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出不到半天。
像长了脚的瘟疫,席卷了这片被机器轰鸣声笼罩的工业区。
莞城商会的会议室里已经吵翻了天,几十个大老板拍着桌子破口大骂。
红木长桌上,茶水溅得到处都是。
做纸箱包装的李老板,满脸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。
他猛地站起来。双手撑在桌沿。
因为用力,指甲缝都泛白了。
“疯了!那小子绝对是疯了!”
李老板吼破了音,唾沫星子横飞,溅在对面的玻璃烟灰缸上。
“底薪四百!加班一点五倍!这特么是招工人还是招大爷?”
旁边,做五金冲压件的王胖子狠狠砸了一下桌子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桌上的紫砂壶盖被震得跳了一下。
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。
“我厂里那帮泥腿子,现在连机器都不开了!”王胖子咬着后槽牙,口腔里全是一股火烧火燎的干涩味。
“今天早上,流水线上三个线长带头抗议!说要么涨到底薪三百,要么也去红星厂门口排队!”
“三百?”一个做塑胶模具的老板冷笑一声。
他扯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。领带歪到了一边。额头上全是一层密密的冷汗。
“我那帮女工连饭都不吃了!拿着红星厂贴出来的大字报复印件,堵在办公室门口要加班费!”
“我特么一年就靠这几个月的旺季赚点黑心钱,全特么给他搅黄了!”
会议室里怨气冲天。
烟雾缭绕。劣质雪茄和红塔山的味道混在一起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工厂主,此刻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,焦躁地在椅子上扭动着肥胖的身躯。
他们恨。
恨得牙根痒痒。
这片工业区的规矩,是他们花了三五年时间,心照不宣地压榨出来的。
工人的命在这里是最不值钱的耗材。只要不饿死,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得在流水线上连轴转。
加班费?那是个什么东西?
现在,一个还没大学毕业的毛头小子,突然跑出来掀桌子。
他把那些“耗材”当人看了。
给他们发高薪,给他们算精确到分钟的加班费。
这不仅是在割他们这群老板的肉,更是在动摇整个莞城低端制造业的剥削根基。
这是赤裸裸的背叛。
会议室的门被推开。
嘎吱一声。老旧的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。
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。几十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齐刷刷盯向门口。
走进来的是周大强。
他脸色铁青,眼袋乌黑。眼窝深陷下去,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。
因为涉嫌买凶伤人,他在号子里蹲了两天。要不是花重金找关系取保候审,现在还在里面啃窝窝头。
即便出来了,那十万块的保护费也没要回来,刀哥那帮人更是全折进去了。
周大强现在听到“贺凛”两个字,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地往上泛酸水。
他一步步走到会议桌最前头。
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沉重的“咚咚”声。像敲在众人的心坎上。
周大强没坐。
他双手撑着椅背,死死盯着会议桌上的那份红星厂的招工大字报。
目光像两把刀子,恨不得把那张纸戳出两个窟窿。
“哭什么丧?”周大强声音沙哑,像砂纸摩擦玻璃。
他冷眼扫过在场的老板们。
“那姓贺的,就是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。”
“他想当活菩萨,拿我们的血去喂那些泥腿子。”
“贺凛的规矩让我们的工人全部开始罢工抗议,这些黑心老板认为贺凛是资本界的叛徒,是恶意扰乱市场规则的疯子。”
周大强咬着牙,腮帮子上的横肉剧烈颤抖。
他抓起桌上的玻璃烟灰缸。
“哐当”一声。
狠狠砸在木桌中央。烟灰飞散。
“那我们就让他一件产品都造不出来!”周大强恶狠狠地吼道。
眼珠子红得滴血。
“他不是涨工资吗?他不是发加班费吗?”
“好啊。让他发。前提是他得有东西卖!”
王胖子愣了一下,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。
“周老板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卡他的脖子!”周大强双手在桌面上猛地一拍。
木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。
“红星厂是做收音机的。外壳的塑料粒子、主板的铜丝、喇叭的磁铁、还有最重要的锡膏!”
“在座的各位,有三分之一是他的上游供货商!”
周大强指着刚才抱怨的那个塑胶模具老板,又指了指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个光头。
“老陈,老李,从明天开始,你们停止给红星厂供货!”
“所有原材料,一根线都不能卖给他!”
光头老陈咽了口唾沫。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,有些犹豫。
“周老板,这……不合规矩吧。有钱不赚,咱们自己也受损失啊。”
“而且,万一他去别的地方进货呢?”
“别的地方?”周大强冷笑。笑得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。
“整个南方的原料圈子,咱们商会说了算!”
“谁敢卖给他一斤锡膏,就是跟我们在座的所有人作对!以后他的货,咱们也别要了!”
周大强走到老陈面前,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。
“你想赚他那点小钱,还是想以后你的厂子没人干活,活活耗死?”
老陈被那凶狠的眼神盯得后背发凉。
冷汗瞬间浸透了薄薄的衬衫后背。贴在皮肤上,一阵湿冷。
他立刻摇头,脑袋摇得像拨浪鼓。
“不卖了!坚决不卖了!”
“不仅是不卖。”周大强转过身,看着所有人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对重新买来的核桃。盘在手里,“咔咔”作响。
“这几天,咱们把市面上的散货也全扫了。”
“让他贺凛就算拿着钱,在莞城也买不到一根导线!”
“三天。我保证,三天内他的生产线就会因为断料停工。”
周大强的眼里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。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红星厂大门紧闭的惨状。
“停工一天,他那四百块底薪加上几百号人的饭钱,就能抽干他的血!”
“我要看着他,被那些他自己捧起来的泥腿子,一口一口活吃了!”
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。
几十个老板互相交换着眼神。没人反驳。
这招太毒了。这是要从源头上把贺凛活活憋死。
片刻后,角落里不知谁带头鼓了掌。
随后,稀稀拉拉的掌声连成一片。
这些吸血鬼们达成了共识。一场针对红星厂的封杀大网,在劣质烟雾中悄然张开。
第二天一早。
阳光透过车间玻璃,斜打在贺凛的办公桌上。
桌上放着半杯冷掉的浓茶。杯底沉着厚厚的茶叶梗。
贺凛刚推开办公室的门。
刚踏进办公室,还没来得及拉开椅子坐下。
走廊里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。皮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打滑。
“贺总!出事了!”
采购部主管刘大强,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。带来了一个致命的坏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