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曲筱绡七点十分就醒了。
不是被闹钟叫醒的。是被脑子里转个不停的那些计划、念头、可能性搅得睡不着。昨晚她翻来覆去想GI项目的方案思路,越想越兴奋,凌晨两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,梦里全是数据报表和曲连杰那张欠揍的脸。
她爬起来,洗漱、化妆、挑衣服。今天特意选了一件剪裁利落的藏蓝色西装外套,内搭白色真丝衬衫——她研究过安迪的穿搭,发现那个女人从不穿花哨的东西,但每一件都质感惊人。
“穿得像回事,别人才把你当回事。”这是母亲教她的。
七点四十五,她出门。
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安迪已经站在里面了。
今天安迪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,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标枪。
“早。”曲筱绡笑着说。
“早。”安迪回了一个字。
电梯下行。曲筱绡盯着楼层数字,脑子飞速转着——要不要提昨晚想的那个方案思路?会不会太刻意?
三楼、二楼、一楼。
电梯门打开的前一秒,她开口了。
“安迪姐,GI项目的目标客群画像,你们用的是哪个版本的数据?”
安迪正要踏出电梯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回过头,目光落在曲筱绡脸上,带着一丝审视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我记得没错,”曲筱绡走出电梯,跟上她的步伐,“去年下半年华东区的消费结构有个明显变化——中产女性的自主消费比例上升了将近十二个点。但曲氏之前的方案,还是按照‘家庭决策为主’的逻辑去推的。这不就南辕北辙了吗?”
安迪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她们穿过大堂,走到门口。外面阳光很好,和昨天那场大雨判若两个世界。
“你什么时候看的资料?”安迪问。
“昨天。市场部那边有去年的项目档案,我翻了一遍。”
“一遍就看出问题了?”
曲筱绡耸耸肩:“我别的本事没有,挑刺儿是一绝。”
安迪嘴角动了一下。这一次曲筱绡看清了——那是笑。很淡,但确实是笑。
“你把你发现的问题整理一下,今晚来2203找我。”安迪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。
曲筱绡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。
心跳有点快。
不是因为紧张。是因为她意识到,安迪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:**她愿意给机会。**
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,而是因为她说的东西,有价值。
这种感觉,和以前用“曲家二小姐”的身份拿到什么东西时完全不一样。以前是别人看在父亲的面子上让着她,现在是她自己挣来的。
她攥了攥拳头,往地铁站走去。
今天不坐家里的车,不是为了省钱,是为了在路上想事情。
地铁上人很多,她被挤在一个角落里,手机拿不稳,只能用脑子想。
GI项目的核心问题,她昨晚就梳理出来了:
第一,目标客群错位。
第二,定价策略保守——或者说,太保守了。GI要的是“高端调性”,不是“薄利多销”。
第三,曲氏的品牌形象老化,在年轻女性群体里几乎没有认知度。曲连杰之前的提案里根本没有品牌端的动作。
这三个问题,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不致命。但三个叠在一起,那个方案确实像安迪说的——“不够专业”。
曲筱绡掏出手机,在地铁晃动的车厢里,飞快地给安迪发了一条消息:
“安迪姐,我自己写了一个方案思路,今晚带去给你看。大概五页ppt的量。”
几分钟后,安迪回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曲筱绡盯着这个“好”字,笑了。
到公司的时候,正好八点四十。
市场部的同事们还没到齐,空荡荡的格子间里只有刘总监的办公室亮着灯。曲筱绡坐到自己的临时工位上,打开电脑,开始做ppt。
她要的不是“及格”,是要让安迪觉得——这人值得投资。
不是钱的投资,是时间的投资。
九点半,刘总监端着咖啡走过来,看到曲筱绡已经在工位上了,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曲小姐,您来得真早。”
“没关系,我住得近。”曲筱绡抬头笑笑,“刘总,GI项目的过往资料我能再调一些吗?去年的市场调研报告、竞品分析,还有跟客户那边的会议纪要。”
刘总监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。
“您对这个项目感兴趣?”
“我哥之前跟了三个月没拿下来,我想看看问题出在哪儿。”曲筱绡说得很随意,像是随口一提。
刘总监犹豫了一下,点了头:“我让人把资料发你邮箱。”
他说完转身走了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:“曲小姐,这个项目……曲总那边盯得很紧。你要是想做,最好先跟曲总打个招呼。”
曲总。不是曲连杰,是曲父。
曲筱绡听懂了他的潜台词:**别被你哥告状说你越权。**
“谢谢刘总,我会注意的。”
她当然不会去打招呼。她太了解父亲了——去问他,他只会说“你别添乱”。不如先做出东西来,再拿给他看。
先斩后奏,是她从小就学会的生存法则。
中午,曲筱绡没有去食堂,而是在工位上啃了一个三明治,继续做ppt。
樊胜美路过的时候停下来,看到她满屏幕的数据图表,惊讶地说:“你都不用吃饭的吗?”
“在吃了。”曲筱绡扬了扬手里的三明治。
樊胜美在她旁边坐下来,压低声音:“你跟安迪认识?”
曲筱绡嚼着三明治:“住隔壁,不算很熟。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……你挺厉害的。”樊胜美笑了笑,“一般人不敢主动跟她说话。她那个人吧,看着就不好惹。”
“是不好惹。”曲筱绡想起昨晚安迪那句“先做到不扰民”,由衷地点头,“但我觉得,能让她觉得你值得搭理,比讨好一百个笑脸人都有用。”
樊胜美看了她几秒,眼神里有一种曲筱绡读不懂的情绪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樊胜美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我得去开会了,回头聊。”
曲筱绡看着她走远的背影,在心里又记了一笔:这个人,总是在笑,但好像从来不真的开心。
下午三点,曲筱绡的ppt做到第十五页。
比预计的五页多了三倍,但她觉得每一页都不能删。她把问题拆成了四个板块:市场机会、竞争格局、目标客群重塑、品牌升级路径。
每一个板块都附了数据来源和初步建议。
她没有做过正经的商业方案,但她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——**对“女人想要什么”这件事的直觉**。
她是在女人堆里长大的。母亲、母亲的闺蜜们、母亲生意场上的女性合作伙伴,她们聊天的时候她从不错过。她知道她们烦什么、怕什么、愿意为什么买单。
这些东西,数据看不出来,但数据会说话。
因为她找到的数据,恰好能证明她的直觉。
她把ppt保存,发到自己的手机上,准备晚上带回去给安迪看。
刚发完,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阵骚动。
曲连杰来了。
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身后跟着两个助理——不是昨天那两个澳门来的,是正经的公司员工。
“刘总。”曲连杰站在市场部门口,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见,“GI项目的资料再整理一份,我要带回去看看。”
刘总监从办公室出来,陪着笑:“曲总,资料我马上让人整理。不过您之前不是已经……”
“之前的太老了。”曲连杰打断他,“我得重新看一遍。”
曲筱绡低着头,假装在看电脑屏幕。
她听到曲连杰的皮鞋声由远及近,然后停在了她的工位旁边。
“筱绡。”曲连杰的声音带着笑,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,“第一天上班,还习惯吗?”
“挺好的,哥。”曲筱绡抬头,笑容无懈可击,“刘总和同事们都挺照顾我的。”
曲连杰的目光扫过她的电脑屏幕。
曲筱绡的手迅速按了一下切屏快捷键,屏幕切换到了公司内部系统的登录页面。她早就防着这一手了——曲连杰不是第一次“路过”看人电脑。
“好好干。”曲连杰拍了拍她的椅背,转身走了。
曲筱绡盯着他的背影,等他走远了,才重新切回ppt页面。
心还在跳。
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愤怒。
她刚才看到了曲连杰西装袖口露出的那块表——百达翡丽,限量款,国内公价一百二十万。
上个月,母亲在电话里跟她说过:曲连杰刚从公司账上支了五百万,说是“项目周转”,转头就飞了一趟澳门。
五百万。
她一个月的生活费不到二十万,还要精打细算。
而曲连杰一块表,一百二十万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注意力拉回ppt上。
不急。这笔账,她记着。
下班的时候,曲筱绡没有跟樊胜美一起走。
她在地铁上给安迪发了一条消息:“安迪姐,我七点到家,你那边方便吗?”
安迪回:“八点以后。”
“好的。”
回到欢乐颂,她先回自己房间洗了个澡,换了一身舒服的家居服——但还是挑了件能见人的,不是睡袍。
七点五十,她拿着ipad,站在2203门口敲门。
门开了。
安迪穿着家居服,头发扎成低马尾,脸上没有妆,但皮肤好得不像话。她的公寓里收拾得一尘不染,客厅茶几上放着几份文件和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。
“进来吧。”安迪侧身让她进门。
曲筱绡走进去,在沙发上坐下。
安迪在她对面坐下,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,姿态像一个面试官。
“说吧。”
曲筱绡深吸一口气,打开ipad,把ppt投屏到安迪的电视上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电视前面,开始了她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的“提案”。
“GI项目最大的问题,不是方案不够好,是方向错了。”她指着第一页数据,“去年华东地区女性消费市场的复合增长率是百分之二十一,其中二十五到三十五岁城市女性的贡献占了将近四成。但曲氏的方案还在用‘家庭决策’的老逻辑——默认买GI产品的是‘给老公买’或者‘给家庭买’。实际上,这个客群最大的增长点,是‘给自己买’。”
安迪没有打断她。
曲筱绡翻到第二页:“竞品分析。目前市面上同价位的进口品牌有三个,走的都是‘高端大气’路线,广告里全是冷色调、外国脸、成功人士。但GI的品牌基因是‘东方’和‘悦己’。这两个词,之前的方案里完全没有体现。”
第三页、第四页……她一口气讲了二十分钟,中间安迪只问了三个问题:
“数据来源是哪里?”
“品牌升级的预算你预估过吗?”
“你凭什么觉得客户会接受这个方向?”
前两个问题,曲筱绡都答上来了。第三个问题,她想了想,说:
“因为我自己就是目标客群。二十五岁、城市女性、有自己的收入和审美判断。我不会买一个看起来像‘别人家’的品牌。但GI如果能讲好‘悦己’的故事,我会买。而且我身边至少有一百个像我一样的人,也会买。”
安迪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曲筱绡没想到的话:
“你比你哥清醒。”
曲筱绡愣住。
不是因为被夸——是因为安迪的语气里,有一种她很少听到的东西。不是客气,不是敷衍,是**平视**。
在这个女人眼里,她不是“曲总的女儿”,不是“隔壁那个吵人的富二代”,就是一个说了人话的、值得听两句的人。
仅此而已,但已经够了。
“这个方案还有很多问题。”安迪站起来,走到电视前面,指着几处地方,“你的数据维度不够细,品牌升级的路径太理想化,预算测算跟实际市场操作脱节。”
她每指出一个问题,曲筱绡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但安迪接着说:“不过框架是对的。你回去把这些地方改一下,下周一之前发我。”
曲筱绡眨了眨眼:“你……愿意用我的方案?”
“我说了,框架是对的。”安迪回到沙发上,端起那杯冷了的咖啡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“具体能不能用,要看你能不能在三天内把这些问题改好。”
“我能。”曲筱绡脱口而出。
安迪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你跟你哥,确实不一样。”
这不是刚才那句话的重复。这一次,“不一样”三个字,比刚才多了点什么。
曲筱绡从2203出来的时候,走廊里安安静静。
她靠着走廊的墙壁,闭上眼睛。
心跳还是很快。不是紧张,是那种——被人真的“看到”了的震动。
她想起十二岁那年,学校开家长会,母亲来了。同桌的家长问:“您是孩子的妈妈?”母亲说是。那位家长又问:“您做什么工作?”母亲顿了一下,说:“家庭主妇。”
那是曲筱绡第一次意识到,母亲在她自己之外,已经没有身份了。
后来她长大了,见过母亲深夜一个人对着账本发呆,见过母亲接起奶奶电话时低声下气的样子,见过母亲在曲连杰的车祸新闻下面看了又看,然后默默删掉浏览记录。
她一直以为,母亲不离婚,是因为懦弱。
现在她明白了。母亲不是在等一个男人回心转意,是在等一个机会——一个能把属于她的东西拿回来的机会。
而曲筱绡,想亲手把这个机会递到母亲手上。
回到2201,她没有休息。
打开电脑,把安迪指出的问题一条条列出来,开始修改ppt。
凌晨一点,她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:
“妈,我下周给你报一个创业课。你去上吧。”
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,母亲回了:
“什么课?”
“教你怎么开公司的。你不是一直想做那个女性空间吗?先学,学完了我帮你投。”
这次隔了很久。
曲筱绡以为母亲睡了,正要关手机,屏幕亮了。
母亲发来一条语音。
她点开。
母亲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“筱绡,你是不是在替妈妈做当年没做的事?”
曲筱绡握着手机,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。
她按着语音键,说了一个字:
“是。”
窗外,上海的夜色深不见底。
但22楼的灯还亮着。
一个在2201改ppt。
一个在2203喝冷掉的咖啡。
一个在2202敷着面膜背英语单词。
一个在2202的另一间房里算着这个月还能剩多少钱。
还有一个在同样的地方,给远方的父母发了一句“我挺好的”。
五盏灯,五种人生,同一条走廊。
故事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