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二十三分。
临江历史博物馆员工入口。
嬴政站在刷脸机前。
第一次刷。
红灯。
识别失败。
第二次。
红灯。
请正视摄像头。
嬴政盯着机器。
机器也盯着他。
身后已经排了三个员工。
秦史研究部的年轻研究员小声提醒:
“嬴老师。”
“稍微低一点。”
嬴政回头。
“它比朕——”
他停住。
重新说道:
“它比我矮。”
“对。”
“所以您得弯一点。”
嬴政脸色明显不太满意。
但还是低头。
第三次。
绿灯。
打卡成功。
08:24。
嬴政站直。
看了一眼屏幕。
“为何昨日不用这个?”
年轻研究员说:
“昨天您是访客。”
“今天是员工。”
嬴政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他说完就往里走。
身后几个人这才松了口气。
其中一个女员工拿出手机。
刚准备在工作群里发一句——
【始皇帝刚才和打卡机僵持了三轮。】
消息还没发出去。
就看见嬴政忽然回头。
她手一抖。
手机差点掉地上。
“怎、怎么了?”
嬴政看着她。
“秦史研究部在哪一层?”
“二楼!”
“谢谢。”
他走了。
女员工低头。
重新把消息改成:
【始皇帝会说谢谢。】
三秒后。
群里炸了。
八点三十一分。
秦史研究部。
韩启文已经到了。
桌上放着一摞资料。
看见嬴政进门。
第一句话:
“迟到没有?”
嬴政看他。
“提前二十六分钟。”
“很好。”
韩启文抬手指了一下角落。
“你的位置。”
没有单独办公室。
没有特殊装修。
一张普通办公桌。
一台电脑。
一个文件柜。
桌边贴着姓名牌。
嬴政|秦史特聘顾问
嬴政站在桌前。
看了几秒。
韩启文问:
“不满意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看这么久?”
“第一次。”
“什么第一次?”
“有人在桌上写朕……”
嬴政又停住。
“写我的名字。”
“不是王位。”
“不是谥号。”
“只是名字。”
韩启文看了他一眼。
没多说。
“电脑会用吗?”
“会一些。”
“邮箱?”
“不会。”
“内部文档系统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线上审批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会议软件?”
“见过。”
“云盘?”
嬴政皱眉。
“什么盘?”
韩启文闭上眼。
“行。”
“先别碰资料。”
他朝门口喊:
“小林!”
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研究员探头。
“韩主任?”
“上午带一下嬴老师。”
“教他办公系统。”
小林整个人都僵住。
“我?”
“你不是最会教新人?”
“可这位是……”
韩启文看他。
“新人。”
“哦。”
小林慢慢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新人。”
嬴政坐下。
打开电脑。
屏幕亮起。
要求输入密码。
他看向小林。
“密码是什么?”
“初始密码。”
“身份证后六位。”
嬴政沉默。
“我临时证件编号很长。”
“就最后六位。”
嬴政输入。
错误。
再输。
还是错误。
小林凑过去。
“您刚才按的是字母o。”
“这里是数字0。”
嬴政盯着键盘。
“长得一样。”
“差一点。”
“为何要设计成这样?”
“不是我们设计的。”
“谁设计的?”
小林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“……全世界很多键盘都这样。”
嬴政没再问。
成功登录。
桌面跳出十几个图标。
嬴政看了半天。
“哪个是工作?”
小林愣了一下。
“都算。”
嬴政眉头皱得更深。
半小时后。
他终于学会三件事。
第一。
收邮件。
第二。
回邮件。
第三。
在内部系统里提交请假。
学到第三个时。
嬴政停下。
“昨日说。”
“请假要韩启文批。”
“对。”
“这里点一下。”
“他就知道?”
“对。”
“然后他可以拒绝?”
“对。”
嬴政盯着那个“提交申请”。
又看向隔壁办公室。
韩启文正在喝茶。
仿佛感觉到什么。
抬头看了过来。
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。
韩启文端着杯子。
冲他点了一下头。
嬴政移开目光。
小林小声问:
“您是不是还是不习惯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?”
嬴政看着屏幕。
“朕——”
停。
“我只是突然觉得。”
“现代的权力。”
“藏得很小。”
小林没听懂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以前不给人走。”
“要关城门。”
“现在。”
“点拒绝就行。”
小林没忍住。
笑了。
笑完才反应过来。
脸色发白。
“对不起。”
嬴政看他。
“为何道歉?”
“我刚才……”
“笑便笑。”
“你们这里笑也要审批?”
小林愣了两秒。
笑得更厉害。
上午九点二十。
第一项正式工作来了。
新展《秦的一天》。
下个月开展。
不是讲统一六国。
不是讲始皇帝。
也不是兵马俑。
而是讲一个普通秦人。
从早上起床。
到晚上回家。
一天怎么过。
馆里已经做了初版。
韩启文把展陈脚本递给嬴政。
“先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有没有明显违和。”
“但不能因为你不记得。”
“就直接说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不能把你个人经验。”
“直接当全国普遍情况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不能——”
嬴政抬头。
“韩启文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昨日已经说过。”
韩启文点头。
“怕你今天忘。”
嬴政没理。
低头开始看。
第一幕。
【秦人清晨五时起床。】
嬴政皱眉。
“这个有问题。”
韩启文立刻问:
“哪里?”
“太死。”
“秦人不是都五时起。”
“农忙、军役、城中工匠。”
“都不同。”
韩启文点头。
“这个我们也争过。”
“继续。”
第二幕。
【普通成年男子早餐以粟米饭、腌菜为主。】
嬴政看了很久。
“也太整齐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们为何总喜欢。”
“把一国人。”
“写得像每天吃一样的饭?”
韩启文笑了一下。
“展览需要概括。”
“概括可以。”
“但别让人觉得。”
“秦人早上都在吃同一碗粟。”
“那你记得什么?”
“穷的。”
“昨日剩什么吃什么。”
“富的。”
“选择多。”
“军中有军中吃法。”
“道路驿站又不同。”
韩启文把话记下。
第三幕。
【百姓普遍身着黑色服饰。】
嬴政直接抬头。
“删。”
韩启文挑眉。
“这么确定?”
“谁告诉你秦人天天穿黑?”
“秦尚水德。”
“尚黑。”
“尚黑是制度与礼制偏好。”
“不是满街所有人。”
“都穿得像给自己送葬。”
办公室里。
瞬间安静。
旁边三个研究员都抬起头。
小林低下头。
肩膀疯狂抖。
韩启文也忍不住笑。
“你这个说法。”
“比我们内部争论直接。”
嬴政看他。
“本来就是。”
“那要怎么改?”
“写。”
“秦在礼制、旗帜与部分正式场合崇尚黑色。”
“民间服色受材料、身份、贫富与地区影响。”
韩启文点头。
“这个可以。”
第四幕。
【秦律严苛,百姓稍有触犯即可能遭受重刑。】
嬴政看了十几秒。
没说话。
韩启文问:
“有意见?”
“有。”
“说。”
“‘稍有触犯’太虚。”
“什么叫稍有?”
“容易让人觉得。”
“走错路都可能砍头。”
“那你觉得秦律不严?”
“严。”
嬴政回答得很快。
“徭役重。”
“刑罚也重。”
“尤其在地方执行。”
“有时比律文本身更重。”
几个研究员都停下笔。
韩启文看着他。
“你承认地方执行有扩大?”
“当然有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
嬴政低头翻页。
“知道。”
“不代表都管住。”
这一句话。
韩启文没马上接。
因为它和很多人想象中的嬴政不一样。
他没有说:
下面的人执行错了,与我无关。
也没有说:
秦律完全合理。
只是很简单地承认。
制度到了地方。
有时会变得更狠。
“写清楚。”
嬴政说。
“哪些罪是什么刑。”
“哪些地方有扩大。”
“哪些是后人概括。”
“让人自己看。”
韩启文点头。
“行。”
一个小时。
嬴政改了十七处。
真正被馆里采纳的。
只有九处。
四处需要补证据。
另外四处。
现代研究意见更强。
所以不改。
第一次遇到“你的意见不采纳”时。
嬴政盯着那条批注。
看了三秒。
韩启文就坐对面。
已经做好解释准备。
嬴政却只问:
“理由写了吗?”
“写了。”
“证据呢?”
“附件。”
嬴政点开。
看完。
“行。”
韩启文反而有点不适应。
“你不争?”
“证据比朕——”
他停住。
“比我记得更全。”
“争什么?”
韩启文看着他。
“你比我想的好合作。”
嬴政抬头。
“你昨日以为朕——”
停。
“以为我会怎样?”
韩启文喝了口茶。
“掀桌。”
嬴政脸色一黑。
“我没有这种习惯。”
韩启文说:
“史书看不出来。”
办公室里。
又有人笑了。
这一次。
嬴政自己也笑了一声。
上午十一点。
出了第一件小事故。
一名馆内讲解员。
带着二十多名游客进入秦代制度展厅。
原本路线正常。
但有人认出了站在展柜旁的嬴政。
“卧槽。”
声音很大。
整个展厅瞬间停住。
一个十七八岁的男生。
拿着手机。
眼睛都直了。
“真的是嬴政?”
旁边女孩也反应过来。
“我靠!”
十几部手机瞬间举起。
讲解员头都大了。
“大家保持秩序。”
“不要围。”
嬴政站在原地。
表情没变。
可人还是越来越多。
“始皇!”
“能合影吗?”
“你怎么看焚书坑儒?”
“秦始皇陵里面到底有什么?”
“你真的见过徐福吗?”
“你恨不恨胡亥?”
“扶苏是不是你最喜欢的儿子?”
问题一个接一个。
甚至有人直接喊:
“陛下!”
嬴政眉头皱了一下。
人群反而更兴奋。
韩启文从后面赶过来。
刚想组织。
嬴政抬了一下手。
“先别喊。”
周围安静了一点。
他看向那个最早喊“陛下”的男生。
“你来博物馆。”
“是看朕——”
停顿。
有人已经开始笑。
嬴政也懒得纠正了。
“是来看我。”
“还是来看秦?”
男生愣住。
“都看。”
“那先看秦。”
“我下午还在。”
“展柜里的东西。”
“过了今天。”
“你未必下次还认真看。”
男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。
居然真慢慢放下了。
其他人也有几个跟着放下。
讲解员立刻抓住机会。
“大家先按原路线参观。”
“如果后续馆方安排公开交流。”
“会统一通知。”
一个中年男人却没走。
站在人群后面。
盯着嬴政。
“我能问一句吗?”
嬴政看他。
“问。”
“你后悔统一六国吗?”
周围又安静。
韩启文微微皱眉。
这是公开场合。
也是最容易被截成短视频的一类问题。
嬴政却没有躲。
“不后悔。”
男人马上追问:
“死那么多人也不后悔?”
嬴政看着他。
“统一与死人。”
“不是一件可以用一句话绑死的事。”
“若问我。”
“还愿不愿意让七国一直打下去。”
“不愿。”
“若问我。”
“当年有没有杀错人。”
“有。”
“有没有做得过重。”
“有。”
“有没有因为结果是统一。”
“就可以把所有代价都说成应该。”
“不能。”
男人愣了。
周围没人说话。
嬴政继续:
“你若只问。”
“后不后悔统一。”
“不后悔。”
“若问。”
“有没有后悔的具体事。”
“很多。”
男人看了他几秒。
最后点头。
“行。”
没有继续。
讲解队伍慢慢往前走。
那个十七八岁的男生经过嬴政身边时。
突然小声问:
“真不能合影?”
嬴政看他。
“下班后。”
“若馆里允许。”
男生眼睛一亮。
“几点下班?”
嬴政沉默。
他第一次发现。
自己还真不知道。
韩启文从后面说:
“五点半。”
嬴政点头。
“五点半。”
男生立即跑了。
韩启文走过来。
“你刚才处理得还行。”
“什么叫还行?”
“没有和游客争起来。”
“这不是昨日面试题?”
“所以今天实测。”
嬴政看他。
“你们故意安排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若是故意。”
“朕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韩启文已经开始笑。
嬴政面无表情。
“我会觉得你很闲。”
中午十二点。
员工食堂。
嬴政端着餐盘。
站在窗口前。
第一次遇到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。
“选哪个?”
食堂阿姨问:
“荤菜两个。”
“素菜两个。”
“汤自己盛。”
嬴政看着一排菜。
红烧排骨。
香菇鸡。
番茄炒蛋。
青菜。
土豆丝。
“都要。”
阿姨看他。
“套餐只能四个菜。”
嬴政皱眉。
“为什么?”
“系统。”
嬴政沉默。
身后的小林小声说:
“加钱可以再点。”
“那都要。”
阿姨刷卡。
机器提示:
余额不足。
嬴政站住。
阿姨也愣了。
小林低头。
憋笑憋得很痛苦。
嬴政拿出手机。
“可以扫?”
“可以。”
他昨天刚学会移动支付。
点开。
余额:
86.40元。
秦政昨晚给他转了一百。
早上打车花了十三块六。
嬴政看了一眼价格。
又看餐盘。
最后。
把香菇鸡退了。
“不要这个。”
小林终于没忍住。
“嬴老师。”
“怎么?”
“您第一天上班。”
“确实很像新人。”
嬴政看他。
“新人如何?”
“工资没发。”
“饭卡没钱。”
“办公系统不会。”
“还被打卡机卡住。”
嬴政沉默两秒。
“你第一天也这样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便没什么。”
小林笑了。
“是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两个人端着餐盘坐下。
没多久。
秦政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。
嬴政接通。
画面里。
秦政刚起床没多久。
头发还乱。
“第一天怎么样?”
“正常。”
“打卡了吗?”
“打了。”
“迟到没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老板骂你没?”
“韩启文不是老板。”
“那直属领导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工资预支了吗?”
嬴政脸一沉。
“秦政。”
“行行行。”
秦政笑着问:
“吃什么?”
嬴政把镜头转过去。
秦政看见那几个菜。
“伙食不错。”
旁边突然伸进来一张脸。
秦野。
“有火锅吗?”
嬴政:“没有。”
“那一般。”
“你今日去哪?”
“体检。”
“下午去便利店试工。”
“医生同意了?”
“同意两小时。”
秦政在旁边说:
“他从早上开始。”
“已经问了六次。”
“试工能不能免费吃临期面包。”
秦野反驳:
“我只问三次。”
嬴政看着他。
“为何非要吃临期?”
“店员第一次给我的就是那个。”
秦野想了想。
“我觉得挺好。”
嬴政没再问。
秦政忽然说道:
“对了。”
“你晚上几点回来?”
“五点半下班。”
“那我做饭?”
嬴政愣了一下。
“你?”
“怎么?”
“会吗?”
秦政脸黑了。
“我自己活这么多年。”
“你以为天天吃外卖?”
“以前在你身体里。”
“没见你做过几次。”
“你还好意思说。”
“那时候一到饭点。”
“你就在我脑子里挑菜。”
“这个太甜。”
“那个太油。”
“这个不像肉。”
小林坐在旁边。
已经听傻了。
嬴政面无表情。
“晚上吃面。”
秦政直接挂电话。
挂之前留下一句。
“爱吃不吃。”
屏幕黑了。
小林看着嬴政。
“您和秦政先生……”
“朋友。”
“关系挺好。”
嬴政停顿。
“还行。”
“我看挺像家人。”
嬴政抬头。
小林立即低头吃饭。
“我随口说的。”
嬴政却没有否认。
只是继续吃饭。
下午一点半。
工作继续。
韩启文给了嬴政一个真正麻烦的任务。
一批新整理出来的秦简照片。
共三百七十二张。
要求:
只标记他“明确有印象”的内容。
不做翻译。
不做结论。
不确定的地方直接写“不确定”。
嬴政看着任务说明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一周。”
“太久。”
韩启文抬眼。
“你要多久?”
“今日。”
办公室瞬间安静。
韩启文问:
“你确定?”
“只是看有没有印象。”
“不是释读。”
“也不是写论文。”
“今日够。”
韩启文想了想。
“行。”
“三百七十二张。”
“错了别怪我没提醒。”
嬴政坐下。
开始看。
前二十张。
很快。
大部分没印象。
第三十四张。
停住。
备注:
像是南郡地方粮仓记录格式。
第四十九张。
这种记号不属于正式文书,像抄手个人标记。
第七十二张。
“丙三”可能不是编号,军中曾有类似值守标记,但不确定。
第九十一张。
停了很久。
韩启文走过来。
“怎么?”
嬴政没有立刻回答。
照片里。
是一枚残破木牍。
只有十几个字。
其中一句:
县吏报:河东役夫病者十九。
现代释读已经完成。
没什么惊人。
只是地方官员上报。
十九名役夫生病。
嬴政盯着那个“十九”。
过了一会儿。
说:
“朕——”
停。
“我以前看这种数字。”
“会问还能不能干活。”
韩启文没说话。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想知道。”
“后来死了几个。”
韩启文看着他。
“这份木牍后面没有。”
嬴政点头。
“那就写。”
“无后续记录。”
“别替他们补一个结局。”
韩启文眼神微微一动。
“这条我赞成。”
下午四点四十。
三百七十二张。
全部看完。
嬴政总共标记七十四张。
其中:
明确记得类似制度或用法的。
二十六张。
仅有模糊印象的。
三十一张。
明确表示“现代释读可能有另一种解释”的。
十七张。
最后一列。
他全部写得很清楚:
个人记忆,不作为单独定论依据。
韩启文看完。
沉默了半天。
“谁教你这么写?”
“昨日你。”
韩启文笑了。
“学得是真快。”
嬴政问:
“可以下班了?”
韩启文看时间。
“五点零六。”
“还没到。”
嬴政皱眉。
“任务做完了。”
“还有二十四分钟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整理桌面。”
“回邮件。”
“看明天安排。”
“或者坐着。”
嬴政第一次真正理解。
什么叫:
工作时间原则上不得无故离岗。
他坐回去。
打开邮箱。
未读:
17。
第一封。
文物部。
第二封。
宣传部。
第三封。
人事。
第四封。
馆长办公室。
第五封。
标题:
关于嬴政老师网络热度相关舆情提醒。
嬴政点开。
内容很长。
核心只有一句:
请勿以个人账号参与网络争吵。
他盯着看了五秒。
转头。
“韩启文。”
“嗯?”
“为何专门给我发这个?”
韩启文头都没抬。
“你昨天注册账号以后。”
“是不是回了一个网友?”
嬴政沉默。
“回了什么?”
办公室里其他人都竖起耳朵。
嬴政没说。
韩启文打开手机。
念:
“网友:秦始皇就是暴君。”
“嬴政回复:你读完几本秦史?”
整个办公室。
瞬间笑成一片。
嬴政脸黑了。
“朕——”
他忍住。
“我只是问。”
韩启文抬头。
“你后面还回了。”
“网友:反正我就是觉得。”
“你回复。”
“那你可以继续觉得。”
小林笑得趴桌。
嬴政冷冷看他。
“很好笑?”
小林拼命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没有。”
韩启文说:
“以后少回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你现在每回一句。”
“都可能上热搜。”
“热搜又如何?”
“馆里宣传部要加班。”
嬴政停住。
“和他们有关?”
“当然。”
“那不回了。”
宣传部坐另一栋楼。
根本不知道。
自己差点因为一条评论。
被迫连夜写舆情报告。
下午五点二十九。
办公室里。
所有人都开始收东西。
嬴政也拿起公文包。
韩启文看了眼钟。
“还差一分钟。”
嬴政坐回去。
五点三十。
打卡软件弹出提示。
您已到下班时间。
嬴政立即起身。
韩启文笑了。
“你适应得挺快。”
“制度写五点半。”
“到了便走。”
“非常标准。”
“明天别八点二十四来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九点上班。”
“你来太早。”
“馆门都没全开。”
嬴政说:
“八点半。”
“随你。”
下楼时。
果然。
上午那个十七八岁的男生还在。
不止他。
外面居然等了几十个人。
馆方已经安排了工作人员。
没有让人堵出口。
男生远远挥手。
“嬴老师!”
这个称呼一出来。
嬴政脚步停了一下。
不是陛下。
不是始皇。
是嬴老师。
他似乎有点不习惯。
但没有反感。
男生举起手机。
“能合影吗?”
嬴政看向旁边工作人员。
工作人员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“控制人数和时间。”
于是。
始皇帝上班第一天。
下班后做的第一件事。
不是批奏章。
不是召群臣。
而是在博物馆门口。
和游客合影。
第一个男生拍完。
看着照片。
激动得脸都红了。
“谢谢嬴老师!”
嬴政点头。
第二个人上来。
是一位带孩子的母亲。
小男孩大概八岁。
躲在妈妈后面。
不敢靠近。
嬴政低头。
“怕我?”
孩子点头。
母亲尴尬。
“他历史课看过您。”
嬴政问:
“老师怎么讲?”
孩子小声说:
“说你很凶。”
周围人都笑了。
嬴政没有生气。
只是蹲下一点。
伤口牵扯。
动作很慢。
“现在呢?”
孩子仔细看了看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回去再看。”
“看完以后。”
“自己判断。”
孩子点头。
最后没合影。
只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你真的统一六国吗?”
“真的。”
“累吗?”
嬴政停住。
想了几秒。
“累。”
孩子点头。
“那你早点休息。”
嬴政怔了一下。
“……好。”
人群又笑了。
可这一次。
他自己也笑了。
晚上六点四十。
秦政家。
门开。
秦野已经回来了。
身上还穿着便利店临时围裙。
坐在沙发上。
手里捏着一张纸币。
嬴政进门。
看见他第一句:
“挣了?”
秦野立刻举起来。
“五十。”
“两个小时?”
“对。”
“累吗?”
“站久了腿酸。”
“还想去?”
“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秦野低头看手里的五十块。
“这个钱。”
“是我自己换来的。”
嬴政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挺好。”
秦野问:
“你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第一天上班。”
嬴政把公文包放下。
“还行。”
厨房里。
秦政探出头。
“什么叫还行?”
“听说你今天食堂余额不足?”
嬴政脸瞬间黑了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小林。”
嬴政眼神一冷。
“他有你微信?”
“中午加的。”
“为何加?”
“说方便以后联系你。”
“为何不直接加我?”
秦政笑了。
“你现在知道职场社交有多复杂了吧。”
嬴政没理。
秦野忽然说:
“我今天学会收银。”
“还学了理货。”
“有个客人买烟。”
“店员没让我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还没完成正式上岗培训。”
“这个也有规定?”
“嗯。”
嬴政点头。
“正常。”
秦政端着面出来。
“你俩现在已经开始交流工作经验了?”
“有什么问题?”
“没问题。”
三个人坐下。
面刚吃两口。
嬴政手机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。
工作群。
韩启文发消息:
【明日上午九点半,秦史新展讨论会。请各位提前看材料。】
下面十几个:
【收到。】
嬴政盯着看。
秦政问:
“怎么了?”
“要回吗?”
“当然。”
“回什么?”
“收到。”
嬴政输入。
【收到。】
发送。
过了两秒。
小林私聊:
【嬴老师,您今天辛苦了!】
嬴政皱眉。
秦政瞥见。
“回啊。”
“回什么?”
“你也辛苦了。”
嬴政输入:
【你也辛苦。】
秦政看见。
摇头。
“太硬。”
“哪里硬?”
“算了。”
紧接着。
顾馆长也发来一条。
【第一天感觉如何?有什么不适应可以直接提。】
嬴政看着手机。
想了想。
输入:
【食堂饭卡充值麻烦。】
秦政一口面差点喷出来。
“人家问工作!”
“饭卡也是工作的一部分。”
嬴政理直气壮。
十秒后。
顾馆长回复:
【明天让行政帮你处理。】
嬴政把手机放下。
“解决了。”
秦政看着他。
半天没说话。
秦野认真评价:
“上班好像也没那么难。”
秦政看了两人一眼。
“你们最好保持这种想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工资发下来之前。”
“大家都这么想。”
嬴政问:
“工资哪天发?”
“你真开始关心了?”
“问问。”
“十五号左右吧。”
嬴政算了算。
“还有十二天。”
秦政一愣。
“你都开始算发薪日了?”
嬴政低头吃面。
没回答。
可过了几秒。
忽然问:
“四十八万。”
“税后到底多少?”
秦政筷子停在半空。
秦野也看过来。
“对。”
“税是什么?”
秦政闭上眼。
他突然意识到。
今晚大概还很长。
因为始皇帝现代上班第一天结束以后。
第二门课已经来了。
名字叫:
个人所得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