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间质检台上,第一批下线的收音机整齐排列。
五百台黑色的塑料方盒子。外壳擦得锃亮,没有一丝划痕和毛边。
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松香气味。
陈默拿着万用表开始进行终极测试。
他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镜。镜片后那双常年熬夜布满血丝的眼睛,此刻像鹰一样锐利。
左手捏着红色表笔,右手捏着黑色表笔。
金属探针精准地扎进收音机主板的测试点。
“滴——”
万用表发出一声清脆的蜂鸣。液晶屏上的数字跳动,稳稳停在标准电压值。
陈默点点头,随手拿起这台收音机,放入左边贴着“合格”标签的纸箱里。
他拿起下一台。重复动作。
一连测了五十台。
陈默的眉头越皱越紧。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他停下动作,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手心。
“老三。”陈默声音发干,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贺凛。
“这批板子,你确定是老李头他们手工焊的?”
贺凛靠在铁皮柜上。
双手插在裤兜里,嘴角叼着那根没点火的红塔山。
“怎么?废品率太高?”
贺凛扯动嘴角。他有心理准备。95年的流水线工人大多是小学文化。能照猫画虎把零件焊上去就不错了。废品率百分之十以内,他都能接受。
“不是。”陈默咽了口唾沫。
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。
他猛地转过身,双手抓住桌沿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我测了五十台。连一个虚焊的都没有。”
“电路走线的电阻值,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一欧姆。”
“这特么是手工焊出来的?这比我在学校实验室用恒温烙铁做出来的样板还稳!”
苏半夏站在贺凛身后。
她手里还死死抱着那个帆布包。听到陈默的话,她探出头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“那……那就是说,全是好产品?”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像疯了一样,抓起万用表继续测试。
一百台。两百台。
他的手速越来越快。探针扎在板子上的声音连成了一片。
“滴滴滴”的蜂鸣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。
直到第五百台测试完毕。
陈默扔下万用表。金属表笔砸在桌面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。
他一屁股瘫坐在折叠椅上,大口喘气。
眼镜歪在鼻梁上,他也懒得扶。
他盯着那五个装满合格产品的纸箱。
又看了一眼右边那个孤零零的废品筐。
废品筐里,只有一台收音机。
原因是塑料外壳的卡扣在组装时用力过猛,断了一根。并不是电路问题。
“五百台。一台残次品。”
陈默声音发抖。他是个纯粹的技术宅,对数字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。
“千分之二的次品率。”
他猛地站起来,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这特么是在造收音机?这特么是军工标准!”
“在周大强的厂子里,哪怕是熟练工,次品率也得在百分之五左右!”
贺凛没有陈默那么激动。
他走到质检台前,拿起一台合格的收音机。
按下开关。
收音机喇叭里传出清晰的电台播音女声。没有一丝电流杂音。
声音洪亮,穿透力极强。
他手指摩挲着黑色的塑料外壳。
没有毛边,严丝合缝。
测试结果让所有人倒吸冷气。在那个山寨劣质货横行的年代,贺凛的这批产品次品率竟然奇迹般地低于千分之一。
贺凛知道这是为什么。
这不仅仅是陈默重新优化了流水线布局的功劳。
更重要的是人心。
那些被周大强当畜生一样压榨了三年的熟练工,在拿到贺凛承诺的底薪和加班费后。
他们是怀着感恩之心的死磕。
老李头拿着烙铁的手,稳得像生了根。翠花拧螺丝的力度,精确到不用多转半圈。
他们生怕弄坏了一个零件,对不起食堂里那顿顿管饱的红烧肉。对不起老板给的尊严。
这就是后现代管理学中最可怕的地方。
当利益和情绪价值同时拉满。底层的生产力会爆发出摧枯拉朽的力量。
贺凛硬生生把民用电子产品做出了军工级的品质。
“老二。辛苦了。”
贺凛拍了拍陈默的肩膀。
“去洗把脸。明天带你吃海鲜大排档。”
第二天清晨。
红星厂的大门重新换上了崭新的红漆铁门。
三辆解放牌大卡车停在门口。
发动机轰鸣。尾气管喷出黑色的烟雾,带着浓烈的柴油味。
第一批十万台红星收音机装车完毕。
这批堪称完美的产品一经上市,立刻被经销商疯狂扫货。
南方几个省的批发市场,老板们为了抢货差点打起来。
因为品质太好,音质完爆市面上的所有同价位竞品。连退换货的售后成本都省了。
货款不是打欠条,而是全款结清。
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,用牛皮纸包着,装在麻袋里运回了财务室。
苏半夏坐在办公桌前。
她的手指被点钞机磨得通红。发丝被汗水粘在额头上。
看着账本上一连串不断增加的零,她激动得嘴唇直打哆嗦。
海量的现金流疯狂涌入公司账户。
转眼间。
日历翻到了九月十五号。
终于迎来了本月的15号发薪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