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祁叔叔,祁阿姨,新年好。”
沈清瑶步子迈得轻,抢在管家前头,双手稳稳接下祁夫人递来的礼盒。
顺势挽住祁灵珊的手臂。
“灵珊,可算把你盼来了。”
祁灵珊被冷风刮得鼻尖发红。刚扯下围巾,身形一顿,偏头看她。
“想我想得饭都吃不下了?”
沈清瑶垂眸,轻笑一声。没答。
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正厅。
江似雾正被一群长辈围在中心。
沈清瑶让开半步,那只红肿的手背精准暴露在冷光下,虚虚托住祁夫人的腕骨。
“祁阿姨,外面风大。我备了您最爱喝的热姜茶。”
般的嗓音,裹着讨好。
祁夫人王芝兰低头,视线扫过那片烫伤。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还是清瑶贴心。”
一行人跨进正厅门槛。
“老祁!”
沈父端着新到手的搪瓷茶缸,大步迎出。
祁首长抬臂,重重拍在沈父肩上。
“大年初一,听说你六点就吹哨?隔了两条胡同都有人跑来告你的状!”
“一天不练皮肉松!告什么状!”
两位老战友嗓门如洪钟,震得大厅嗡嗡作响。
祁夫人跟着进门,视线扫过沈昭仪,掠过沈煜骁夫妇,最后精准钉死在沈易骁身侧。
江似雾刚从一堆红包里拔出手。
缸身上五个红字,气势十足。
祁首长瞥见沈父怀里的搪瓷缸。
缸身五个红漆大字:沈家总指挥。
“哟,你这编制升得挺快啊。”
“那必须的。”沈父迫不及待摸出手机,“这玩意儿还能看照片,你等着,我扫个码给你开开眼。”
祁夫人没看那只土气茶缸。
祁灵珊跟在父母身后,呢子大衣,头发扎得利落,军区子弟的做派。
她的视线在厅内转了半圈,扫过沈易骁,最终在沈煜骁的侧脸上停靠了零点三秒。
移开。
祁灵珊这时才从母亲身后探出脸,眼睛一亮。
“江主设?”
江似雾也认出了她。
“祁干事?”
“在家里别这么叫。”祁灵珊笑着上前,“我还说年后回青城,得找你确认展厅宣传素材的授权范围。”
沈清瑶挽着她的手,微微一紧。
“你们认识?”
“工作上打过交道。”
祁灵珊看向江似雾,语气很自然。
“上次那版导览页面,宣传口反馈很好,信息清楚,老人也看得明白。”
“那版改得我梦里都在对齐按钮。”江似雾叹气,“现在看见没居中的东西,我都想过去扶一下。”
江似雾站在沈易骁右侧,左手还揣在男人的黑色大衣口袋里。
抽了一下。
没抽动。
沈易骁隔着衣料,将她的五指死死扣在掌心。
两家人分宾主落座。
管家上茶,沈清瑶亲手把姜茶端到祁夫人手边,又给祁灵珊递了一块桂花糕。
步调轻巧,行云流水。
祁夫人环视正厅,目光在全息春联大屏上停了两秒。
最终钉死在沈易骁的大衣口袋上。
两人交叠的衣摆,以及藏不住的十指紧扣。
祁夫人的茶盖停在半空。
易骁,这位是……
沈父腰板一挺,中气十足。
“我儿媳妇!领证了!似雾,来见客!”
江似雾手腕翻转,挣开沈易骁的禁锢。
上前一步。
背脊拔得笔直,不卑不亢。
祁伯母好,祁伯伯好。新年快乐。
全损气音。
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桌面,全是昨夜荒唐的作案罪证。
祁夫人上下打量了三秒。
年轻,漂亮得惹眼,看着就不像个安分顾家的。
“似雾?哪家的千金?”
“青城来的。”沈父大声接话,“她爸是教研组长,文化人!她自己搞设计,昨晚那赛博春联就是她整的,科技拥军!”
祁夫人的嘴角僵滞了一瞬。
原来是个平头百姓。
“咔哒。”
茶盖磕上白瓷沿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老沈啊,易骁这喜事捂得真严实。”祁夫人语气放缓,透着居高临下的随和,“灵珊跟易骁算从小认识,连杯喜酒都没喝上。做什么工作的?”
江似雾刚要提气作答。
沈清瑶抢前半拍。
“三嫂学美术的。平时在电脑上画图,很辛苦的。”
四两拨千斤。
把UI交互设计和前沿粒子特效,压缩成了网吧修图美工。
祁夫人的表情果然微妙了一瞬。
“年轻女孩,懂点电脑挺好,安稳。”
她捏起丝帕压了压唇角,“不过进了沈家的门,重心还得往家里挪。易骁在部队任务重,你顾好大后方,操持好内务,才配得上他肩膀上那颗星。”
她偏头看沈父。
“老沈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远房三婶捏到一半的瓜子,生生停在嘴边。
堂哥默默把手机塞回兜里。
沈清瑶适时拎起茶壶,温声软语。
“祁伯母说得是。三嫂年纪小,规矩慢慢学就好,咱们家总有人能教。”
江似雾眼底温度骤降。
她指尖微蜷,正准备用全损音量重拳出击。
手腕猛地一紧。
沈易骁大步迈出,宽阔挺拔的肩背瞬间横插进两人中间。
将江似雾严丝合缝挡在身后。
他眼皮半垂,居高临下看向祁夫人。
“祁阿姨。”
“哎,易骁。”祁夫人笑容还挂着。
“我娶的是太太,不是全自动家政系统。”
祁夫人笑容凝固。
沈易骁的声线平得没有起伏,每个字却砸得结实。
“她在外面拿顶格版权费,我在家拖地一样能拖出反光。分工明确,各司其职。部队教的作风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红本上印着她的名字,她就是沈家的规矩。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合格率。”
厅里静了。
静到能听见窗外檐上积雪滑落的声音。
堂哥手里半截瓜子壳“吧嗒”砸在地板上。
李羽珊一把掐住沈煜骁大腿,整个人往沙发里缩,双肩狂抖。
沈煜骁面无表情,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,挪到自己膝盖骨上。
祁夫人脸色由白转紫。
她转向沈父,声音发紧。
“老沈!你听听!长辈好心嘱咐,这成何体统!”
“没什么不体统。”
声音从主位方向传来。
不是沈父。
沈昭仪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光一闪。
“我觉得挺好。”
她端坐未动,指尖按下中控面板。
大屏轰然亮起。
二十二岁的沈父,军姿挺拔,像素级高清上色的黑白旧照,霸占全屏。
“您口中的‘画图’,是她用AI底层算法逐层修复的战区历史影像资料。”
沈昭仪目光平移,冷冷钉在祁夫人脸上。
“这张照片,让我爸的血压稳了整整两小时。”
她随手扔下遥控器。
“祁太太觉得,是您的训条重要,还是我爸的血压重要?”
祁夫人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我……我这也是一片好心……”
“好心自己留着。”沈昭仪吐字如刀,“我们全家,都极为看重她。”
一锤定音。
给江似雾套上了沈家最高级别的防弹重甲。
三婶端着茶碗的手晃了晃,热茶溅在碟子里。
她扭头看老伴,用口型说了三个字:“大姐发话了。”
祁建丰太清楚这位沈家大姐在政界的手腕,她开口,等于沈家拉响防空警报。
他大手一挥,“啪”地拍上大腿。
“哈哈!老沈!这照片修得好啊!我看看我看看——科技兴国嘛!”
他扭头狠狠瞪了老婆一眼。
那一眼里浓缩了三十年的夫妻默契:闭嘴,别作死。
祁夫人端起茶杯,硬生生灌进一口苦茶。
“对对对!科技好!”远房四叔率先鼓掌。
附和声此起彼伏,亲戚们跟着点头,场面瞬间热闹起来。
是啊是啊,似雾这手艺,绝了!
我那小孙子看完嚎了半小时,非要再放一遍。
堂哥摸出手机,疯狂点头。
弟妹,你那个粒子特效的参数能教教我吗?我也想学。
江似雾从沈易骁背后探出半个脑袋。
行,回头我整理一份发群里。
沈易骁偏头看她一眼,大掌从背后贴上她的腰,不着痕迹收了收。
李羽珊凑过来,用气声爆破输出。
弟妹。你老公刚才那段发言。我要刻碑。
二嫂你小声点。
刻碑立在沈家大门口,上书八个大字——李羽珊两手比划,沈氏男德,以骁为峰。
沈煜骁捂住老婆的嘴,强行拖走。
江似雾站在沈易骁背后,轻轻拽了拽他的毛衣下摆。
沈易骁偏头。
“我能自己骂的。”江似雾用气声抗议。
“知道。”沈易骁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,揉了一把,“但抢占火力点,是侦察兵的本能。”
回廊阴影处。
沈清瑶手里提着紫砂壶,滚水顺着壶嘴滴落,烫红了她的虎口。
她浑然不觉。
片刻后,她收起眼底的怨毒,扯住祁灵珊的衣袖,往柱子后退了两步。
“灵珊,我一直想跟你商量件事。”
祁灵珊偏头看她。
沈清瑶压低嗓音,表情恳切。
“年后青城那个社区公益展,还要人吗?我也想学着做点正事,不让长辈操心。”
她垂下眼。
“哪怕端茶倒水也行。我不想让爸觉得我只会吃闲饭。”
祁灵珊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确定?办展挺累的,你能行?”
“我不怕。”沈清瑶扬起一个虚弱的笑,“当个跑腿的也行。”
祁灵珊看了看那只手,点了下头。
“成,我回去打报告。”
“谢谢你,灵珊。”沈清瑶抱了她一下,力度恰到好处。
视线越过祁灵珊的肩膀,望向虚空。
青城。江似雾的地盘。
她要把这女人的脊梁骨,一寸寸拆下来。
……
沙发区。
长辈们高谈阔论。
祁建丰和沈父聊起了老部队的事,两个老头越说越大声,拍桌频率稳定在每分钟三次。
祁灵珊被三婶拉着聊天,应对得体,微笑点头。
但江似雾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祁灵珊每次端茶的间隙,眼神……
飘了。
扫一眼,收回,再扫一眼。
江似雾放下水杯,手肘撞了一下李羽珊。
“二嫂。”
“嗯?”
“祁家那位小姐,看二哥。”
李羽珊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秒。
她没转头,只凭余光切过去。
“这是第几次?”
“坐下十分钟。第七次。”江似雾沙哑汇报,“每次停顿不少于两秒。”
李羽珊将瓜子壳扫进骨碟。抽出消毒湿巾,慢条斯理擦净指尖。
“这家人把沈家的男人当成全聚德烤鸭了?个个都想凑上来卷一饼?”
她扫过祁夫人,掠过祁灵珊,最后钉在毫无察觉的沈煜骁脸上。
靠进沙发。翘起腿。
“有故事。不过这个故事——”
李羽珊拍了拍江似雾的手背,“轮不到她翻开第二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