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晚上七点四十二。
秦政家。
直播还没开始。
在线等候人数已经突破八十万。
秦政坐在电脑前。
盯着后台数据。
一分钟刷新一次。
八十二万。
八十四万。
八十七万。
他手边放着水。
纸。
流程表。
还有一支很久没用过的黑色签字笔。
嬴政坐在右侧。
今天没穿博物馆工作服。
黑色衬衫。
袖口挽到手腕上方。
头发束在脑后。
秦政看了他三次。
终于说道：
“你能不能别坐这么直？”
嬴政看他。
“为何？”
“这是直播。”
“不是朝会。”
“自然一点。”
嬴政往后靠了两厘米。
“这样？”
“算了。”
秦政放弃。
韩启文坐在另一边。
面前已经摊开一叠资料。
考古报告。
简牍释文。
文献出处。
足足三十多页。
秦政看了他一眼。
“韩主任。”
“我们今天不是论文答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带这么多？”
“防你们两个乱说。”
秦政点头。
“合理。”
嬴政皱眉。
“朕——”
秦政立刻抬手。
“等等。”
“直播还没开始。”
“先把这个习惯解决。”
嬴政看他。
“什么习惯？”
“朕。”
“有什么问题？”
“没问题。”
“但你现在一说朕。”
“弹幕估计要疯。”
嬴政淡淡道：
“那便疯。”
秦政：“……”
韩启文低头喝水。
不参与。
旁边。
秦野坐在备用电脑前。
负责看评论。
为了防止他乱点。
秦政已经提前把所有管理权限锁了。
只留一个评论筛选页面。
秦野研究半小时以后。
问：
“为什么有人一直刷。”
“陛下看看我？”
秦政头都没回。
“别管。”
“还有人说。”
“想给嬴政当皇后。”
嬴政抬头。
秦政瞬间转身。
“这个也别念。”
秦野看着屏幕。
“男的也有。”
嬴政：“……”
韩启文终于笑了一声。
秦政捂住脸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“不能让你看弹幕。”
秦野很认真。
“不是让我负责看评论吗？”
“看有内容的！”
“怎么判断？”
“历史问题。”
“生活问题。”
“和直播主题有关的。”
“那问嬴政有没有腹肌算吗？”
“不算！”
嬴政忽然说：
“有。”
屋里一下安静。
秦政慢慢转头。
“你为什么要回答？”
“他问了。”
“直播还没开！”
秦野低头。
在筛选页面旁边打了一个标记。
秦政立刻警惕。
“你记什么？”
“腹肌。”
“删掉。”
“哦。”
七点五十九。
后台在线等候。
九十六万。
平台工作人员发来最后确认。
【推荐位已全部开启。】
【服务器扩容完成。】
【可准时开始。】
秦政看着屏幕。
忽然不说话了。
他把耳机重新戴好。
检查麦克风。
确认灯光。
再确认画面。
这套动作。
他以前做过几百次。
可已经很久。
没有坐在这里。
等一个倒计时。
十。
九。
八。
秦政手掌放在鼠标上。
嬴政侧头。
看了他一眼。
“紧张？”
秦政盯着屏幕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三十万人预约的时候。”
“觉得还行。”
“现在快一百万。”
“突然觉得自己以前那点场面。”
“像在小区门口讲故事。”
嬴政说：
“人多而已。”
秦政看他。
“你当然这么说。”
“你以前下面坐的是大臣。”
“今天下面全是网友。”
“有何区别？”
秦政想了想。
“网友能骂你。”
嬴政沉默一秒。
“已经习惯了。”
倒计时。
三。
二。
一。
秦政点击。
直播开始。
画面亮起。
最初两秒。
没有声音。
第三秒。
弹幕像突然炸开。
密密麻麻从屏幕上飞过去。
【开了！】
【卧槽真的嬴政！】
【老秦你终于活了！】
【始皇帝今天下班了吗？】
【韩主任表情好严肃哈哈哈哈】
【秦野呢？秦野在不在？】
【陛下！】
【嬴老师！】
【历史区今晚过年。】
在线人数：
一百零三万。
秦政看了一眼。
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。
他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。
再开口时。
声音已经变成了很熟悉的主播状态。
“大家晚上好。”
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我是秦政。”
“以前这个账号叫历史老秦。”
“停了挺长时间。”
“本来以为下一次开播。”
“可能还是我一个人。”
他说到这里。
转头看了一眼嬴政。
“没想到现在。”
“本人坐旁边。”
弹幕瞬间疯了。
【本人哈哈哈哈哈】
【老秦你以前的视频全成回旋镖了】
【快给始皇道歉！】
【《秦始皇如果活到今天》系列作者危】
嬴政也看见了。
“你以前到底讲了朕多少？”
秦政立刻说道：
“这个问题。”
“我们直播结束私下解决。”
【哈哈哈哈哈哈】
【老秦汗流浃背了】
【始皇帝查旧账】
秦政笑了一下。
那种久违的感觉。
终于回来了。
不是为了数据。
不是为了蹭热点。
而是他真的知道。
接下来该怎么讲。
“先说今天为什么做这场直播。”
“不是为了让嬴政来盖章。”
“说哪个历史观点对。”
“哪个错。”
“更不是做什么所谓。”
“始皇亲口揭秘大秦。”
韩启文接话：
“因为个人记忆。”
“不是最高等级证据。”
嬴政看他。
“你很怕他们忘？”
韩启文面无表情。
“主要怕你忘。”
弹幕又笑成一片。
秦政继续。
“所以今天很简单。”
“我负责问。”
“嬴政负责讲他记得的。”
“韩主任负责告诉我们。”
“现代考古和文献怎么看。”
“有冲突。”
“就把冲突摆出来。”
“谁都不强行赢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第一部分。”
“我们不聊皇帝。”
“先聊普通人。”
屏幕切到第一张图。
一枚秦代粮食简。
秦政问：
“很多人印象里。”
“秦朝普通百姓每天就是。”
“天不亮起床。”
“吃粟米。”
“服徭役。”
“一身黑。”
“稍微犯错就挨刑。”
“这个画面。”
“到底有多真？”
嬴政没有急着说。
先看向韩启文。
“你先？”
韩启文笑了。
“今天挺守规矩。”
嬴政淡淡道：
“上班两天了。”
弹幕直接爆炸。
【上班两天了哈哈哈哈】
【始皇帝职场适应速度】
【韩主任请珍惜试用期始皇】
韩启文开始讲。
“首先。”
“秦不是一个所有人生活方式完全统一的社会。”
“地区差异。”
“身份差异。”
“贫富差异。”
“职业差异。”
“都很大。”
“‘秦人都穿黑’。”
“就是很典型的现代简化。”
嬴政接了一句：
“我已经说过。”
“谁天天穿得像给自己送葬。”
秦政瞬间抬头。
“这句话昨天已经在馆里传开了。”
“你知道吗？”
嬴政皱眉。
“谁传的？”
韩启文低头喝水。
秦政看弹幕。
满屏都是：
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】
【始皇亲自辟谣秦人全员黑衣】
【给自己送葬可还行】
在线人数：
一百二十八万。
秦政没有停。
继续往下。
他们聊秦人的饭。
聊市场。
聊军营。
聊普通人怎么过冬。
聊律法。
聊一个县吏一天究竟要处理多少事。
讲到徭役时。
秦政没有绕。
直接问：
“你现在回头看。”
“秦的徭役重不重？”
嬴政答：
“重。”
弹幕明显慢了一瞬。
很多人可能以为。
他会先辩解。
秦政继续问：
“你当时知道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做？”
“因为当时要修。”
“道。”
“城。”
“军需。”
“水利。”
“陵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很多。”
秦政追问：
“所以觉得必要？”
“当时觉得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嬴政看着桌上的秦简照片。
过了几秒。
“现在知道。”
“必要。”
“也不代表每个人都扛得住。”
韩启文没有说话。
秦政也没插。
嬴政继续：
“朕——”
他停。
这一次。
弹幕已经开始主动刷：
【又要改我了】
【始皇帝cpU启动】
嬴政看了一眼屏幕。
脸黑了。
“我以前看役夫。”
“先看还能有多少人干活。”
“一个县报病十九。”
“我想的是。”
“还剩多少。”
“现在再看。”
“会想。”
“那十九个人后来怎么样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点。
就连弹幕。
都短暂停了几秒。
很快。
有人刷：
【这不是一句后悔就能盖过去。】
【承认就好，但历史代价还是历史代价。】
【别洗。】
【也别急着骂，先听完。】
嬴政看见“别洗”两个字。
问：
“洗什么？”
秦政立刻说：
“不是让你真洗东西。”
“意思是美化。”
“哦。”
嬴政看着镜头。
“不用洗。”
“做过便是做过。”
“你们今日若觉得重。”
“可以说重。”
“觉得错。”
“也可以说错。”
秦政问：
“那你接受别人骂你？”
嬴政回答：
“看怎么骂。”
“如果有理？”
“听。”
“没理？”
“骂回去。”
韩启文闭上眼。
秦政笑得停不下来。
【太真实了】
【昨天面试回答果然没骗人】
【嬴老师：接受批评，不接受瞎骂】
第一部分结束。
在线人数。
一百五十二万。
秦政看着数据。
反而越来越稳。
第二部分。
他把一件秦代铜器放到屏幕。
正是面试那天。
嬴政认错用途的那一件。
秦政开口：
“这件东西。”
“有个特别好的故事。”
嬴政立刻看他。
“秦政。”
“怎么？”
“换一个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没必要。”
韩启文已经笑了。
“有必要。”
秦政直接把事情讲了。
“嬴政第一天面试。”
“韩主任拿这件东西问他。”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他说酒器。”
“结果目前考古倾向。”
“它是药液量器。”
弹幕一瞬间铺满：
【哈哈哈哈哈哈哈】
【秦始皇秦史面试答错题】
【本人都认错了】
【这才是今天直播最有意义的地方】
嬴政面无表情。
“我说过。”
“类似器物装过酒。”
韩启文说：
“是。”
“所以现在我们也重新讨论。”
“它是否存在复合用途。”
秦政问：
“这件事你当时什么感觉？”
嬴政说：
“有点烦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确实见过。”
“那后来为什么接受？”
“证据在。”
“如果所有检测都说。”
“里面长期装过药。”
“我不能只因为记得有人拿它喝过酒。”
“就说你们错。”
秦政点头。
“这也是今天第二部分最想讲的。”
“亲历。”
“很重要。”
“但亲历也会错。”
“甚至当事人。”
“也只看见自己的那一块。”
韩启文接：
“历史研究最怕两个极端。”
“一个是。”
“完全不相信当事记忆。”
“另一个是。”
“只因为当事人出现。”
“就把所有其他证据清空。”
嬴政看他。
“后一句是说我？”
“是。”
“好。”
第三部分。
开始进入真正最容易吵起来的话题。
焚书。
坑儒。
秦亡。
扶苏。
胡亥。
赵高。
弹幕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。
秦政没有贪多。
只选三个。
第一个。
“焚书。”
秦政问得很直接。
“烧没烧？”
嬴政：
“烧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控制议论。”
“统一政令。”
“也有针对私学与旧国政治争论的考虑。”
韩启文补充：
“并不是所有书都烧。”
“医药、卜筮、农业以及官府收藏。”
“存在不同处理。”
秦政看向嬴政。
“现在觉得做对了吗？”
嬴政沉默几秒。
“不全对。”
“哪部分不对？”
“朕——”
他顿住。
“我当时。”
“把反对政令。”
“和反对国家秩序。”
“绑得太近。”
“后来很多人。”
“只要说旧制好。”
“就会被看成。”
“想把六国再拆开。”
秦政问：
“你现在觉得两者不是一回事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为何现在明白？”
嬴政看了一眼秦政。
“现代人天天骂政府。”
秦政：“……”
韩启文低头。
肩膀动了一下。
嬴政继续：
“但国家还在。”
“我看了很久。”
“才知道。”
“能骂。”
“和要造反。”
“不是一回事。”
弹幕炸得比刚才更猛。
【这话居然是秦始皇说出来的】
【他真的学现代社会了】
【别神化，这只是他现在的理解】
【对，别又把他说的当圣旨】
秦政看见最后一条。
直接读了出来。
“这条说得好。”
“别又把他说的当圣旨。”
嬴政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尤其这句。”
第二个问题。
扶苏。
秦政看了一眼嬴政。
“这个我本来想删。”
“但你说可以问。”
“问。”
“如果两千年前。”
“你能重新见扶苏。”
“第一句话说什么？”
直播间突然安静得诡异。
弹幕都少了。
嬴政看着镜头。
却没有直接回答。
“这个问题。”
“已经有人问过。”
秦政知道。
罗布泊地下。
扶苏留下的第三问。
若扶苏还活。
父皇第一句话想说什么？
嬴政低声道：
“还是那句。”
“问他。”
“伤口还疼不疼。”
韩启文低下头。
秦政也没有继续追。
可弹幕里。
很快有人发：
【那你会跟他说对不起吗？】
秦野忽然开口。
“这条。”
秦政看向屏幕。
也看见了。
他没有替嬴政挡。
只是问：
“会吗？”
嬴政沉默。
很久。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是父亲。”
“也是皇帝。”
“我以前总觉得。”
“父亲错了。”
“可以以后补。”
“皇帝错了。”
“可以以后改。”
“可有些事。”
“没有以后。”
这一次。
没有人笑。
第三个问题。
秦为什么亡得那么快。
秦政把水喝了一口。
“这个问题。”
“你以前一定想过很多次。”
“想过。”
“答案呢？”
嬴政看着桌面。
“以前觉得。”
“胡亥。”
“赵高。”
“李斯。”
“六国余孽。”
“地方失控。”
“都有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都有。”
“但若只怪他们。”
“太轻松。”
秦政没有插话。
嬴政继续：
“朕——”
他这次没有改。
“朕活着时。”
“所有人习惯了。”
“最后朕来定。”
“地方出了问题。”
“上报。”
“朝中争不出。”
“等朕。”
“军中不敢决。”
“等朕。”
“朕以为。”
“这是天下归一。”
“后来才知道。”
“若一个国家。”
“只有一个人能把最后一句说死。”
“那这个人死的时候。”
“很多东西都会一起乱。”
韩启文第一次完全没有补充。
秦政问：
“所以你觉得秦亡。”
“你自己有责任？”
“有。”
“多大？”
“没有办法用数字算。”
嬴政说。
“但不能说没有。”
这句话说完。
在线人数。
一百八十六万。
平台后台却几乎没有人关掉。
第四部分。
观众提问。
秦野终于真正开始工作。
他筛问题。
一个个念。
“有人问。”
“你第一次领工资。”
“准备买什么？”
嬴政皱眉。
“这算历史问题？”
秦政说：
“生活问题也算。”
嬴政想了一下。
“手机。”
秦野抬头。
“你已经有。”
“秦政买的。”
嬴政说。
“我还他。”
秦政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用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朋友送的。”
嬴政看他。
“那便不还？”
“不还。”
“行。”
“那买什么？”
嬴政重新想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
弹幕有人刷：
【给自己买房哈哈哈哈】
【先充饭卡】
秦野立刻念：
“有人说。”
“先充饭卡。”
屋里瞬间笑炸。
嬴政脸黑了。
“这个可以。”
第二个问题。
“有没有想过谈恋爱？”
秦野念完。
秦政立刻：
“下一个。”
嬴政却问：
“为何下一个？”
秦政看他。
“你想答？”
“不想。”
“那不就行。”
“但朕——”
他停住。
弹幕刷：
【哈哈哈哈哈差点又朕】
【始皇帝恋爱话题比秦亡还难答】
第三个。
“如果现在让你当一天普通人。”
“最想做什么？”
嬴政听完。
皱眉。
“我现在不就是？”
秦政一愣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上班。”
“交税。”
“租房还要问价格。”
“吃食堂。”
“下班打卡。”
“这些还不算？”
弹幕一片：
【哈哈哈哈哈哈】
【始皇帝对普通人的理解：社畜】
【太真实了】
秦政问：
“那不工作的一天呢？”
嬴政想了想。
“去看海。”
秦政有点意外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没看过。”
秦野立刻说：
“我也没看过。”
秦政看着两个人。
“行。”
“以后有机会去。”
嬴政问：
“你去过？”
“去过。”
“如何？”
“就海。”
嬴政皱眉。
“你这话毫无用处。”
“那你自己去看。”
“所以朕——”
他停住。
“我才说要去。”
第四个问题。
“你怎么看刘邦？”
秦政一看。
笑了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
嬴政面无表情。
“能怎么看？”
“他后来灭了秦。”
“不是他一个人灭的。”
“那你讨厌他吗？”
“以前讨厌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没见过。”
“你可以看史书。”
嬴政看他。
“看过。”
“然后？”
“会用人。”
“脸皮厚。”
“能忍。”
“运气也好。”
韩启文忍不住：
“评价挺高。”
嬴政冷冷道：
“朕——”
他停顿。
“我是在说事实。”
秦政继续问：
“如果真见到刘邦呢？”
“先问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咸阳宫到底谁烧的。”
韩启文立刻抬头。
“这个现代也有争议。”
嬴政看向镜头。
“所以正好问本人。”
弹幕笑疯。
第五个问题。
秦野念到一半。
忽然停住。
秦政问：
“怎么？”
“这个人问。”
“嬴政。”
“你现在最怕什么？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秦政没有马上接。
这个问题。
看起来很简单。
但对嬴政。
不简单。
过去的他怕死。
怕失控。
怕天下再乱。
怕权力离手。
怕自己结束。
现在呢？
嬴政看着镜头。
足足十几秒。
“怕有一天。”
“又觉得自己永远是对的。”
秦政转头。
嬴政继续：
“以前。”
“朕——”
这次他没改。
“朕最怕死。”
“所以找长生。”
“怕天下没有朕。”
“所以想把命令留到死后。”
“后来发生的很多事。”
“都从这两个怕开始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现在还是怕死。”
秦政看他。
“你承认？”
“为何不承认？”
“人活了。”
“当然不想死。”
“但更怕。”
“因为怕死。”
“又开始觉得。”
“别人应该替我承担。”
弹幕安静了几秒。
随后一条高赞缓缓飘过去：
【他现在越来越像一个人，不像一个符号了。】
秦政看见了。
没有念。
直播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。
平台后台在线人数。
峰值：
二百零七万。
现在仍有一百七十多万。
秦政却忽然不怎么在意数字了。
他翻到流程最后一页。
“今天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嬴政看他。
“谁问的？”
“我。”
韩启文抬头。
秦野也看过来。
秦政从桌边拿起那本卷边的旧笔记本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还是那句：
如果真能见到秦始皇，我最想问他什么？
两年前。
下面一片空白。
现在。
秦政终于知道。
自己想问什么了。
他把笔记本放下。
看向嬴政。
“如果现在。”
“让你回到两千多年前。”
“在你还没统一六国。”
“甚至还没当上秦王的时候。”
“见一次少年嬴政。”
“你最想告诉他什么？”
嬴政愣住。
这个问题。
直播间里也没人刷屏了。
秦政没有催。
韩启文也没说话。
很久以后。
嬴政才开口。
“告诉他。”
“赵澈没有死。”
秦政一怔。
嬴政继续：
“告诉他。”
“别找。”
“等以后。”
“他自己会回来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嬴政想了很久。
“告诉他。”
“别把每一个害怕。”
“都变成命令。”
秦政没有说话。
嬴政看向镜头。
“怕失去。”
“便想抓住。”
“怕天下乱。”
“便想所有人听话。”
“怕别人做错。”
“便想自己替别人选。”
“年少时会觉得。”
“这是强。”
“后来才知道。”
“有时候。”
“能让别人自己选。”
“更难。”
秦政问：
“如果少年嬴政不听呢？”
嬴政笑了一下。
“正常。”
“朕年轻时。”
“很烦别人教。”
秦政也笑。
“那你还说？”
“说不说是我的事。”
“听不听是他的事。”
韩启文在旁边轻轻点头。
秦政看了一眼时间。
晚上十点零七分。
“行。”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
弹幕瞬间开始刷：
【别啊！】
【再聊半小时！】
【老秦别关！】
【下次什么时候？】
秦政看着那些评论。
忽然找回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。
不是舍不得流量。
而是：
他还想继续做。
“下次。”
“等博物馆新展准备好。”
“我们再聊。”
“还是那句话。”
“别把今天任何一个人的话。”
“当最终答案。”
“包括嬴政。”
嬴政点头。
“也包括秦政。”
秦政看他。
“你非得补这一句？”
“公平。”
韩启文说道：
“还包括我。”
秦野在旁边举手。
“也包括我。”
秦政笑了。
“你今天一共说了十几句。”
“主要都跟火锅有关。”
“那也可以不信。”
“行。”
秦政伸手。
鼠标停在结束直播按钮上。
“感谢大家。”
“晚安。”
嬴政看着镜头。
停了一下。
“晚安。”
直播结束。
画面黑下去。
房间里突然安静得有些不习惯。
没有弹幕。
没有数字。
没有一百多万人。
只有四个人。
和亮着的补光灯。
秦政靠在椅背。
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结束了。”
秦野第一句话：
“我饿了。”
韩启文看表。
“十点多了。”
“我也饿。”
秦政看向嬴政。
“你呢？”
嬴政点头。
“吃。”
“吃什么？”
秦野立刻：
“火锅。”
顾医生不在。
秦野声音都大了不少。
秦政看他。
“你刚恢复多久？”
“已经好很多。”
“清汤。”
“可以。”
嬴政忽然问：
“直播收益多少？”
屋里瞬间安静。
秦政慢慢转头。
“你刚才那么有深度。”
“现在第一句问钱？”
“工作结束。”
嬴政理所当然。
“当然算钱。”
韩启文摘下眼镜。
终于彻底笑了。
秦政打开后台。
平台流量收益。
合作分成。
直播礼物关闭。
所以钱没夸张到离谱。
但仍然比秦政以前任何一场直播都高。
他看了一眼。
“馆方公益合作部分不算。”
“账号收益这边。”
“初步大概六万多。”
秦野眼睛瞬间睁大。
“两个小时？”
“对。”
“比便利店多好多。”
“你别这么算。”
嬴政却问：
“我有多少？”
秦政看他。
“你拿博物馆加班费。”
“账号收益是我的。”
嬴政皱眉。
“我出演。”
“你昨天答应的是馆方直播。”
“账号分成协议里。”
“没有你。”
嬴政沉默。
秦政忽然意识到不对。
“你不会要跟我谈分成吧？”
嬴政靠在椅背。
“亲兄弟。”
“还明算账。”
秦政整个人僵住。
“谁教你的？”
秦野慢慢举手。
“便利店老板。”
秦政看着两个人。
半天说不出话。
最后。
他把电脑合上。
“吃火锅。”
“账明天再算。”
秦野立刻站起来。
“我去拿菜。”
嬴政却没有动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。
直播结束后。
他的账号粉丝。
已经从三万。
涨到四百八十万。
私信数字。
直接显示：
99+
他点进去。
第一条。
【嬴老师，今天讲得很好。】
第二条。
【我还是觉得你是暴君，但今天愿意听你说完。】
第三条。
【你说怕自己永远觉得自己对，这句话我记住了。】
第四条。
【陛下，你明天还上班吗？】
嬴政看着最后一条。
回复：
【上。】
发送。
秦政正好看见。
“你不是说不参与网络争吵？”
“这不是争吵。”
“那你明天几点？”
“八点半到。”
“周日也上班？”
嬴政停住。
“明日周日？”
“对。”
“馆里不是休息？”
秦政笑得越来越明显。
“博物馆周末更忙。”
嬴政脸上的表情。
慢慢僵住。
秦野抱着一袋青菜从厨房出来。
“你们历史博物馆。”
“没有双休？”
嬴政拿起手机。
立刻打开员工排班表。
看了整整十秒。
然后抬头。
“秦政。”
“嗯？”
“为何没人告诉朕——”
他停住。
咬着牙改口。
“没人告诉我。”
“博物馆周末不休？”
秦政已经笑到站不直。
“欢迎来到服务行业。”
嬴政低头。
看着排班表上明天自己的名字。
后面赫然写着：
周日值班。
而更下面。
还有一行：
上午十点：公众导览体验。
嬴政盯着那几个字。
第一次觉得。
统一六国之后的日子。
可能都没现在这么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