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qh-00真正预测的,从来不是秦野。”
“是程启舟。”
许敬山举着那张纸。
站在医院七楼设备间。
监控画面里。
他看起来比秦政记忆中老了很多。
头发已经白了一半。
眼镜也换成了厚重的黑框。
但说话时的习惯没变。
每说一句。
都会稍微低一下头。
像以前在电脑兴趣课上。
等学生自己找到错误。
病房里。
程启舟却彻底失去了平静。
“拦住他。”
周行川问:
“为什么?”
“那个存储模块不是证据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失败模型。”
“十六年前就该销毁。”
“为什么没销毁?”
程启舟没有回答。
周行川盯着他。
“你怕的不是许敬山。”
“是里面的东西?”
程启舟咬着牙。
“你们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。”
秦野站在病房门口。
看着他。
“那你告诉我们。”
程启舟转头。
看见秦野以后。
反而安静下来。
“你不懂。”
“我不懂什么?”
“那套模型。”
“它会把研究者自己变成研究对象。”
秦野问:
“所以你怕?”
“不是怕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程启舟没有说。
周行川已经下令。
“不抓许敬山。”
“先让他离开设备控制区。”
“确认身上无武器。”
“带模块来。”
电话另一端很快回复。
“许敬山愿意配合。”
“他说。”
“他本来就是来交东西的。”
程启舟猛地抬头。
“不能让他接入医院网络。”
周行川说:
“独立设备读取。”
“全程离线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程启舟没了声音。
二十分钟后。
许敬山被带进临时询问室。
秦政看到他时。
愣了几秒。
“许老师。”
许敬山看见秦政。
也愣了一下。
随后笑了。
“长这么大了。”
秦政脸色很冷。
“你一直知道我是谁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?”
“你入学以前。”
“所以你去七小。”
“是为了看我?”
“有一部分。”
秦政的脸马上沉下去。
许敬山却摇头。
“别急。”
“我不是姜清岳那一边。”
“那你是哪边?”
“想让这件事停下来的那边。”
“证据?”
许敬山把存储模块放在桌上。
“这个。”
周行川先问:
“为什么藏在医院?”
“不是我现在藏的。”
“十六年前。”
“我和秦怀远各留了一份。”
“一份由他保存。”
“另一份由我保存。”
“秦怀远那份呢?”
“应该被姜氏拿走了。”
“你这一份为什么放医院设备层?”
“因为当年这里不是医院。”
许敬山说。
“是姜氏下属实验机构的办公楼。”
“后来改建。”
“设备层结构一直没动。”
陈砚问:
“你十六年没取?”
“没必要。”
“为什么今天取?”
许敬山看向秦野。
“因为qh-01醒了。”
“现在叫秦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秦野皱眉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网上已经开始流传。”
“临时身份登记虽然没公开全部信息。”
“但有人拍到了你离开派出所。”
秦野没再问。
许敬山继续:
“qh-01醒来。”
“意味着十六年前那场争论。”
“终于变成了现实。”
周行川说:
“先解释qh-00。”
许敬山点头。
“秦怀远留下的那部分。”
“你们已经看见。”
“最早的qh-00。”
“确实是为了反驳空白载体理论。”
“但后来。”
“我们发现一个更大的问题。”
秦政问:
“什么?”
“不是被研究的人。”
“是研究的人。”
陈砚已经把存储模块插入离线设备。
第一层加密打开。
没有人格模型。
只有数百份匿名行为记录。
项目负责人。
神经工程师。
心理学研究人员。
军事决策人员。
急诊医生。
司法人员。
还有大量科研团队内部会议资料。
秦野看不懂。
秦政也皱眉。
“这些人和qh有什么关系?”
许敬山回答:
“没有直接关系。”
“秦怀远当时问了一个问题。”
“如果一个模型能预测人。”
“那研究模型的人。”
“会不会越来越相信。”
“所有人都只是可预测结果?”
秦政明白了一点。
“然后?”
“然后人就会开始把反对意见。”
“解释成模型也预测到了。”
许敬山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当研究者开始这么做。”
“问题就出现了。”
屏幕上出现一段旧会议录像。
十六年前。
程启舟还很年轻。
三十岁出头。
坐在长桌一侧。
秦怀远在对面。
姜清岳也在。
录像里的秦怀远说:
“qh-00不是人。”
“它只能证明。”
“在限定输入条件下。”
“某些选择具有概率。”
程启舟立即回答:
“但如果真实培养体做出相同选择。”
“就说明模型具有有效预测能力。”
秦怀远问:
“如果真实培养体做出不同选择呢?”
“说明有未记录变量。”
“如果完全相反?”
“说明主体形成机制需要修正。”
“也就是说。”
秦怀远看着他。
“无论结果是什么。”
“模型都不会错?”
程启舟停了一秒。
“不是模型不会错。”
“是我们需要继续寻找解释。”
“找多久?”
“直到解释清楚。”
“如果一辈子解释不清?”
“那就下一代继续。”
秦怀远没有马上说话。
会议室里。
气氛明显已经很僵。
最后。
秦怀远只问了一句。
“程启舟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。”
“一个活人站在你面前。”
“告诉你。”
“我不是你预测的结果。”
“你会信谁?”
录像里的程启舟没有犹豫。
“看证据。”
“谁的证据?”
“数据。”
“如果数据也是你选的?”
“可以交叉验证。”
“验证方法还是你定?”
“科学总需要方法。”
秦怀远最后说道:
“我怕的就是这个。”
录像结束。
秦野看向病房方向。
“他十六年前就是这样?”
许敬山说:
“那时没现在严重。”
“他只是非常相信。”
“所有问题最终都可以被模型解释。”
“这有什么问题?”
秦政问。
许敬山看着他。
“本身没问题。”
“问题是。”
“当你越来越相信模型能够解释人。”
“就会开始觉得。”
“只要别人没有按照模型行动。”
“是因为数据还不够。”
“只要别人反对实验。”
“是因为他不了解全部事实。”
“只要别人要求停止。”
“是因为他受到了情绪干扰。”
“最后。”
“只有继续研究。”
“永远是合理选项。”
秦野听懂了。
“所以。”
“永远不会停。”
“对。”
许敬山点头。
“秦怀远把这种状态。”
“叫研究者闭环。”
屏幕出现当年的内部术语。
观察者解释闭环。
下面还有一句更直白的备注。
当一个理论能够解释所有反对它的证据时,它已经失去了被证明错误的可能。
秦政盯着那句话。
“这就是qh-00第二阶段?”
“对。”
“模型不再模拟培养体。”
“而是模拟研究者。”
陈砚打开第二层数据。
这里终于出现了几个名字。
不是模拟对象。
是实际参与研究的人。
每个人都有一条长期行为曲线。
是否愿意接受实验终止条件。
是否愿意承认模型预测失败。
是否会主动扩大数据收集范围。
是否倾向在受试者拒绝后重新定义“拒绝”。
是否愿意为了验证理论增加现实风险。
秦政往下看。
很快找到:
程启舟。
初期风险等级:
中。
三年后:
高。
最后一次评估:
极高。
旁边还有秦怀远亲笔备注。
此人不是恶意。
更危险。
秦野看见。
“为什么不是恶意更危险?”
许敬山回答:
“因为恶意的人。”
“知道自己在做坏事。”
“程启舟不是。”
“他一直认为自己在推进科学。”
“所以别人说停。”
“在他看来。”
“只是别人还没有理解。”
“别人害怕。”
“只是因为数据不够。”
“伦理限制。”
“只是暂时的技术障碍。”
秦政问:
“那姜清岳呢?”
许敬山看了他一眼。
“后面有。”
“先看程启舟。”
屏幕继续。
十六年前最后一次完整模拟。
qh-00被输入程启舟过去五年的决策资料。
模拟条件:
若qh项目被伦理终止。
若主要负责人退出。
若研究资源被切断。
若存在理论上可制造的真实培养体。
预测结果并不玄乎。
没有未来画面。
没有准确台词。
只有行为概率。
五年内重新启动相似研究:71%。
十年内尝试获得独立实验资源:86%。
若存在可调用组织样本,继续培养真实载体:92%。
若培养体自主苏醒并拒绝项目身份:
倾向否认其独立人格:94%。
病房里的程启舟。
通过监控看见这些数字。
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秦野问:
“十六年前。”
“你们就预测他会造我?”
许敬山摇头。
“不是预测你。”
“只是预测。”
“像程启舟这种思维方式的人。”
“如果没人让他停。”
“他大概率会继续。”
“这不是预知未来。”
“而是风险判断。”
秦政看向屏幕。
“结果全中了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为什么没阻止?”
许敬山笑了一下。
很苦。
“阻止过。”
“秦怀远退出。”
“我退出。”
“语言组退出。”
“伦理审查也叫停。”
“可姜清岳没有完全停。”
“程启舟也没有。”
周行川问:
“你为什么没报警?”
“十六年前。”
“报警说什么?”
“有人未来可能制造人工培养体?”
“当时连qh项目正式主体都没有。”
“他们所有东西。”
“都停留在研究讨论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盯着。”
秦政冷声问:
“包括我?”
“包括你。”
“你知道他们拿我做儿童观察?”
许敬山沉默。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因为我以为。”
“秦怀远能处理。”
“后来他出事以后。”
“我想过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没说?”
许敬山看着秦政。
“你那时十二岁。”
“告诉你什么?”
“告诉你有人从出生第四天就在观察你?”
“告诉你梦见什么。”
“学校读什么书。”
“都可能被记录?”
“你觉得。”
“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听完以后。”
“会更安全吗?”
秦政冷冷道:
“所以你们又替我决定。”
许敬山没有反驳。
“对。”
“这件事。”
“我认。”
秦政没说话。
许敬山继续:
“我后来留在七小。”
“一方面是因为地下遗址。”
“另一方面。”
“确实是为了看着你。”
“但我没有参与刺激。”
“也没有主动接近。”
“电脑兴趣课呢?”
“那是正常教学安排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知道我是谁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教我?”
“学校把你分到我班里。”
“我总不能突然辞职。”
秦政盯着他。
“那次我电脑坏了。”
“你帮我重装系统。”
许敬山愣了一下。
“记得。”
“是不是顺便拿过我的数据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把我硬盘备份了一份?”
许敬山沉默。
秦政的脸色立刻沉了。
“果然。”
“不是项目数据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你写的一个小游戏。”
秦政愣住。
“什么?”
许敬山居然笑了。
“你六年级。”
“拿学校电脑做了一个很烂的网页游戏。”
“主角是秦始皇。”
“开局被陨石砸死。”
秦野转头看秦政。
嬴政也看过来。
秦政脸慢慢黑了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许敬山说。
“你还把秦始皇设成最终boss。”
嬴政缓缓问:
“然后呢?”
秦政立即道:
“没然后。”
许敬山继续:
“玩家打赢以后。”
“始皇会说。”
“朕还会回来的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一秒。
秦野没忍住笑了。
连周行川都低了一下头。
嬴政看着秦政。
“你十二岁就在咒朕?”
“游戏而已。”
“最后还让朕回来?”
“那时候boss都这样。”
嬴政冷笑。
“难怪后来真回你身上。”
秦政脸彻底黑了。
“闭嘴。”
这点短暂的笑意。
让房间里压抑的气氛松了一点。
但很快。
周行川就把话题拉回去。
“许敬山。”
“你十六年为什么一直不公开qh-00?”
“因为它也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它太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。”
许敬山说。
“既然模型已经预测程启舟大概率不会停。”
“那是不是可以提前把他排除。”
“限制。”
“甚至惩罚。”
“可十六年前的程启舟。”
“还没有制造秦野。”
“没有带走任何人。”
“也没有做今天这些违法的事。”
“不能因为一个预测。”
“先按未来犯罪处理。”
周行川点头。
“所以你保存。”
“但不使用。”
“对。”
“直到今天?”
“直到现实行为已经发生。”
“这份东西才不是用来证明他有罪。”
“只是用来解释。”
“为什么秦怀远当年一直警告。”
“他必须退出项目。”
秦野问:
“所以它不是证据?”
“模型不是。”
许敬山说。
“真正的证据。”
“是程启舟这些年自己做的事。”
这句话。
秦野很喜欢。
他看向病房监控。
“我想再和他谈一次。”
周行川问:
“有必要?”
“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是为了名字。”
“那为了什么?”
秦野看着程启舟。
“我想知道。”
“他到底为什么非要造我。”
凌晨三点十五分。
程启舟病房。
这一次。
只有秦野进去。
周行川与律师都在外面。
全程记录。
程启舟靠在病床上。
脸色已经恢复了一些。
看见秦野后。
第一句话是:
“你看了qh-00。”
“看了。”
“你信?”
“信数据存在。”
“那预测呢?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
程启舟皱眉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预测的是你。”
秦野坐下。
“不是我。”
程启舟沉默。
秦野问:
“十六年前。”
“你真的主张造一个真实培养体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模拟永远只是模拟。”
“要证明主体形成机制。”
“必须有真实对象。”
“所以你想造一个人。”
“当时我们不认为。”
“早期培养体一定会形成独立人格。”
“后来呢?”
程启舟没有说话。
“后来你知道可能会。”
秦野问。
“为什么还继续?”
“因为已经投入太多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十六年。”
“钱?”
“钱。”
“设备。”
“样本。”
“人员。”
“还有整个理论体系。”
“所以如果停。”
“你会失去什么?”
程启舟回答:
“很多。”
“比如?”
“职业。”
“研究。”
“名誉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他停住。
秦野看着他。
“证明自己没错?”
程启舟抬眼。
这是最难回答的一项。
秦野没有逼。
只是等。
很久以后。
程启舟才开口。
“有。”
“多少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秦野说。
程启舟皱眉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如果我醒来以后。”
“第一句话就是。”
“嬴政在哪里。”
“然后主动接受他进入身体。”
“你会很高兴。”
程启舟没有否认。
“如果我醒来以后。”
“没有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什么都不想。”
“只等你们安排。”
“你也会很高兴。”
还是没有否认。
“可我醒来以后。”
“先掐了你。”
程启舟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折的是手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秦野说。
“然后我跑了。”
“吃了面包。”
“玩了滑板。”
“给自己取名字。”
“我做的每一件事。”
“都在让你十六年前的判断变难看。”
程启舟终于说道:
“研究不是输赢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非要证明。”
“我的选择早就被qh-00预测?”
程启舟闭嘴。
秦野继续:
“因为只要证明我是模型结果。”
“你就不用承认。”
“十六年前秦怀远说对了。”
“人醒了以后。”
“就是人。”
“不是容器。”
程启舟的呼吸明显变重。
“事情没有这么简单。”
“我觉得挺简单。”
“你没有成长经历。”
“没有父母关系。”
“你的神经系统是人工培养。”
“你甚至不知道。”
“现在表现出的情绪。”
“有多少来自底层设计。”
秦野点头。
“是。”
程启舟一愣。
“你承认?”
“承认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可你也不知道。”
秦野看着他。
“你现在这么不肯停。”
“有多少来自十六年前。”
“你已经投入的时间。”
“有多少来自姜清岳。”
“有多少来自你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。”
“有多少来自qh-00那份预测。”
“如果按你的说法。”
“你也不能证明。”
“你现在的决定真是你的。”
程启舟脸色变了。
秦野继续:
“那是不是。”
“也应该先把你关起来。”
“观察几个月。”
“确认人格稳定。”
“再决定你算不算独立主体?”
“这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我是自然成长的人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我有完整人生。”
“完整人生就一定自由?”
程启舟一时答不上来。
秦野问:
“你小时候谁教你说话?”
“父母。”
“谁给你取名字?”
“父母。”
“谁告诉你要读书?”
“父母、老师。”
“谁影响你做研究?”
“很多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是你?”
程启舟沉默。
秦野说:
“因为受到影响。”
“不等于别人拥有你。”
“我也一样。”
“我的身体是你们做的。”
“声音能被你们预测。”
“名字也有人猜到。”
“都没关系。”
“这些只能说明。”
“我是从很多东西里长出来的。”
“不能说明。”
“我属于那些东西。”
程启舟盯着他。
很久。
“你知道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这句话。”
“qh-00也说过。”
秦野愣了一下。
程启舟看着他。
“模拟第七千一百二十六次。”
“研究员问。”
“如果你的语言都来自输入数据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说自己独立?”
“模型回答。”
“输入属于你。”
“回答属于我。”
秦野听完。
居然笑了。
“挺好。”
程启舟看着他。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连你现在说的话。”
“都可能有相似版本。”
秦野摇头。
“你还是没懂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别人说过。”
“就不代表我不能再说。”
他伸手。
指了指窗外。
“全世界那么多人。”
“每天都说我饿了。”
“我爱你。”
“我不想上班。”
“难道后面的人都不算自己说的?”
程启舟没说话。
“你总想找一个。”
“只有我能说。”
“别人从没想过。”
“模型也没预测到的东西。”
“好像只有这样。”
“才能证明我是人。”
“可人本来就没那么特别。”
程启舟抬头。
秦野继续:
“我会饿。”
“会害怕。”
“会生气。”
“会喜欢一个名字。”
“也会学别人。”
“这些很普通。”
“但普通。”
“也可以是人。”
病房里。
很安静。
程启舟的眼神。
第一次没有像看实验数据。
他只是看着秦野。
一个真实站在自己面前的人。
过了很久。
程启舟问:
“你恨我吗?”
秦野想了想。
“现在有点。”
“以后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想让我怎么样?”
“这不是我决定。”
程启舟有些意外。
“你不想报复?”
“想过。”
“但警察说。”
“你做了什么。”
“法律会处理。”
“那你呢?”
秦野站起来。
“我先去学怎么生活。”
程启舟看着他走到门口。
突然问:
“如果重来一次。”
“你还会叫秦野?”
秦野停住。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好听。”
程启舟愣了一下。
秦野拉开门。
“而且。”
“我懒得再想一个。”
门关上。
程启舟一个人坐在病床上。
很久没动。
凌晨四点。
程启舟正式接受警方第一次完整讯问。
他承认。
qh计划在伦理终止后。
仍以多个拆分项目继续。
承认使用秦怀远组织样本培养完整生物载体。
承认长期将qh-01定义为“无主体培养体”。
承认三天前重启qh-00。
并伪造声纹和历史档案。
试图证明秦野的独立选择可以被提前预测。
也承认自己伪造证据保护命令。
将秦野从转运途中带走。
周行川问:
“你的目的是什么?”
程启舟沉默很久。
最后说道:
“我想先完成一次人格稳定测试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再决定。”
“由谁决定?”
程启舟闭上眼。
“我们。”
周行川问:
“有没有秦野?”
程启舟没有回答。
“所以。”
“你们准备决定他的未来。”
“却没准备让他参与?”
仍然沉默。
周行川合上记录。
“先到这里。”
当天凌晨。
程启舟因涉嫌非法人体研究、伪造文件、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等问题。
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。
没有任何人。
因为qh-00的预测抓他。
抓他的。
是他自己已经做出的事情。
早上六点。
许敬山也完成第一轮询问。
他没有离开。
而是主动交出十六年来保存的全部材料。
秦政在走廊里见到他。
“许老师。”
“嗯?”
“当年你为什么不彻底离开?”
许敬山想了想。
“因为秦怀远走以后。”
“总得有人看着。”
“看谁?”
“程启舟。”
“姜清岳。”
“也看我自己。”
秦政皱眉。
“你自己?”
“研究者污染。”
“不是只有别人会有。”
许敬山笑了笑。
“我留下来监视别人。”
“很容易就会觉得。”
“自己比他们清醒。”
“所以秦怀远当年要求。”
“所有参与者。”
“包括反对项目的人。”
“都必须接受退出评估。”
秦政问:
“你做了吗?”
“每年一次。”
“谁评?”
“最开始是外部心理医生。”
“后来我自己停掉所有项目接触。”
“只保留证据。”
“为什么去教书?”
“因为我发现。”
“和正常孩子待久一点。”
“比较容易记住。”
“人不是数据。”
秦政看着他。
“你当年看我上课。”
“会不会也偷偷分析?”
许敬山没装。
“会。”
秦政脸色一沉。
“然后呢?”
“后来有一天。”
“你上课偷吃辣条。”
“把键盘弄得全是油。”
秦政愣住。
“我突然觉得。”
“分析个屁。”
秦野在旁边没忍住笑。
秦政也笑了。
“我以前怎么没发现。”
“你说话挺欠。”
“老师嘛。”
许敬山看着他。
“得有点威严。”
秦政摇头。
“证据交完。”
“你准备怎么办?”
“接受调查。”
“如果没问题呢?”
“回学校。”
“还教电脑?”
“看学校要不要我。”
“旧楼现在都被挖了。”
秦政看了他几秒。
“那群孩子挺倒霉。”
“怎么?”
“还得继续上你的课。”
许敬山笑了。
上午八点。
qh项目的独立服务器被正式封存。
秦野站在机房门口。
看着屏幕上最后一个项目状态。
【qh-01。】
工作人员问:
“这个编号。”
“要不要作为历史档案保留?”
秦野想了想。
“保留。”
秦政有些意外。
“你不是很讨厌?”
“讨厌。”
“那为什么留?”
“因为确实有过。”
秦野说。
“删掉。”
“又不能让十六年消失。”
“那名字呢?”
“档案里写。”
“qh-01项目培养对象。”
“现登记姓名秦野。”
工作人员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项目状态由:
运行。
改成:
永久终止。
秦野没有看太久。
转身就走。
嬴政坐在走廊另一边的轮椅上。
“舍得?”
“什么?”
“十六年。”
“都是他们替你准备的。”
秦野看着他。
“又不是我的十六年。”
“那是谁的?”
“他们的。”
“我才活几天。”
嬴政看着他。
忽然点头。
“说得对。”
秦野问:
“你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两千年前做的那些事。”
“都是你的?”
嬴政看着窗外。
“是。”
“那你挺累。”
嬴政没有反驳。
“所以最近。”
“朕在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是每件旧事。”
“都必须由朕亲自收尾。”
秦政从后面走过来。
“这句话建议打印贴你床头。”
嬴政冷冷看他。
“你很闲?”
“现在挺闲。”
“历史回声通道关了。”
“终于不用担心哪天睡醒。”
“脑子里又多一个皇帝。”
秦野问:
“那你现在最想做什么?”
秦政想了想。
“吃饭。”
“昨天忙到现在。”
“还没好好吃。”
秦野立刻说:
“我也饿。”
嬴政看他们两个。
“就知道吃。”
顾医生从旁边走出来。
“你也得吃。”
嬴政不说话了。
几个人刚准备离开。
陈砚却从机房追出来。
“还有一个东西。”
秦政回头。
“你现在说这句话。”
“我已经有心理阴影了。”
“不是新的项目。”
“是qh-00最后一层。”
许敬山刚刚交出的密钥。
解开了秦怀远当年没有公开的一组文件。
标题:
观察者风险测试。
秦政皱眉。
“不是已经看过程启舟?”
“程启舟是第二批。”
“第一批。”
“更早。”
陈砚把屏幕转过来。
参与者只有五个人。
秦怀远。
许敬山。
两名已经去世的研究员。
最后一个。
姜清岳。
嬴政停下。
秦政问:
“他的结果如何?”
陈砚往下翻。
和程启舟完全不同。
程启舟的风险是:
越来越相信模型可以解释所有选择。
姜清岳却不是。
他的模型信任程度。
一直处于中等。
甚至多次主动质疑预测结果。
秦政皱眉。
“那他有什么问题?”
陈砚打开下一项。
未来代理倾向。
秦政看不懂。
“说人话。”
许敬山从后面走过来。
看见字段后。
脸色已经变了。
“就是。”
“一个人有多容易觉得。”
“自己现在做的事情。”
“是在替未来的人做正确决定。”
秦野问:
“这有什么问题?”
许敬山回答:
“有时候没问题。”
“比如修水库。”
“做长期规划。”
“本来就要替未来考虑。”
“问题是。”
“如果一个人越来越相信。”
“自己比未来的人更清楚。”
“他们以后应该要什么。”
“就会开始替那些还没出生的人。”
“提前做决定。”
秦政瞬间想到。
姜清岳。
为几十年后的历史意识准备身体。
为还没出生的秦政留下观察。
为qh-01设计用途。
为孩子选择可能对应的历史人格。
甚至为嬴政复活以后。
提前设计监督席。
所有事情。
都有同一个特点。
姜清岳不是单纯想控制今天。
他总是在说:
未来需要。
历史需要。
后人需要。
所以现在必须做。
陈砚打开姜清岳最终测试。
五项指标。
其中四项普通。
只有一项。
高得异常。
未来代理倾向:98.4%。
下方。
是秦怀远的手写评语。
他不相信模型。
他相信自己。
下一行。
真正需要防范的。
不是他会不会被某个历史人格影响。
而是他越来越相信。
自己有资格替还不存在的人。
决定他们应该成为谁。
走廊里。
没人说话。
这几句话。
几乎解释了姜清岳后来所有行为。
秦政问:
“他当时知道结果吗?”
许敬山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秦怀远没有给他。”
“那给谁了?”
“只留在这份终止档案。”
陈砚继续恢复。
文件最后。
还有一段录像。
创建时间。
二十四年前。
秦怀远坐在实验室里。
比罗布泊那段录像年轻。
他面前放着姜清岳的测试结果。
秦怀远对镜头说道:
“如果未来有人找到这份东西。”
“不要因为这个测试。”
“就认定姜清岳以后一定会做什么。”
“预测不是判决。”
“人也不是模型。”
“但如果有一天。”
“他真的开始替别人。”
“决定应该出生。”
“应该承载谁。”
“应该牺牲什么。”
“那就别再听他说。”
“这是为了未来。”
秦怀远停了一下。
“问他一个最简单的问题。”
“未来的人。”
“同意了吗?”
录像结束。
秦政盯着屏幕。
“我爸这张嘴。”
“还挺会问。”
嬴政却已经转向周行川。
“姜清岳现在在哪?”
“羁押医院。”
“身体状况不好。”
“昨天夜里又出现一次心律失常。”
“能见吗?”
“可以安排询问。”
秦政问:
“你想拿这个去质问他?”
“不是质问。”
嬴政说。
“朕想看看。”
“他现在还觉得。”
“自己做的一切。”
“都是替未来。”
许敬山看向他。
“如果他还这么觉得呢?”
嬴政沉默两秒。
“那便让未来。”
“亲口告诉他。”
“用不着。”
就在这时。
周行川手机响了。
是羁押医院。
他接通。
脸色很快沉下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意识清楚吗?”
“他说什么?”
几个人都看向他。
周行川放下电话。
“姜清岳刚醒。”
“拒绝医生继续镇静。”
“他说。”
“要见秦野。”
秦野愣住。
“见我?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周行川看着他。
“他说。”
“他想亲自确认。”
“自己等了十六年的那个人。”
“最后到底长成了什么样。”
秦野脸上的表情。
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我不去。”
周行川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就到这里。
秦野却走出几步。
又停住。
“等等。”
他转回来。
“我改主意了。”
秦政问:
“为什么?”
秦野看向屏幕上那句。
未来的人,同意了吗?
“我去。”
“不是让他看我。”
“是我想告诉他。”
“十六年前。”
“他替我决定的那些东西。”
“一个都不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