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不遂人愿,正月十六,阴,大风。
老北风刮得跟刚入冬似的,屋里窗户都跟着响,两窝躲在堂屋的旧衣上,不时哼唧一声,雪比前两天大了点儿,算是中雪的程度,一时间真有点过冬的意思。
越曦把锅里的汤圆捞出来,白糯糯的胖团子一个个挤在碗里。
原汤化原食,煮汤圆的粘稠底汤舀进碗里,上头舀一勺蜂蜜,舒年兴致勃勃,还往上加了几片干桃花。
“哪儿来的桃花?”越曦愣了下。
“农场里摘的呀,还有别的花,桃花最好看,可惜没看见桂花。”
舒年的兴致勃勃卡了一下,桂花好啊,可惜他们百垣县基本上不怎么种桂花,听说江南桂花多,八月金秋一到,风里都是桂花香。
“嗯,回头咱们自己种一棵。”
越曦嘴上应着,心里也在盘算,桂花应该去哪儿买,赶集怕是买不着,不行得去县衙问问司农,或者找镖局商行的人问问了。
舒年没当回事,他就那么顺口一说,说完就高高兴兴捧着自己那碗汤圆回卧房了。
今儿的汤圆是大杂烩,什么馅儿都有,吃出哪个全看运气。
“哎,我这个是枣泥馅儿。”
舒年咬开半个,笑嘻嘻地给越曦看,深红的枣泥裹着蜜从咬开的口子里往外淌。
白瓷勺,白糯米皮,唯有那满当当的枣泥馅儿红得发暗。
细闻是百花蜜混着枣子的香。
越曦那碗汤圆没加蜂蜜,只飘了几片桃花瓣,他咬开半个,皱了下眉,囫囵嚼了两下咽了,把剩的半个给夫郎看,语气有点委屈:
“我的是草莓馅儿,齁甜。”
红润润的草莓馅儿带着点儿草莓籽,本来就是个很甜的水果,做成果酱馅儿又加了蜜,更甜了。
哪怕汤圆皮本身没什么味儿,就是普通的糯米粉,也中和不了草莓馅儿的甜腻。
舒年乐不可支,捏着瓷勺的手都在抖。
笑够了到底心疼夫君,凑过去把那半个吃了,又把自己这半个喂过去。
“好了好了,跟你换。”
两碗汤圆在俩人咬一半换一换中吃完了,舒年拿出了自己装订的草纸本,炭笔写写画画。
写的是天灾过去后他们开食肆的菜单,虽说食材不受控,做什么都行,总归得有个章程,食客才好点菜。
小本子上已经写了几样菜,都是普通的家常菜。
清炒时蔬、卤猪头肉、菌子鸡汤、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葱炒鸡蛋、肉末茄子、一锅出、炸花生米、拍黄瓜。
拍黄瓜下边还有细分,素拍黄瓜,就是拍黄瓜,大荤拍黄瓜就是拍黄瓜和猪头肉一起拌,小荤拍黄瓜就是煎鸡蛋和黄瓜一起拌。
细分之后自然价格也就不一样了。
越曦对这个菜单没发表什么意见,慢悠悠地在下边又加了两道菜:
羊汤;羊肉汤
很有三种拍黄瓜的风格。
加完菜,他又往上加主食:
素面、炝锅面、馒头、米饭、油条、包子、饺子。
接着充分发挥了拍黄瓜风格,在素面旁边开始画横线:
茶叶蛋、水煮蛋、荷包蛋、咸鸭蛋、煎蛋、猪头肉、羊肉、鸡腿、贴骨肉、棒子骨、排骨……
横线四面八方,将“素面”俩字紧紧围绕,看得舒年目瞪口呆。
“曦、曦哥哥……?”
他好好的夫君不会是在家憋疯了吧?
越曦把炭笔一放,很有高人风范:
“我们要开始准备了。”
是得开始准备了,尤其是主食,做起来麻烦得很,他们就俩人,真忙起来做这么多种,食客得等到饿死。
好消息是他们仓廪里其实存了不少馒头和擀好没煮的面条,饺子馄饨也有,都是没煮的,有仓廪这个作弊器在,他俩在家窝着没事儿就捣鼓这点东西了。
灶房又开始忙碌起来,烟囱就没停过。
华哥儿过来的时候,舒年正从锅里捞油条。
“你俩这是要干啥啊……”华哥儿站在灶房门边,身后抵着门板,看着桌上还在醒发的面团,有点心梗。
天灾要过去了,这两口子不想过了?
“不干啥,练练手艺,我俩打算去镇上开个食肆。”
华哥儿在这儿,他俩不好大变油条塞仓廪里,便也放弃了,准备把这锅放着,一会儿分一分让华哥儿那些走,再给越长明家送点儿过去。
“真决定了?”华哥儿神情复杂,接了舒年递来的油条小口吃着,刚出锅的油条滚烫酥脆,舒年的手艺没的说。
“嗯,决定了,打猎太辛苦也太危险,我有手艺,曦哥哥也能帮上忙,开个食肆挺好的。”
没急着做下一锅,舒年搬着小板凳,也拿了根油条和华哥儿对坐着吃。
“是挺好的,以后有了孩子也稳当。”
华哥儿吐了口气,弯唇笑起来,抬手在他脑袋上摸摸。
“你眼光好,会挑汉子,这样我走了也放心,有越曦护着你,往后谁敢欺负你。”
“你要走?”舒年前头还听得乐呵呵的,听到后边这句,一下子僵住了,眼尾漫起一抹红。
华哥儿在他眼尾按了按,故作轻松:“是啊,要走了,营房要撤了,他要回边关了,我得跟着他走啊。”
华哥儿和赵博程走前两天,托巡逻队的兄弟带了话,把越曦和舒年都叫过去了。
俩人到的时候,舒家村的村长也在,边儿上还有好些舒家村的人在看热闹。
“怎么了?”越曦搂紧了焦躁不安的舒年,拧眉看向赵博程。
赵博程笑呵呵的,没回他话,转向了舒村长。
“舒村长,人到齐了,我和华哥就把话说明白了,华哥的草堂是当年他来舒家村的时候自个儿掏银子请村里帮着盖的,那这房子是他的,没错吧?”
舒村长看了一眼立在草堂门前垂眸不语的华哥儿,点点头。
“是这样没错,宅基地的银子他也出了的,不管怎么说,这房子这地基都是他的。”
赵博程也跟着点下头:“那就好说了,房子地皮都是华哥的,如今华哥要跟我回边关,以后怕是难再回,我们商量过来,这草堂空着也是空着,我们没旁的亲人,那这草堂就给舒年了。”
是给舒年,不是给舒年和越曦,这是两回事。
赵博程没明白华哥儿为啥要强调这点,但他听话,华哥儿叫他怎么说,他就怎么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