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在官靴底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宋微明腰间系着一根粗如儿臂的浸油麻绳,另一端死死拴在峡口凸起的花岗岩老石笋上。
墨渊和两名羽林亲卫一左一右护在她身后,脚踏滑腻的碎石坡,每一步都踩得极实。
倒春寒的刀子风顺着绝壁直直灌下,吹得宋微明的黑狐大氅猎猎作响。
她单手扣住一块微微突出的青灰岩石,指尖冻得没有血色。
借着惨白的天光,她仰起头,一寸一寸审视着整座垮塌山体的裂纹。
在旁人眼里,这不过是一堆从天而降、把活路堵死的阎王石。
可在前世主导过多起大型穿山引水工程的宋微明眼里,这片巨大的滑坡体,有着清晰无比的力学骨架。
风化裂隙的走向、重力坍塌的滑动面、巨石相互咬合的承重受力点……
所有暗藏的线条,在她脑子里拉成了一张精准的受力网。
“看到那块探出半截、压在下头三块青石上的黑斑巨石了吗?”
宋微明半悬在陡坡上,抬手指着峡谷上方偏右的岩体。
韩三顺着方向瞅过去,狠狠咽了口唾沫:“大人,那是大顶石?少说有四五万斤重!”
“那就是这堆石山的死穴。”
宋微明手里的炭笔在羊皮图上飞快划动:
“花岗岩看着硬,骨子里脆得很,顺着纹路受力极不均匀。休屠王炸山时手法糙,整座石海其实全靠八处支点死死卡在这儿。”
“只要卸了这八个受力点,石堆的内劲一散,自己就会顺着山势往下滚。”
她手脚并用,踩着冰碴岩壁又往上攀了三丈。
在亲卫们提心吊胆的注视下,宋微明沿着险峻的石坡一路敲打,手中的红石粉在岩石表面接连画出了八个显眼的红圈。
每个圈的正下方,都嵌着一道向内凹陷的风化深缝。
“以红圈为准,斜着朝里凿!”
宋微明落回地面,官靴在冻泥上一顿,拍了拍手上的石粉:
“孔深四尺,口径三寸。工兵营分八组,上生铁大钎硬砸!两个时辰内,必须打穿见孔!”
“诺!”
韩三大吼一声,直接扯掉身上的破皮袄,露出浑身精壮的腱子肉。
他带上两百个经验最老到的石匠工兵,抄起生铁锤和大钢钎,呼啦啦扑上了乱石堆。
当!当!当!
清脆扎耳的凿石声在死寂的大石峡里连成了一片。
火星子顺着石缝乱飞。
工匠们两两配对,一人咬牙死抱钢钎,一人抡圆二十斤重的大铁锤借腰力下砸。每砸十几下,就往深孔里浇一勺冰盐水降温掏渣。
风跟刀子似的刮,工匠们额头滚落的汗珠子还没掉进泥里,就在睫毛上冻成了白霜。
一个半时辰过去。
八处深达四尺、直插岩芯的深孔全部凿通。
宋微明几步跨到那四十具裹着防潮油纸的木桶旁。
这是她在槐里督造干渠时,按标准配比熬出的颗粒化黑火药。为了防潮,里头混了生松香粉,外头死死包着生石灰。
虽比不上后世的猛炸药,但在密闭深孔里憋出的瞬时气压,撕裂脆性花岗岩绰绰有余。
“装药!”
宋微明蹲下身,盯着韩三等人用木漏斗将黑色粉末缓缓灌入孔洞。
“每孔填药二十斤!别压太死,留出一指宽的空档!”
她语速极快,咬字极稳:
“火捻子插到底,外层先垫两寸干细沙,再用生石灰和黏土浆子一层一层给我夯实!全用木槌轻砸,谁敢动一下铁器,军法处置!”
韩三等人屏住呼吸,动作轻得像是在伺候刚出生的娃娃。
生石灰混着黄泥在洞口被砸成了铁板一块。
这种标准的封孔法,能把炸裂时的冲力全逼进山体内部,绝不给火气往外倒喷的余地。
半个时辰后,八道涂满熟羊油的粗麻绳引线顺着石缝一路垂下,汇拢在峡口凹陷的岩壁后头。
“全军后撤!退到百步外!”
墨渊跨马扯着嗓子沿途大吼。
两万关中民夫和汉军步骑如潮水般向后退开,全缩在大车后头,死死捂着耳朵,眼珠子却直勾勾盯着那座堵门的石头山。
天地间静得吓人。
连风都像是停了。
宋微明缩在背风石壁后,伸手入怀去摸火折子。
啪的一声脆响。
一只覆着冰凉生铁护腕的大手斜刺里插过来,干脆利落将她手里的火折子夺了过去。
霍去病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。
战袍被冷风吹得紧贴着玄铁甲叶,少年单手一甩,火折子蹿出寸许长的橘红火苗,在他漆黑的瞳仁里狠烈跳动。
“这等玩命的活,轮不到你一个文官来点。”
霍去病扯了扯嘴角,眼底全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凶气。
不等宋微明开口,他长腿一迈,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出石壁,手中的火光毫不犹豫按在了八根引线上!
嗤啦!
刺鼻的白烟直窜上天!
八道火线如同咬住冰雪的火蛇,顺着嶙峋石壁,疯了一样扑向深孔深处!
霍去病抽身折返,铁臂一带,将宋微明整个人死死按在自己胸甲与宽厚石壁的死角之中。
一秒。
两秒。
嗡!
地面深处先是滚过一阵叫人心口发麻的沉闷闷响。
紧接着,整座大石峡轰然摇晃!
轰隆!
一声炸雷般的巨响,生生在大石峡腹地爆开!
峡谷里的空气像是被一瞬间抽干,炽热的气浪卷着呛人的硫磺味横扫而出!
八处深孔处,喷出了丈余长的炽白烈焰!
在密闭填土的死压下,膨胀的气浪顺着花岗岩内部的风化纹路疯狂撕扯!
咔嚓!砰!
数万斤重的主承重黑斑巨石,在万余将士惊恐的目光下,顺着受力线被生生炸得四分五裂!
受力支点一碎,整座十多丈高的石山彻底失了平衡。
轰隆隆的崩塌声中,无数巨石顺着山势,受控地滑向峡谷两侧的深沟!
漫天扬起的石粉混着浓烟,把整条石峡吞得严严实实。
过了好一阵子,山风才把这层白雾吹散。
日光从峡顶石缝里漏下来。
原本死死堵住去路的巍峨乱石堆,没了。
一条宽逾两丈、平坦得足以容纳两辆辎重大车并排开过的碎石大道,横在汉军马蹄前!
死一般的寂静。
两万民夫僵在原地,手里的铁锹当啷砸在泥里。
杜钦瘫坐在地上,官袍湿透,望着那条通途,嘴皮子抖得不成样子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汉军阵前,霍去病缓缓站直了身子。
少年将军眼底的嗜血战意烧到了极致。
他没回头,腰间的百炼环首刀猛然出鞘,雪亮刀尖直指峡谷尽头,声震荒原:
“大门已开!全军突进八十里!”
“堵死出口,一个匈奴杂碎,也不许放走!”
战马长嘶,铁蹄踏石如雷。
三千玄甲精骑化作一股黑色的决堤铁流,迎着狂风,轰然杀入了大石峡深处!
而在峡谷后方的草滩边缘,浑邪王大营的斥候正看着崩塌的烟尘,连滚带爬地撞向中军大帐。
汉军的玄色龙旗,已经插在了这四万残兵退无可退的咽喉之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