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瘦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手背上青筋暴起,像一条条盘结的枯树根。
“咔嚓!”
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在安静的别墅里炸开。
沈万山手里捏着的那两颗盘了十几年、价值数万的文玩狮子头核桃。
直接碎裂。
坚硬的核桃壳碎片扎破了他的掌心。
几滴黑红色的血珠子渗了出来。顺着掌纹,滴落在铺在大腿上的那份《南粤省报》上。
正好滴在贺凛那张侧影照片的脸上。晕开了一团刺眼的暗红色。
沈万山没有喊疼。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只是死死盯着报纸上的那四个大字。
“莞城奇迹。”
这四个字像四把淬了毒的刀子,狠狠插在他的眼珠子里。
插在他引以为傲的买办帝国版图上。
这可是省报的头版头条!
这意味着什么?这意味着贺凛那小子,已经从一个在泥坑里打滚的暴发户。
摇身一变。成了省里亲自挂牌保护的金字招牌!
成了全省招商引资和企业改革的政治正确!
沈万山把手里带血的核桃碎渣狠狠砸向面前的红木茶几。
碎渣溅得满地都是。
他胸口剧烈起伏。呼吸声像破烂的风箱。
“小杂种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。
口腔里尝到了一丝咬破嘴皮的血腥味。
他在华南商界呼风唤雨二十年。
靠着给外资当代理人,赚得盆满钵满。多少市县的领导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递烟。
现在。
贺凛的一个破组装厂,居然越过了他。直接拿到了免税和无限绿灯的特权。
明面上打压?
不可能了。
招商局长侯亮平那个硬骨头,正拿着省里的红头文件当尚方宝剑。
这个时候谁敢去动红星厂的一块砖。就是跟省里作对。就是找死。
但沈万山咽不下这口气。
他索尼和松下代工的订单已经被贺凛腰斩。每天都在承受几百万的亏损。
不搞死贺凛。他沈氏集团早晚要被这个后浪拍死在沙滩上。
“刘秘书!”
沈万山冲着书房门外大吼一声。声音嘶哑。
几秒钟后。
一个穿着黑西装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。
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声音。
“老板。您手流血了。”刘秘书看到茶几上的血迹。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白手帕。
“滚开!”
沈万山一巴掌拍开秘书的手。
“去。把我保险柜里。莞城工业园二期扩建的土地审批名单拿过来!”
“马上!”
刘秘书不敢废话。转身跑到墙角的巨大保险柜前。
转动密码盘。“咔哒”几声。
厚重的钢门拉开。他从最里面抽出一份蓝色的文件夹。双手递给沈万山。
沈万山一把抓过文件夹。
连手上的血迹都没擦。直接翻开。
纸张发出急促的“哗啦哗啦”声。
他在寻找红星厂的软肋。
既然明面上的产品和税务动不了。那就找他的命门。
红星厂现在每天出货十万台。三千个工人连轴转。
那几家破厂房早就挤爆了。
“找到了。”
沈万山的手指停在一页纸的中间。指甲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。
那是红星厂向莞城土地局提交的新厂房二期扩建用地申请。
占地三百亩。准备用来盖芯片封装车间和大型仓储物流中心。
目前这块地刚刚走完市局的流程。正卡在省城土地规划局做最后的终审盖章。
沈万山冷笑一声。脸上的褶皱挤在一起。像一条阴毒的鳄鱼。
“侯亮平能管得了莞城。他还能把手伸到省城规划局去?”
“没这块地。我看他那几百万台的订单。怎么组装。放哪发霉!”
只要卡死这块地。红星厂的产能扩张就会瞬间瘫痪。
在商战中,一旦扩张的齿轮卡死,庞大的资金链就会反噬自身。
沈明月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。
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香奈儿真丝长裙。
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。
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透的咖啡。一直没有喝。
她看着发狂的父亲。
看着他那双沾着血、在纸上疯狂划动的手。
眉头紧紧锁了起来。
两道好看的细眉在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沈明月对父亲的下作手段产生了一丝质疑。
她脑海里突然闪过几天前。在红星厂破旧的大门口。
那个穿着洗白衬衫的男人。毫不留情地把那份五百万的收购合同撕成碎片。
纸屑像雪花一样落在她的高定皮鞋上。
那个男人眼神里的轻蔑。和那句“一百五十万台。全款现结”。
像一根刺。深深扎在她的自尊心上。
拔不出来。一碰就疼。
贺凛是在用硬碰硬的产品和管理碾压他们。
而自己的父亲。这个在商界被人尊称为“沈董”的男人。
却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,躲在别墅里翻找政府的审批漏洞。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卡别人的脖子。
这差距。太大了。
大得让她觉得恶心。
“爸。”
沈明月放下手里的骨瓷咖啡杯。杯底碰到玻璃茶几。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你这么做。就算卡住了他几天。等省里大领导发现。你也会惹火烧身。”
她声音清冷。没有感情。
沈万山猛地抬起头。
狠狠瞪了女儿一眼。
“你懂个屁!妇人之仁!”
“商场上只有死活。哪有什么干净不干净!”
“我沈万山养了省城那帮人那么多年。现在该他们出点力了。”
沈万山一把抹掉手心干涸的血迹。
他在真皮沙发上挪动了一下身子。
沈万山拿起桌上的黑色座机,拨通了省城土地规划局某干事的电话,声音阴冷:“停掉红星厂的新厂房用地审批,出事我顶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