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。
红星厂二楼的财务室里。
头顶那台老式铁皮吊扇“呼啦啦”地转着。
扇叶边缘积了一层厚厚的黑灰。随着转动,吹散了些许初秋夜里的闷热。
也吹得桌角的一摞出库单沙沙作响。
苏半夏坐在那张堆满账单的实木办公桌前。
桌面上凌乱地散落着计算器、订书机和几张揉皱的废纸。
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根红蓝相间的记账铅笔。
笔尖在粗糙的泛黄草稿纸上重重地划过。画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下划线。
纸背被戳出了几个深深的印子。甚至快要把纸张划破。
她也拿着同样的问题在问贺凛。
“老板。我算过了。”
苏半夏抬起头。
因为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,她的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。像一张细密的红网。
眼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。脸色苍白得像纸。
声音带着浓浓的焦虑、不解,甚至还有一丝委屈的哭腔。
“这台随身听。我把所有的隐形成本都算进去了。”
“加上你在央视黄金档烧掉的几十万广告费分摊。”
“加上你给三千多号工人上的高额职工社保。”
“还有胖哥食堂顿顿不落的红烧肉和排骨。”
苏半夏用铅笔的尾端,用力戳着草稿纸上最后那一行加粗的数字。
“咱们的综合单机成本,已经到了九十二块五毛!”
“这已经是极度压榨损耗后的结果了!”
“你卖99块。一台只赚六块五毛钱!”
“如果算上退换货的售后折损。还有发往大西北、东北等偏远地区的长途物流补贴。”
苏半夏紧紧咬着下唇。
牙齿在干涩脱皮的嘴唇上咬出一道白印。渗出一点血丝。
“硬件真的没赚钱啊!搞不好还要倒贴几毛钱!”
“这简直就是在做慈善!在拿我们的血汗钱补贴全国的消费者!”
“你到底图啥?”
苏半夏的声音在空旷的财务室里回荡。透着极度的不甘心。
她真的心疼。这都是她一分一厘算出来的家底。
贺凛没有坐在老板椅上。
他靠在窗边的红砖墙上。墙皮有些剥落。
手里端着那个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搪瓷大茶缸。
茶缸外壳掉了一块瓷,露出黑色的铁皮。
茶水已经温了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。浓烈的茶锈味混着劣质茉莉花茶的苦涩,在舌尖蔓延开来。
他没有急着回答苏半夏的质问。
“图啥?”
贺凛轻笑一声。放下茶缸。
嘴角扯出一个冰冷且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。
在这个1995年。
在这个被山寨、组装、倒买倒卖充斥的蛮荒商业时代。
所有的工厂老板,都在为了一台机器赚几十上百块钱的差价而抢破头。
他们恨不得把一块钱掰成两块花。恨不得在塑料壳里掺泥巴。
他们根本不懂,后世那种摧枯拉朽、足以颠覆整个行业的“互联网思维”。
那是不靠硬件赚钱。靠生态收割的降维打击。
“半夏。”
贺凛把茶缸放在窗台上。
瓷底磕在水泥窗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。
他迈开长腿。走到办公桌前。
修长的手指点在苏半夏那张密密麻麻、画满红圈的草稿纸上。
“你只算了随身听这个铁盒子的账。”
贺凛指了指窗外。
“你看看外面的货车。”
夜色下。厂区门口依然灯火通明。
几盏高功率的碘钨灯把大院照得亮如白昼。
十几辆重型卡车排着长长的队伍。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着窗户都能听到。
装卸工们光着膀子,喊着号子,把一箱箱贴着“红星”标志的货物搬上车。
“今天一天的订单。五十万台的出货量。”
“这就意味着,全中国有五十万人,手里拿着我们红星厂生产的机器。”
“这就叫垄断渠道。这就叫占领终端。”
苏半夏愣住了。
手里的红蓝铅笔停在半空。
她隐隐抓住了什么。但又觉得那层窗户纸还没被完全捅破。
脑子里有些发懵。
“五十万台机器卖出去。并且后续还会有一百万台、两百万台。”
贺凛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。身子微微前倾。
一股属于上位者的强大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“我们向上游配件商拿货。一次就是五十万套。甚至一百万套的量级。”
“以前进价五块钱的一个主板电容。我现在直接压价到三块。”
“他们敢不卖吗?”
贺凛的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。
“不卖。他们的工厂明天就得面临停工。因为市面上没有哪家厂能吃下这么恐怖的产能。”
“这就是规模带来的绝对议价权。也就是用天量订单反向压榨上游配件商的成本。”
“他们不降价。我就换人。有的是人跪着求我拿货。”
苏半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她明白了这个逻辑。单件利润虽然低。但上游的物料成本也在被贺凛利用规模效应压缩到极限。
可这……这还是赚的辛苦钱啊。大头还是没拿到。
“但这还不是最赚钱的。”
贺凛站直身子。手伸进洗得发白的休闲裤口袋里。
掏出一个东西。
随手扔在苏半夏面前的牛皮纸账本上。
那是一盘没有外包装盒的空白磁带。
和两节用塑料膜封在一起、贴着“红星”红色标签的五号干电池。
磁带的塑料外壳碰撞在实木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“啪嗒”声。
“随身听只是个播放的壳子。是个载体。”
贺凛指着桌上的那两样东西。
手指在磁带的齿轮上拨弄了一下。
“听歌得用磁带。机器转动得用电池。这是不可逆的消耗品。”
“这才是真正的生态闭环。”
“机器我只赚六块五。我甚至可以一分钱不赚,白送给老百姓!”
贺凛的声音在安静的财务室里回荡。
带着一种掌控全局、俯瞰时代的绝对自信。
“但我搭售自己厂里生产的高利润磁带和电池。”
“我们在机器的电池仓里做了微调。只有用我们红星牌的高能电池,才能达到广告里的重低音效果。”
“一盘高质量的空白磁带。成本八毛钱。我卖两块五。”
“两节高能电池。成本三毛钱。我卖一块二。”
“一台随身听的寿命至少两年。哪怕这五十万个用户,每个月只买十盘磁带,五对电池。”
贺凛身体再次前倾。盯着苏半夏震惊的眼睛。
“这五十万个用户。每个月能给红星厂带来源源不断的……几百万的纯利润!”
“而且是每个月都有!”
苏半夏觉得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。
像被人猛地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。门外是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。
卖机器不赚钱,靠卖耗材赚钱。靠绑定用户习惯赚钱。
这种套路。在1995年的华夏大地,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商业奇谋!
这简直就是抢钱!而且是合法的、让人心甘情愿掏钱的抢!
她呆呆地看着贺凛。
眼神从最初的焦虑、委屈。变成了深深的震撼。甚至是一种仰望神明的敬畏。
这个年轻的老板,他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?
他看的不是眼前的三瓜两枣。不是一台机器赚几块钱的死工资。
而是整个行业的命脉!是五十万人的消费习惯!
“所以。不要怕没利润。也不要心疼社保那点钱。”
贺凛转身。走向办公室的木门。
皮鞋踩在有些脱胶的化纤地毯上。
“现在唯一的麻烦。是产能。”
贺凛握住黄铜门把手。
“一天五万台的极限速度。消化五十万台订单需要十天。”
“这会把我们拖死在交货期上。经销商等不了那么久。”
贺凛推开木门。
生锈的门轴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走吧。去车间。”
为了匹配这恐怖的出货量,贺凛带着苏半夏来到了连夜改造完毕的全新组装车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