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上午十点二十。
秦政刚从卧室出来。
手机就响了。
平台商务。
不是编辑。
也不是之前负责十二期栏目的内容经理。
对方上来第一句话:
“秦老师,今天方便聊一个商业合作吗?”
秦政一边倒水,一边问:
“什么合作?”
“品牌联合项目。”
“跟我的历史栏目有关?”
“有关。”
“那你发资料。”
“已经发您邮箱了。”
“金额比较大。”
秦政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多大?”
电话那边笑。
“您先看。”
挂断。
秦政打开邮箱。
标题非常正式。
《历史老秦年度品牌合作及内容共创方案》
品牌是一家大型新能源汽车企业。
合作期。
一年。
要求并不复杂。
十二支品牌定制短片。
四场直播。
一次线下发布会。
账号置顶内容。
历史栏目里。
允许适当植入“交通”“城市”“制度效率”等主题。
总代言及内容合作费用——
3000万元。
秦政盯着那个数字。
足足看了十几秒。
然后重新数了一遍零。
没错。
三千万。
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。
而是:
“疯了?”
三个月前。
他还是一个停播后没人问津的历史主播。
现在一纸合同。
三千万。
这世界的速度。
有时候比历史还离谱。
秦野从房间出来。
手里拿着英语书。
“你看什么?”
秦政没抬头。
“有人给我三千万。”
秦野站住。
“多少?”
“三千万。”
秦野走过来。
认真看邮件。
看了半天。
问:
“你要做多久?”
“一年。”
“很多工作?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为什么给这么多?”
秦政笑了一声。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
秦野继续往下看。
忽然停住。
“这里写。”
“建议嬴政参与。”
秦政的笑慢慢没了。
他接过电脑。
继续往下。
果然。
合作方案附件第二部分:
“核心人物联动建议。”
建议秦政邀请嬴政。
作为部分内容特邀嘉宾。
形式包括:
品牌短片。
车内对谈。
“从驰道到智能交通”特别企划。
以及一次大型线下活动。
后面还写了一句:
“如嬴政先生参与,品牌方可另行追加预算。”
秦政看完。
靠到椅背。
懂了。
这三千万。
买的不只是他。
还在买他与嬴政之间的关系。
秦野问:
“你不高兴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皱眉?”
“因为钱太多的时候。”
“通常意味着对方想要的。”
“不止合同上写的那些。”
秦野看了看。
“那不签?”
“还没决定。”
“你不是说。”
“不想再把嬴政当流量密码?”
“对。”
“那这里写了嬴政。”
“可以删。”
秦政转头看他。
“你现在合同意识挺强。”
“上课讲过。”
“条件不喜欢。”
“可以谈。”
秦政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。
“可以。”
“那就谈。”
中午十一点四十。
嬴政过来。
今天周一。
他休息。
答应秦野的火锅。
也安排在今天。
门刚开。
秦野第一句话不是火锅。
而是:
“有人出三千万。”
嬴政换鞋的动作停住。
“给谁?”
“秦政。”
嬴政抬头。
看向客厅。
秦政靠在沙发上。
“你能不能别像报军情一样?”
秦野很认真:
“数字很大。”
嬴政走过来。
“做什么?”
秦政把合同递给他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嬴政坐下。
从第一页开始。
一页一页翻。
秦政看他。
“你看重点不就行?”
“合同没有重点。”
“每一条都算。”
秦政:“……”
行。
这人现在是真学会了。
十几分钟后。
嬴政看完。
第一句话:
“钱很多。”
“你也这么觉得?”
“嗯。”
“然后呢?”
嬴政把合同放下。
“这里写。”
“希望我参与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
秦政没绕。
“我想把这一条去掉。”
嬴政抬眼。
“为何?”
“因为这是我的栏目合作。”
“不是你的。”
“如果以后某一期选题。”
“确实需要你。”
“我单独邀请。”
“按单期结算。”
“但不能签成。”
“品牌买我一年。”
“就顺带获得你。”
嬴政看着他。
过了几秒。
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秦政反而有点意外。
“你不问。”
“你参加能多拿多少?”
嬴政淡淡道:
“先把权利说清。”
“再谈钱。”
秦野在旁边点头。
“对。”
秦政看着两个人。
“你俩现在一个比一个会谈合同。”
嬴政又翻到下一页。
“还有问题。”
“哪?”
“这一条。”
他指着。
“品牌方可对内容方向提出合理优化建议。”
秦政点头。
“商务合同常见。”
“什么叫合理?”
秦政愣了一下。
嬴政继续:
“谁判断合理?”
“如果他们说。”
“不要讲某个历史结论。”
“因为不符合品牌形象。”
“算不算优化?”
秦政没说话。
这正是他刚才觉得不舒服。
却还没完全抓住的地方。
嬴政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说。”
“这次重新做主播。”
“不想再让数字决定讲什么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三千万。”
“也是数字。”
房间安静下来。
秦政低头。
又看了一遍合同。
嬴政没有继续劝。
只是说道:
“签不签。”
“你自己决定。”
“我只是提醒。”
秦野问:
“如果三千万很多。”
“拒绝会不会后悔?”
嬴政看他。
“会。”
秦野明显没想到。
“你也会?”
“当然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能拒?”
嬴政反问:
“后悔。”
“和不该拒绝。”
“是一回事?”
秦野想了想。
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中午十二点半。
火锅店。
秦野终于吃到等了一周的火锅。
鸳鸯锅。
他自己一边清汤。
另外两个人吃微辣。
秦野对这个安排很不满。
“为什么我只能清汤?”
秦政夹肉。
“顾医生说的。”
“我现在已经好了很多。”
嬴政头也不抬。
“再过一阵。”
“你现在越来越像顾医生。”
“因为顾医生有用。”
秦野决定不争。
先吃。
吃到第二盘肉。
秦政手机响。
品牌方。
他看了一眼。
没接。
嬴政问:
“为什么不接?”
“吃饭。”
“不是你以前。”
“什么电话都接?”
秦政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。
“是。”
“现在改。”
电话挂断。
很快。
对方发消息:
【秦老师,方便时联系,我们这边预算今天需要内部锁定。】
秦政看完。
没有立刻回。
秦野问:
“如果今天不锁。”
“会没?”
“可能。”
“你怕吗?”
秦政盯着那句话。
“有一点。”
三千万。
换谁都不可能一点感觉没有。
可以买房。
可以投资。
可以让他的账号几年都不需要考虑现金流。
也能让他直接从一个“重新起步的主播”。
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头部商业Ip。
只要点头。
很多东西都会快很多。
秦政把手机扣下。
继续吃。
嬴政突然问:
“你以前最缺钱的时候。”
“有人给过这么多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现在比以前更容易拒绝?”
秦政想了想。
“可能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以前穷的时候。”
“会觉得只要钱够多。”
“什么都能先答应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发现。”
“有些东西答应了。”
“以后要花更大的代价拿回来。”
嬴政点头。
“比如?”
“比如。”
“谁有权决定我讲什么。”
这句话说完。
嬴政没再说。
秦野却问:
“那三千万。”
“可以买走你一句话吗?”
秦政愣住。
“什么?”
“如果他们说。”
“这一句不能讲。”
“给你三千万。”
“你删不删?”
秦政下意识想说。
看情况。
可话到嘴边。
又停了。
秦野问得太简单。
简单到把所有复杂包装都扒掉了。
三千万。
到底买什么?
广告位。
商业合作。
内容植入。
还是一句:
这个别说。
秦政沉默几秒。
“正常广告内容。”
“可以商量。”
“历史结论。”
“不行。”
秦野点头。
“那你知道了。”
秦政看着他。
突然笑了。
“你现在越来越会抓核心。”
“老师教的。”
“哪个老师?”
“合同课。”
“……”
嬴政夹了一片毛肚。
“这课不错。”
下午两点。
三个人回到秦政家。
品牌方视频会议。
秦政没有单独开。
他让嬴政旁听。
但提前说清:
“你不代表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也不能直接替我拒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秦野别进来。”
秦野已经坐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商业会议。”
“你去写作业。”
“我想学。”
“下次。”
“今天先英语。”
秦野不太情愿。
但还是走了。
会议开始。
品牌方三个人。
市场负责人。
内容负责人。
法务。
秦政这边。
他自己。
嬴政坐侧面。
不出镜。
第一轮。
很顺。
品牌方对秦政的栏目方向非常认可。
也承认。
不希望做成纯广告。
甚至主动提出:
“秦老师不用每期硬植入。”
“我们可以只做十二支独立定制内容。”
秦政点头。
“这一点可以。”
接着。
进入核心人物联动。
对方说:
“嬴先生这边。”
“我们还是非常希望能有合作。”
秦政直接回答:
“不能写进我的年度合同。”
对方明显一愣。
“原因是?”
“他是独立自然人。”
“不是我的附属Ip。”
“我无法替他承诺一年内参与几次。”
品牌负责人马上解释:
“我们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只是希望建立一个稳定预期。”
秦政说:
“那就单独谈。”
“每一次。”
“按每一次的内容。”
“单独决定。”
法务点头。
“这个可以修改。”
第一处。
过了。
第二处。
内容优化权。
品牌方说:
“我们需要品牌安全。”
“这一点肯定要保留。”
秦政点头。
“品牌安全可以。”
“但范围要具体。”
“比如违法风险。”
“明显事实错误。”
“涉及品牌自身的不当表述。”
“这些都可以提出修改。”
“但历史观点。”
“不能因为你们觉得。”
“会影响品牌形象。”
“就要求删。”
内容负责人皱了一下眉。
“如果某一期。”
“舆论风险很大呢?”
秦政回答:
“那一期可以不做联名。”
“但不能因为你赞助全年。”
“就有权干预我的非商业内容。”
会议安静了几秒。
品牌负责人说:
“秦老师。”
“我们给的是三千万。”
“这个金额。”
“本身对应的就是一定程度的深度绑定。”
秦政没有回避。
“所以我现在就在谈。”
“能绑到哪。”
“不能绑到哪。”
对方说:
“如果边界太松。”
“品牌会觉得。”
“风险不可控。”
秦政点头。
“我理解。”
“所以如果谈不拢。”
“可以不合作。”
这句话一出。
对方三个人都安静了一下。
嬴政坐在侧面。
抬眼看了秦政一眼。
没说话。
品牌负责人笑了一下。
“秦老师。”
“说实话。”
“这个金额。”
“市场上愿意直接放弃的人不多。”
秦政也笑。
“我没说放弃。”
“我说谈不拢再放弃。”
“差很多。”
气氛反而松了一点。
谈到最后。
三千万没变。
但合同改了四处。
一。
嬴政不纳入秦政年度合作义务。
任何联动。
单独签约。
二。
品牌仅对商业合作内容享有审核权。
秦政非商业历史内容。
品牌不得干预。
三。
品牌建议权明确限定。
不得要求秦政改变已具备充分证据支持的历史结论。
四。
如果双方对具体商业内容无法达成一致。
该期可以取消。
不自动构成秦政违约。
会议结束。
品牌方说:
“内部还要再评。”
“最迟明天给答复。”
秦政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视频挂断。
屋里安静。
嬴政第一句话:
“你少谈了一条。”
秦政抬头。
“什么?”
“解除条款。”
“有。”
“第十四页。”
“我看过。”
嬴政点头。
“那行。”
秦政笑。
“你现在旁听商务会议。”
“比很多经纪人还认真。”
“因为三千万。”
“你不是说先谈权利再谈钱?”
“谈完权利。”
“当然要看钱。”
秦政:“……”
完全合理。
下午四点。
秦野写完作业。
出来第一句话:
“签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谈成?”
“大部分。”
“你删那句了吗?”
“哪句?”
“品牌可以决定内容。”
“改了。”
秦野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你怎么比我还放心?”
“因为三千万还在。”
秦政沉默。
“你果然还是关心钱。”
“钱很重要。”
嬴政在旁边说:
“这次他说得对。”
秦政看着两个人。
突然觉得。
这家里最奇怪的地方就是。
他们从来不把钱说得不重要。
钱当然重要。
房租。
课程。
饭。
鞋。
交通。
以后独立生活。
全都需要钱。
但钱重要。
不代表什么都能卖。
这两件事。
本来就可以同时成立。
晚上六点半。
嬴政准备回自己家。
秦野忽然问:
“你今晚还做饭?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饺子还有吗?”
嬴政看他。
“你不是已经吃完?”
“上次六个。”
“不是还有——”
他说到一半。
自己想起来。
只剩三个。
嬴政前两天吃了。
“没了。”
秦野明显失望。
嬴政穿鞋。
“周阿姨昨日又给了包子。”
秦野眼睛立刻亮。
秦政在旁边骂:
“你能不能别惦记别人房东?”
秦野很认真:
“周阿姨做饭好吃。”
嬴政想了想。
“明早给你带两个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秦政看他。
“你现在已经开始从自己家给他带早饭了。”
嬴政动作停住。
似乎自己也才意识到。
以前。
都是秦政家给他准备东西。
现在。
他自己的冰箱里。
也开始有能带回来的东西。
这种感觉。
挺奇怪。
但不坏。
“走了。”
“明天上班?”
秦政问。
“嗯。”
“晚上还回来?”
“看情况。”
秦野立刻说:
“包子别忘。”
嬴政关门前。
只回了一句:
“知道。”
第二天上午十点十三。
秦政正在查第四期资料。
手机震动。
品牌负责人。
只发来一句:
【合同修改版通过。】
紧接着。
正式附件发到邮箱。
金额。
依旧是。
3000万元。
秦政看着那数字。
这一次。
没有先数零。
而是直接往合同正文翻。
第六条。
第九条。
第十一条。
第十四条。
一项项确认。
全部按昨天谈的改了。
最后一页。
签署栏。
空着。
秦政坐在那里。
很久没有动。
三千万。
依然很多。
多到足以改变他的生活。
但这一次。
它不会自动改变。
他能讲什么。
不能讲什么。
也不会顺便买走。
他身边任何一个人。
秦政拿起电子笔。
签下:
秦政。
发送。
不到一分钟。
品牌方回复:
【合作愉快。】
秦政看着这四个字。
终于笑了。
然后。
给“吃饭”群发了一张截图。
只截了合同金额。
30,000,000元。
秦野秒回:
【好多。】
嬴政过了半分钟。
【税前?】
秦政盯着屏幕。
脸上的笑。
瞬间没了。
秦野:
【对。】
【要交多少税?】
秦政:“……”
他突然有点后悔。
为什么要把这件事。
告诉两个刚学会关心税后收入的人。
十几秒后。
嬴政又发:
【晚上算。】
秦政直接回:
【不用你算。】
嬴政:
【三千万不是小数。】
秦野:
【劳动所得要看税后。】
秦政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闭眼。
三千万合同刚签。
别人可能第一反应。
买房。
买车。
庆祝。
他家这两位。
第一反应却是:
税后多少。
偏偏。
还真没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