件满是松香味的格子衬衫。
他手里捏着一把前端冒着青烟的电烙铁。
正在给一块绿色的二代芯片测试主板进行精密的飞线作业。
木门撞墙的巨响在屋里炸开。
陈默的肩膀猛地往上一缩。
右手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。
烙铁头偏离了预定的焊点。
三百度的滚烫金属尖端,直接戳在了一根极细的黑色排线上。
“哧——”
一股焦糊的劣质塑料味瞬间升起。
排线的绝缘皮被烫穿。里面比头发丝还细的铜丝直接熔断。
“哎哟我去!”
陈默叫出声。手忙脚乱地扔下电烙铁。
烙铁砸在铁架子上,发出当啷一声响。
他抓着自己油腻的头发。看着报废的主板,心疼得五官挤在了一起。
“苏总管。你这风风火火的。要拆家啊?”
苏半夏根本没搭理陈默的抱怨。
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前。
胸口剧烈起伏。
白衬衫的领口有些乱。几缕黑色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白皙的额头上。
她大口喘着气。肺里像拉着破风箱。
“老……老板……”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。
双手举着那份文件,直直地递到贺凛面前。
她的手指在剧烈发抖。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苍白。
贺凛转过身。
随手把红色的记号笔扔在桌面上。
视线落在苏半夏手里的那几页纸上。
那不是普通的粗糙打印纸。
纸张厚实挺括。带着政府机关特有的那种细密防伪水印。
文件最上方。是两行粗大的红色宋体字。
颜色鲜艳。红得有些刺眼。透着一股高高在上、不可侵犯的绝对威严。
《关于在全省范围内推广莞城红星电子厂先进管理经验的决定》。
视线往下走。
是一长串密密麻麻、排版规范的黑体正文。
而在文件的最末尾,落款处的日期上方。
盖着一个巨大的、鲜红的圆形公章。
印泥的颜色很深。边缘盖得严丝合缝。没有任何缺角。
那不是市里的章。
那是省委办公厅的红印。代表着这片土地上最高级别的意志。
贺凛伸出右手。
他没有表现出苏半夏那种近乎虚脱的激动。动作平稳。
修长的手指捏住文件的边缘。
纸张发出轻微的“哗啦”摩擦声。
他把文件接到手里。
低头。目光扫过那些官样文章,直奔核心的政策条款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只能听见苏半夏逐渐平复的粗重喘息声。
还有陈默在角落里拉开铁皮抽屉,翻找备用排线的铁器碰撞声。
贺凛的视线在纸面上匀速移动。
他的面部肌肉没有太大的起伏变化。
但眼睑微微低垂。
捏着纸张边缘的拇指,指腹微微收紧。
在厚实的纸面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圆形凹坑。
这份文件的分量,比侯亮平口头承诺的一百句绿灯还要重。
这是白纸黑字的官方背书。
不仅免去了红星厂未来三年的全部企业所得税。
甚至在用工名额、拿地指标、跨市物流干线的审批上。
直接赋予了红星厂等同于省重点国企的最高特权。
这是真正的免死金牌和护身符。
“叮铃铃!”
桌上的黑色座机突然响了起来。
尖锐的电子合成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。
贺凛把红头文件平放在玻璃桌面上。
伸手拿起黑色的话筒。贴在耳边。
“喂。”
“贺总!收到省里的文件了吧!”
电话那头,传来招商局长侯亮平的声音。
声音大得出奇。听筒外壳都跟着震动。
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喜、亢奋和明显的喘息。
侯亮平在那边大口喘着气。
他似乎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。硬底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顺着电话线传过来。
“省里刚下的急件!机要员开专车直接送下来的!”
侯亮平用力咽了口水。
“大领导亲自开会批的字。”
“你的红星模式。现在是咱们全省的标杆了!”
“今天晚上的省台新闻联播。会花整整三分钟的时间,头条播报你们厂的福利房和子弟学校!”
侯亮平的声音越来越大。带着宣泄。
“这不仅是你红星厂的奇迹。这是整个莞城招商系统的奇迹啊!”
“你知不知道,这相当于上面给你穿了一件黄马褂!”
贺凛听着话筒里那近乎咆哮的声音。
他把话筒拿远了两寸。避开那刺耳的音量。
“侯局。费心了。”贺凛声音平淡。
没有侯亮平那种中大奖的癫狂。也没有新晋权贵的得意忘形。
“没有市里的支持,红星厂也走不到今天。”
“晚上我让刘大强送两盒好茶去你办公室。”
“送什么茶!你现在就是咱们莞城最大的财神爷!”
侯亮平爽朗地笑了两声。笑声穿透力极强。
“你甩开膀子干。只要不犯法。出了任何问题,市里给你兜底!”
电话挂断。
贺凛把话筒扣回黑色的座机底座上。
发出“咔哒”一声钝响。
苏半夏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。
她看着玻璃板下压着的那份红头文件。
眼眶慢慢变红。鼻尖发酸。
她这段时间受了太多的委屈和惊吓。被同行围堵厂门,被外资断供芯片。每天在悬崖边上算账。
现在,一切都有了最高级别的回报。
“老……老板。咱们以后再也不用怕别人卡脖子了对吧?”
苏半夏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。
她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。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。
贺凛靠在皮质转椅上。
目光越过窗台,落在外面的工业区。
灰白色的烟囱喷吐着白烟。运钞车在厂区里进进出出。工人们穿着蓝色的工装穿梭。
“从没人能卡我的脖子。”
贺凛拿起桌上的半包红塔山。
“只有我卡别人的份。”
角落里。
陈默拿着一把银色的剪线钳。剪断了那根烧焦的排线。
他吹了吹主板上的黑灰。
“老三。文件归文件。你答应给楚工买的第二批光刻机测试配件,钱什么时候批?”
陈默是个纯粹的技术疯子。他不在乎什么黄马褂和免税政策。
他只在乎他的二代芯片什么时候能上机测试。
“去找半夏批。上限两百万。”
贺凛抽出一根烟。点燃。
火柴的红磷擦过磷皮。窜起一团蓝黄色的火苗。
青色的烟雾升腾。遮住了他的半张脸。
红星厂的庞大齿轮在这一刻。
加上了官方背书这层最顶级的润滑油。开始以一种疯狂的速度转动。
没有任何商业力量能够阻挡这台机器的碾压。
而在距离莞城一百多公里外的深城。
深城市中心。
寸土寸金的香蜜湖高档别墅区。
周围种满了名贵的罗汉松和棕榈树。
一栋占地几千平米的欧式豪华别墅里。
巨大的落地窗前。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开了一半。
沈万山穿着一套昂贵的暗红色真丝睡衣。
他坐在铺着进口羊毛垫的单人沙发上。
红木雕花的茶几上,放着一杯早就冷掉的红茶。
屋里开着中央空调。温度很高。
但沈万山的脸色却阴沉得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。满是褶皱的脸颊紧绷着。
他手里拿着一份今天清晨刚送到的《南粤省报》。
报纸被他摊开在大腿上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头版头条的位置。
那里印着一行醒目的黑体大字。
《点名表扬!莞城奇迹背后的红星力量》。
配图是贺凛穿着黑风衣,站在那三栋员工福利房前的一个侧影。
报纸纸张在他的大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。
同一时间,深城市中心的豪华别墅里。沈万山看着当天的省报头版头条,手指猛地收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