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凛伸手接过那份档案。
牛皮纸袋因为年代久远,边缘已经发黄起毛。透着一股陈旧的樟脑丸味。
绕在封口处的白棉线被严老解开。
贺凛抽出里面的几页纸。
第一页的右上角。贴着一张黑白的一寸免冠照片。
照片上的女人留着齐耳短发。没有化妆。
五官立体。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艳。
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。透过厚厚的玻璃镜片,眼神冷冽而孤傲。像一把还没出鞘的手术刀。
“楚晚晴。”贺凛念出上面的名字。
“我带过最天才的学生。没有之一。”严老拄着拐杖,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骄傲。
“公派留学归来。主攻微电子和芯片架构设计。在国外的顶级实验室待过三年。”
严老的语气突然变得愤怒。拐杖重重地顿在木地板上。
“可就因为她脾气太硬。不肯在国企的科研经费里弄虚作假。不肯给那些草包领导的裙带关系署名!”
“她这种顶级芯片工程师,居然被一个连二极管都不认识的厂长,以‘不服从组织分配’的罪名,硬生生逼得下了岗!”
严老气得胡子都在抖。“这是在暴殄天物!”
贺凛看着档案上那密密麻麻的科研成果。
心跳不禁加快了半拍。
这种被体制僵化逼走的大神。正是他这艘商业战舰最渴望的核动力引擎。
“她现在在哪?”贺凛合上档案。
“在家待业。每天靠给人修收音机和电视机糊口。”严老叹了口气。
下午两点。
老城区。一片破败的红砖筒子楼。
楼道里挂满了滴水的衣服。散发着煤球炉子和发霉的葱花味。
贺凛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。踩着满是油污的楼梯。
停在三楼最里面的一扇绿色木门前。
“咚咚。”贺凛敲门。
过了很久。里面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门开了一道缝。
楚晚晴站在门后。
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。手里拿着一把还在滴着松香的电烙铁。
比照片上更瘦。眼眶下有明显的黑眼圈。
但那双眼睛,依然像冰一样冷。
“修家电?今天没空。明天再来。”
楚晚晴扫了贺凛一眼。语气生硬。作势就要关门。
她以为贺凛是附近找她修电器的街坊。
贺凛伸手。一把按在门框上。
力道不大。但门被稳稳地卡住了。
“我不修家电。”
贺凛直视她的眼睛。“我来修你的前途。”
楚晚晴动作一顿。
她上下打量了贺凛两眼。视线在他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劳力士上停留了一秒。
“骗子?还是推销保险的?”
她冷笑一声。握着电烙铁的手紧了紧。
“不管你推销什么。我没钱。再不松手,我这烙铁就烫下去了。”
三百度的烙铁头,距离贺凛的手背只有不到十公分。
“红星电子厂。贺凛。”贺凛没有松手。报出了自己的名号。
楚晚晴愣了一下。
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过。最近街头巷尾都在传那个卖99块随身听、还给泥腿子发八十万福利的疯子老板。
但那又怎样。
“原来是做低端组装的山寨厂老板。”楚晚晴眼底的冷意更甚,甚至多了一丝不屑。
“怎么?想花钱买个大学生的文凭去给你厂子装点门面?你找错人了。”
她起初根本看不起红星这个民营厂。在她眼里,那种只会把别人的零件拼凑在一起赚差价的地方,根本不配叫科技企业。
贺凛没有反驳她的嘲讽。
他直接推开门。强行挤进了那间不到十平米、堆满废旧电子零件的破屋子。
屋里没有像样的家具。只有一张堆满图纸和仪器的工作台。
贺凛走到工作台前。
拿起桌上的一支2b铅笔。
他扯过一张画了一半电路图的草稿纸。翻到空白的背面。
“组装厂只是个跳板。”贺凛背对着她。声音低沉。
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飞速游走。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楚晚晴皱起眉头。刚想发火赶人。
目光却被贺凛笔下渐渐成型的图案死死吸引住了。
贺凛画的很快。
那是一个长方形的设备。屏幕占据了正面百分之九十的面积。没有传统的九宫格键盘。只有一个圆形的实体按键。
旁边,还有几张拆解图的草图。
芯片架构。电池排布。甚至还有超前的操作系统交互界面草图。
“未来的随身听。不。未来的个人终端。”
贺凛笔尖重重点在那个长方形图案的中央。
“不需要磁带。不需要光盘。音乐、文字、甚至是视频,全部变成数字信号储存在闪存里。”
“所有的功能,高度集成在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解码和运算芯片上。”
楚晚晴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。
她扔掉手里的电烙铁。烙铁掉在地上,把一块塑料垫板烫出了一个黑洞。冒出刺鼻的青烟。
她根本没管。
几步跨到工作台前。死死盯着贺凛画的那几张草图。
这是她在美国顶级实验室里,曾经和几个狂人导师彻夜讨论过、但因为技术限制被认为三十年内不可能实现的疯狂构想!
而现在。这个构想被一个国内民营厂的老板,用一支铅笔,清晰无比地画了出来。
甚至在芯片架构的某些设计上,比她曾经的构想还要完美和激进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楚晚晴喃喃自语。手指颤抖着抚摸过纸上的线条。
“这种集成度的芯片。以国内现在的制程工艺。根本造不出来!”
“国内造不出来。我们就自己造。”
贺凛扔掉铅笔。铅笔在桌上滚落。
他转过身。直视着楚晚晴。
“我出钱。你出脑子。”
“别人卡我们的脖子。我们就把他们的手剁了。”
贺凛在一张白纸上,画出了未来智能电子产品的恐怖构想图。用这种最硬核的方式,彻底击穿了这位天才学霸的心理防线。
楚晚晴猛地抬起头。
厚厚的镜片后。那双原本死灰般冷漠的眼睛里。
像被浇了一桶汽油。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。
那是一个纯粹的技术狂人,在看到能改变世界的技术蓝图时,才会有的癫狂。
楚晚晴眼底燃起狂热的火光。
她胸口剧烈起伏。原本苍白的脸色因为兴奋而涨红。
她双手死死撑在工作台上。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。
她猛地站起身。
“只要你能给我提供全亚洲最好的实验室,我这条命卖给你了!”楚晚晴声音嘶哑。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“跟我走。”
贺凛没有多说一句废话。转身走出这间破旧的出租屋。
一小时后。
红星厂。新建成的三号厂房区。
这里被贺凛划为绝对的禁区。外面拉着高高的铁丝网。由陆狂的安保队二十四小时持警棍巡逻。
贺凛带着楚晚晴走到一扇厚重的防爆钢门前。
输入密码。
钢门发出沉闷的液压排气声。缓缓向两边滑开。
贺凛带她推开了一扇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