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连齐大婚那日,赫连家哭成了一片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隐忍的、克制的、眼眶通红的、别过脸去用袖口擦拭的哭。
赫连家的几位长老站在正殿门口,看着郁缳一袭红衣从飞舟上走下来,红发被风拂起,眉心的火莲印记在日光下明艳得刺目。
她的步伐稳当而利落,每一步都踩在赫连家主峰的地面上,那脚步声传入耳中时,像一记不轻不重的钟响。
赫连家的大长老站在最前面,嘴唇微微颤着,看着自家家主被送进主殿,郁缳顺手接过了他的手臂,将人稳稳地带到自己身旁。
大长老站在正殿门口,抬手捂住了眼睛,从指缝间透出半句含糊不清的话:……总算不用再面对她了。
他身后的几位长老齐齐点头,有人将一枚储物戒悄悄塞进赫连齐的袖中,被赫连齐低头看见了,刚要开口说,对方已经退了回去。
赫连家的嫁妆摆满了青玉广场。
灵器、灵石、丹方、魂材、灵兽幼崽、傀儡部件,各自装在一口口红木箱中,箱盖敞着,在日光下折射出一片细碎的光泽。
光灵兽幼崽就有十一笼,最小的那头白毛幼兽正趴在一口敞开的箱沿上,好奇地探出脑袋打量着郁缳。
赫连家的长老站在一旁,低头向郁缳说:赫连家不要聘礼。这些年家主承蒙您照应,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。
他顿了顿,家主就交给您了。
郁缳站在那一片晃眼的红妆之间,红衣翻飞,被满目朱红映了一身。
她看了一眼身后那排长老,转头看向赫连齐,红发在日光里微微拂动了一下,像一簇被风撩过的火苗:打扮得蛮好看的。
赫连齐今日穿了一身深红色的礼服,衣料上绣着暗金色的纹路,长发束得整齐,面容被那身红衣衬得比平日柔和了几分。
他偏过头去,耳根那层薄红在日光下明晃晃的:……还有外人呢。
郁缳没有回这句话。
她牵起他的手,十指扣住,面向正殿方向迈开了步子。
她的步伐不快不慢,握着赫连齐的那只手稳定而温热,指尖能感知到对方脉搏跳动的节奏,快而紧,像一只被攥在掌心里的鸟。
旁边的烛火被风带得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
赫连齐的耳朵尖在仪式中始终泛着一层薄薄的红色,像什么东西悄悄烧了起来,又被一层刻意的沉稳压住,只是那层红色一直没有褪下去。
那天夜里,客院留宿的人没有睡着。
月色从窗纸的缝隙间渗进来时,主院方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透过墙缝和门扇传出来。
先是赫连齐一声短促的、被强行咽下去的呜咽,接着是郁缳的嗓音,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清亮:睡什么睡,继续。
窗外的竹林在风里簌簌地响着,把后面断续的声息切碎成一片细碎的沙沙声。
涂山芊穗蹲在廊柱后面,把灵犬的耳朵捂住了,可她自己没有走。
安陵绒站在回廊拐角处,端着茶盏的手稳当,那盏茶从热放到了凉,始终没动一口。
即墨淙靠在廊柱边转酒葫芦,转了一圈又一圈,视线落在廊外竹林间隐约晃动的一角月光上,没有开口。
九方清的冰剑横在膝前,霜雾比平日厚了一倍,钟离连蹲在屋檐的阴影里,耳朵尖在月光下隐约透着红。
鹿韭靠在主院墙根下,双手抱臂,听着墙那头隐约传来的动静,歪着头感知了一下里头灵力的波动方向,确认两个人都安全后,转了个身,沿着回廊慢慢地走回了主屋。
郁时已经坐在窗下等她,茶盏放在手边,看着鹿韭推门进来时她开口问:如何?
鹿韭盘腿在她对面坐下,拿起那盏还温着的茶喝了一口,面上带着一种满意的、像是种了一季终于等到果实的笃定:稳了。
她把茶盏搁下,靠进郁时肩窝里,郁时的下巴落在她发顶上,茶盏边缘的热气顺着夜风飘散,在月光下浮成一层几不可见的白雾。
院子里的风铃在檐角叮叮当当地响了一整夜,像在替谁把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应答,一道一道地翻来覆去地摇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