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亲眼看着他死的。”
嬴政说完以后。
没有人立刻接话。
地下研究室里。
那段七秒的声音已经停了。
可“阿政”两个字。
像还留在房间里。
秦政看着嬴政。
“十三岁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十三岁还是他十三岁?”
“都差不多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嬴政没有回答。
秦政等了几秒。
“不能说?”
嬴政转身往外走。
“回临江。”
“墓在那里。”
“朕要亲眼看。”
秦政跟上。
“你还没回答。”
嬴政脚步没停。
“路上说。”
秦野走在最后。
他看了一眼刚刚关闭的扶苏意识载体。
又看了一眼秦怀远留下的设备。
这一路上。
他们一直在找死人留下的东西。
可他突然发现。
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死人。
而是活着的人。
总想知道死人到底还想说什么。
回程没有再走公路。
周行川直接协调了医疗运输机。
嬴政腹部的伤势经不起长途颠簸。
顾医生赶到罗布泊临时机场时。
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:
“我应该给你腿打石膏。”
嬴政坐在轮椅上。
“朕腿没伤。”
“所以才更麻烦。”
秦政在旁边说:
“你可以考虑把他绑床上。”
顾医生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
秦政闭嘴。
飞机起飞后二十分钟。
秦政终于又问。
“现在可以说了吧?”
嬴政坐在窗边。
外面的戈壁逐渐被云层遮住。
他很久没有说话。
秦野原本在研究手机。
听见这句话。
也停下来。
嬴政看着窗外。
“朕九岁到邯郸。”
秦政皱眉。
“历史记载不是你出生就在邯郸?”
“出生在邯郸。”
嬴政说。
“但小时候。”
“不会记得那么清楚。”
“真正开始记事。”
“差不多九岁。”
那时候。
他还不是秦王。
更不是始皇帝。
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到第二年。
秦国攻赵。
长平之战刚过去没多久。
邯郸人恨秦。
而嬴政的父亲异人。
偏偏是秦国送到赵国的人质。
一个秦国质子家庭。
住在邯郸。
意味着什么。
不需要解释。
小孩会朝他们家门口扔石头。
大人看见他们。
不会动手。
却会故意吐口唾沫。
秦军只要在外面赢一仗。
他们一家就要把门窗锁得更紧。
若秦军杀了赵国大将。
第二天。
街上就会有人说。
“该把秦国质子一家杀了。”
秦政问:
“没人保护你们?”
嬴政笑了一下。
“谁保护?”
“赵王?”
“赵王留着质子。”
“是用来让秦国有所顾忌。”
“真到了恨极的时候。”
“质子的命。”
“本来就是用来杀的。”
秦野问:
“赵澈呢?”
嬴政停顿。
“他是赵人。”
“家里做什么?”
“他父亲给军中养马。”
“母亲早死。”
“后来父亲也死在长平。”
秦政皱眉。
“他爸死在秦军手里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还跟你玩?”
“最开始。”
“他不跟朕玩。”
嬴政的声音里。
第一次带上了一点很远的笑意。
那年冬天。
邯郸下雪。
嬴政在巷子里被几个孩子堵住。
不是第一次。
那些孩子知道他是谁。
也知道不能真把他打死。
所以每次都只做一件事。
逼他跪。
说秦人都是狗。
说白起该死。
说秦国迟早被六国灭掉。
嬴政不跪。
于是挨打。
那天最狠。
七八个人。
有一个比他大两岁。
用冻硬的土块砸他后脑。
嬴政倒在地上。
还想爬起来。
有人踩住他的手。
然后赵澈来了。
秦政问:
“英雄救美?”
嬴政脸一沉。
“你想死?”
“继续。”
赵澈不是来救他的。
他手里拿着一根赶马用的短鞭。
先抽了踩嬴政手的孩子。
然后指着地上的嬴政问:
“他姓什么?”
“嬴。”
“哪国人?”
“秦。”
赵澈又问:
“你们打得过秦军吗?”
没人回答。
“打不过秦军。”
“就在这里打一个十岁的秦国小孩?”
“有本事去打白起。”
“白起已经死了!”
“那就去坟里打。”
那群孩子骂了几句。
最后还是散了。
嬴政从雪地里爬起来。
第一句话不是谢谢。
而是:
“你父亲死在秦军手里。”
赵澈回答: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恨秦人?”
“恨。”
“为何救我?”
赵澈看了他一眼。
“因为他们七个人打你一个。”
“和秦赵有什么关系?”
嬴政当时没听懂。
秦政却笑了。
“这人挺有意思。”
“很烦。”
嬴政说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每天来。”
“来干什么?”
“打架。”
秦政一愣。
“跟你?”
“嗯。”
赵澈认为嬴政不会打架。
不是因为力气小。
是因为动作太死。
嬴政从小有人教礼。
走路。
坐姿。
持剑。
所有动作都讲规矩。
真被人按在地上打时。
规矩没用。
赵澈教他的第一件事。
不是剑。
是咬人。
秦政没忍住笑。
“始皇帝小时候还咬人?”
嬴政冷冷道:
“十岁打不过十三岁的。”
“不咬等死?”
秦野认真问:
“咬哪里?”
“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人掐你脖子。”
“嘴最容易碰到手。”
秦野点头。
真的记住了。
顾医生在旁边抬头。
“不要教。”
嬴政继续。
后来。
两个人熟了。
赵澈带他去马厩。
教他骑马。
教他怎么在地上打滚以后迅速起身。
怎么拿一根木棍。
从正面逼人退。
那时。
赵澈从没叫过他公子。
也不叫政公子。
只叫:
阿政。
秦政问:
“没人这么叫过你?”
“母亲偶尔叫政儿。”
“父亲叫政。”
“赵澈叫阿政。”
“有什么不同?”
嬴政想了想。
“他说。”
“叫全名像要打架。”
“叫公子像要借钱。”
秦政笑出了声。
“确实有道理。”
嬴政也笑了一下。
很短。
很快就没了。
后来。
异人逃回秦国。
没有带走赵姬和嬴政。
这件事之后。
邯郸对他们更加危险。
秦军再次围攻邯郸时。
城中有人准备杀掉赵姬母子。
那天夜里。
一群人冲进院子。
赵姬提前得到消息。
带着嬴政从后门逃。
可后巷也有人。
赵澈在那里等他。
手里拿着一把短剑。
秦政问:
“他怎么知道?”
“他在军营养马。”
“听见有人说要杀秦质子。”
“于是跑回来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他带朕走了另一条路。”
从邯郸城南。
绕进一处废弃牲口棚。
再从排水沟出去。
他们一路跑。
身后有人追。
嬴政当时年纪小。
跑不快。
赵澈本可以自己走。
却没走。
最后。
在一条窄巷里。
追兵赶上。
三个人。
赵澈让嬴政先翻墙。
自己留下。
“你亲眼看见他死?”
秦政问。
嬴政点头。
“朕爬到墙上。”
“回头看过。”
赵澈被人一刀刺进腹部。
又挨了一棍。
倒在地上。
嬴政想回去。
赵澈却抬头骂他。
“滚!”
那是嬴政最后一次看见他。
后来赵姬找到儿子。
带他藏起来。
几个月后。
他们终于离开邯郸。
回到秦国。
嬴政问过赵澈。
没人知道。
只有一个旧邻居说。
那天巷子里死了人。
尸体后来被拖走。
嬴政便默认。
赵澈死了。
秦政问:
“你没找?”
“找过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回秦以后。”
“每隔几年。”
“都让人查。”
“邯郸人。”
“十三岁左右。”
“父亲死于长平。”
“养过马。”
“没有结果。”
“当秦王以后也查?”
“查。”
“统一以后呢?”
“也查。”
秦政沉默了。
他原本想问。
你统一天下那么忙。
还记得一个小时候的朋友?
可想了想。
没问。
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。
记得。
而且一直记得。
秦野问:
“那为什么他后来到了临江?”
嬴政看向机舱前方。
“朕也想知道。”
下午五点。
他们落地临江。
周行川已经在机场等候。
无名墓的调查也完成了第一轮。
“墓已经封锁。”
“位置在哪?”
“临江旧城地下。”
秦政皱眉。
“具体哪里?”
周行川停顿了一下。
“离你以前住的地方。”
“不到两公里。”
秦政愣住。
“我家附近?”
“对。”
陈砚问:
“墓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二十九年前。”
“当时旧城区做地下排水改造。”
“挖出一具男性遗骸。”
“为什么没有进入考古系统?”
“因为没有随葬品。”
“墓制也非常简单。”
“最初被当作晚期无名墓。”
“后来姜氏基金以城市历史研究名义接手。”
“之后样本进入内部档案。”
嬴政问:
“姜清岳见过?”
“见过。”
“现在能审他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先看墓。”
晚上七点。
旧城地下。
墓室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小。
只有不到六平方米。
没有棺椁。
没有墓道。
更没有任何符合王公贵族身份的东西。
一具男性遗骸。
侧卧在石台上。
头朝西。
双手放在胸前。
考古人员已经完成初步清理。
“生理年龄三十一到三十四岁。”
“身高大约一米七六。”
“骨骼有长期骑马形成的特征。”
“腹部肋骨下方。”
“有过严重刀伤。”
嬴政走到石台前。
“位置。”
考古人员指向右下腹。
“这里。”
“伤口没有直接留在骨头上。”
“但附近肋骨有创伤痕迹。”
“符合长期伤后恢复。”
秦政看向嬴政。
“你记得赵澈伤在哪里?”
“右腹。”
“确定?”
“朕看见的。”
还有另一处。
右前臂。
骨头曾经断过。
愈合时略微错位。
嬴政盯着那里。
“他十二岁时。”
“被马踩断过手。”
考古人员问:
“有历史记录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只能作为个人记忆。”
“足够。”
嬴政没有要求他们认定。
只是继续看。
遗骸胸骨中央。
有一处非常浅的人工刻痕。
考古人员原本认为是损伤。
清理以后。
才发现是一个极小的符号。
不是文字。
像一枚简化的印。
嬴政看见以后。
整个人忽然停住。
秦政问:
“认识?”
嬴政没有回答。
他伸出手。
却在距离遗骨还有十厘米时停下。
没有碰。
“这是朕的东西。”
陈砚走近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秦王印。”
“秦王印不长这样吧?”
“不是国印。”
嬴政说。
“是私印。”
秦政皱眉。
“你的私人印?”
“登王位前三年。”
“朕自己刻的。”
“给谁用?”
“只有少数几个人见过。”
符号很简单。
上半部分是一个变形的“政”。
下半部分。
是半个马首。
嬴政当年刻得很粗。
赵澈第一次看见时。
还笑他刻得像一只瘸驴。
秦政问:
“为什么刻在胸骨?”
嬴政看着遗骸。
“朕不知道。”
“但这东西。”
“证明赵澈后来见过你?”
“至少有人。”
“把朕的私印刻在他骨上。”
考古人员补充:
“刻痕形成时间。”
“很可能在死亡前。”
“怎么判断?”
“有极轻微愈合。”
也就是说。
不是死后刻进去。
赵澈活着时。
有人在他胸前动过刀。
留下了嬴政的私印。
秦政看向嬴政。
“你干的?”
嬴政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似乎在强行回忆。
许久之后。
摇头。
“朕不记得。”
这已经是第二次。
有人拿出证据。
证明嬴政做过。
或者至少参与过。
一件他完全没有记忆的事。
第一次。
是沙丘第十三日。
第二次。
是赵澈。
秦政问:
“你的记忆是不是也被删过?”
嬴政看向他。
“朕的记忆很完整。”
“完整到什么程度?”
“至少从回秦以后。”
“重大事情。”
“朕都记得。”
“那赵澈如果重新出现。”
“算不算重大?”
嬴政没有回答。
当然算。
所以才更奇怪。
考古人员继续清理墓室。
很快。
在遗骸头部下方。
发现一处薄石夹层。
里面没有金银。
只有一块已经腐坏大半的木匣。
木匣中。
放着三片铜板。
以及一封特殊处理过的帛书。
帛书没有署名。
第一句便是:
阿政若来。
嬴政呼吸一顿。
“给我。”
考古人员没有直接递。
“需要先完成影像记录。”
嬴政忍住了。
十分钟后。
帛书被放进无酸支撑板。
内容逐渐展开。
阿政若来。
说明你还是找到我了。
秦政站在旁边。
看见嬴政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下一句。
先说一句。
当年我没死。
你别骂。
秦政没忍住。
“这人真了解你。”
嬴政冷冷看他。
“闭嘴。”
帛书继续。
那刀刺得偏。
追我的人以为我死了。
后来一个秦商救我。
我养了半年。
想去找你。
走到函谷关。
又回去了。
嬴政皱眉。
“为什么?”
下一行。
回答得很直接。
因为我恨秦。
房间安静。
我父亲死在秦军。
我兄长也死。
小时候与你玩。
是你还没做秦王。
可你回去以后。
迟早会做秦王。
我不知道见到你。
该叫阿政。
还是该跪。
嬴政站着没动。
帛书上还有一句。
所以我没去。
秦政忽然觉得。
这封信比所有帝王档案都更难看下去。
它没有阴谋。
没有天下。
只是两个小时候认识的人。
后来站在了两个国家之间。
赵澈活着。
却不敢再去找嬴政。
因为他不知道。
那个曾经被人按在雪地里打的少年。
回到秦国以后。
还会不会是阿政。
帛书继续。
后来我听说你做秦王。
又听说你平嫪毐。
杀吕不韦。
打六国。
我一直没去。
直到赵亡。
嬴政的手慢慢握紧。
邯郸城破那天。
我在城里。
秦政看向他。
嬴政当然也记得那一天。
秦军攻破邯郸。
嬴政曾亲自回到那个自己受辱长大的地方。
史书记载。
他杀了很多曾与母家有仇的人。
那是嬴政成为秦王后。
最私人也最残酷的一次报复。
帛书下一句。
我看见你了。
嬴政闭上眼。
你骑马进城。
前后都是秦军。
所有人跪。
我没跪。
因为站得太远。
你没看见我。
秦政没有再说话。
那天我知道。
阿政还在。
但我不能再去叫。
嬴政声音发哑。
“继续。”
考古人员翻到下一段。
几年后。
有人找到我。
问我是不是赵澈。
我说不是。
他说。
秦王找了你很多年。
嬴政猛地抬头。
我还是没去。
但那个人给我看了一样东西。
你的私印。
所有人同时看向遗骸胸口。
那枚小小的刻印。
就是这里来的。
他说。
秦王在做一件事。
想知道人的记忆。
能不能留在骨里。
嬴政的表情第一次真正变了。
秦政也立即转头。
“什么?”
陈砚走近帛书。
继续往下。
你那时还不是皇帝。
六国也没灭完。
你就在找一种办法。
让死掉的人。
留下最后一句话。
秦政看向嬴政。
“你做过?”
嬴政没有回答。
帛书继续。
我以为你想让死人回来。
后来才知道不是。
你是怕自己死。
死以后。
秦又乱。
所以你想把命令留住。
地下墓室里。
空气像一下变重。
活诏。
第十三日。
零号骨片。
所有东西的源头。
似乎突然向前推进了二十多年。
不再是赵高。
不再是李斯。
甚至不再是姜清岳。
而是秦王政。
还没有统一六国的嬴政。
自己。
秦政看向他。
“你记得吗?”
嬴政脸色很难看。
“朕……”
他停住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什么叫有一点?”
“朕做秦王以后。”
“确实让方士和医官。”
“研究过尸身与记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怕死。”
嬴政回答得非常快。
没有遮掩。
“也怕朕死以后。”
“秦廷重新失控。”
秦政问:
“所以活诏从一开始。”
“就是你想做的?”
“不是那种东西。”
“那你原本想做什么?”
嬴政沉默片刻。
“留诏。”
“留到什么时候?”
“死后。”
“让谁执行?”
“后继之君。”
秦政盯着他。
“有什么区别?”
嬴政没有立刻反驳。
区别当然有。
他当时想留下的是最后命令。
不是让一个东西永远代替自己活。
可现在回头看。
那条路的第一步。
确实是他走出去的。
帛书继续往后。
我答应帮你。
不是因为你是秦王。
是因为那人说。
你想证明。
人死以后留下的声音。
不能自动变成命令。
秦政愣住。
嬴政也抬起头。
下一行。
你说。
若死人还能命令活人。
那后世永远只有死人。
陈砚低声道:
“这和你现在说的话一样。”
嬴政没有回应。
因为他自己也不记得。
曾经说过这句话。
于是我去了临江。
这里有一种石。
能留下很弱的回声。
我们用动物试。
用死人试。
最后用活人试。
秦野皱眉。
“活人?”
帛书后面写:
我自愿。
别找别人算账。
你也来过一次。
这句话。
让嬴政彻底僵住。
秦政马上问:
“你来过临江?”
“朕没有记忆。”
“可是赵澈说你来过。”
你来那晚。
不穿王服。
只带两个人。
我第一眼差点没认出你。
你却先叫我。
赵澈。
我问。
该跪吗?
你说。
滚。
秦政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嬴政却完全没笑。
因为下一句。
我那时才知道。
阿政还活着。
墓室里。
安静了很久。
嬴政伸手。
轻轻扶住石台边缘。
像身体突然有些站不稳。
顾医生立即靠近。
“坐下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脸色不对。”
“朕说没事。”
“你现在不是秦王。”
顾医生直接把折叠椅拉过来。
“坐。”
嬴政这次没有争。
坐下以后。
继续看信。
你给我看了那枚私印。
说若实验失控。
就把印刻进我骨里。
后世若找到。
便知道这件事与你有关。
秦政看向胸骨。
“所以这不是身份标记。”
“是责任标记。”
陈砚点头。
“嬴政主动留下的。”
嬴政盯着那枚印。
终于明白。
为什么自己会把私印刻进赵澈身体。
不是为了认人。
是为了让未来的人。
找到责任。
帛书最后部分。
字迹已经明显虚弱。
后来实验真的出事。
不是我。
是另一个人。
他死后。
声音还在。
还能回答。
第二天开始。
它学会命令人。
嬴政脸色沉下。
你亲手停了实验。
烧掉大部分东西。
又下令。
凡参与者。
不得再提。
秦政问:
“所以你自己的记忆。”
“也是你下令删的?”
嬴政没有回答。
帛书继续。
你说。
连你自己也不能知道太多。
因为你怕以后再次动念。
这一下。
答案有了。
不是别人删掉嬴政的记忆。
是他自己要求删。
秦王政曾经第一次发现:
死人留下的回声。
可能变成新的命令。
于是主动终止实验。
并把自己相关记忆也一并处理。
可后来。
他统一六国。
年纪增长。
越来越害怕死亡。
又重新走上了追求长生、保存意志的路。
只是那时候。
他已经忘了自己少年时。
曾经为什么停过一次。
秦政低声说:
“所以你犯了两次同一个错。”
嬴政看着帛书。
“是。”
“第一次还知道停。”
“后来忘了。”
“是。”
他没有辩解。
只是承认。
帛书最后只剩下几行。
阿政。
姜氏不是最早的人。
赵高也不是。
最早开始这一切的。
是你。
嬴政闭上眼。
过了很久。
重新睁开。
“继续。”
最后一行。
但第一个亲手让它停下的人。
也是你。
下面。
终于出现署名。
赵澈。
没有官职。
没有封号。
只是一个名字。
再下面。
还有一句很小的话。
若你还记得我。
别把我叫忠臣。
我不是。
我只是以前认识阿政。
嬴政看完。
很久没有动。
秦政问:
“你准备怎么称呼他?”
嬴政看着石台上的遗骨。
“赵澈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
秦政点头。
“挺好。”
考古人员继续检查帛书夹层。
很快。
又找到一枚极薄的铜片。
铜片上。
刻着临江地下实验的位置。
不是这座墓。
而是旧城更深处。
距离秦政儿时居住的街区。
只有八百米。
陈砚把坐标输入现代地图。
结果出来时。
他整个人停住。
秦政问:
“在哪里?”
陈砚看向他。
“你小学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临江第七小学。”
“地下。”
秦政愣了足足三秒。
“我读了六年的地方?”
“对。”
“怎么可能?”
“现代学校建成前。”
“那里是旧城区仓库。”
“再往前。”
“地下结构一直没有完整记录。”
嬴政问:
“赵澈说的第一次实验。”
“就在那里?”
“坐标完全一致。”
秦政脸色慢慢变了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。
七小有一栋永远不开的旧楼。
老师只说下面地基有问题。
禁止学生靠近。
可他十岁那年。
和同学翻进去过一次。
地下有一扇铁门。
当时他把耳朵贴在门上。
听见过一种很奇怪的声音。
像有人隔着很远。
在叫他。
秦政站在原地。
脸色越来越白。
嬴政看见了。
“你想起什么?”
秦政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我小时候。”
“去过那里。”
“下面有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听见什么?”
秦政看着嬴政。
慢慢说道:
“我一直以为。”
“那是我做梦。”
“到底听见什么?”
秦政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有人叫。”
“阿政。”
墓室里。
所有人同时安静。
嬴政站了起来。
“几岁?”
“十岁。”
“那时。”
“你还没接触零号项目。”
“没有。”
陈砚快速确认时间线。
“秦政十岁时。”
“姜清岳的公开项目还没有接触他。”
“嬴政意识也没有苏醒。”
“qZ通道虽然存在。”
“但理论上只对外部历史源有响应。”
秦野问:
“所以。”
“地下真的有东西?”
没人回答。
秦政看向自己已经关闭的历史回声通道状态。
【永久终止。】
现在。
那扇门已经关了。
可二十多年前。
还是个孩子的他。
曾经隔着一扇铁门。
听见过一个来自战国末年的声音。
叫:
阿政。
周行川立刻联系临江警方。
“封锁第七小学旧楼。”
“今晚暂停所有人员进入地下区域。”
电话那边很快回复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学校暑期改造。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
“施工队已经拆开旧楼地下层。”
“里面发现一扇石门。”
所有人脸色同时变了。
“有没有人进去?”
“进去过三个工人。”
“出来了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两秒。
“出来两个。”
“第三个人呢?”
“失踪。”
“监控呢?”
“地下监控拍到他走进石门以后。”
“没有回来。”
周行川问:
“石门现在什么状态?”
“开着。”
“里面有什么?”
电话那头的人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目前只发现一间很小的石室。”
“石室里。”
“有一张两千年前的木案。”
“上面放着一把剑。”
嬴政眼神骤然变化。
“什么剑?”
“剑柄上有字。”
“我们已经让考古人员拍了照片。”
照片很快传过来。
青铜剑已经严重氧化。
剑柄底部。
刻着两个秦篆。
赵澈。
而在剑旁边。
还有一行刚刚出现在石桌灰尘上的字。
明显不是两千年前留下。
因为痕迹很新。
像有人刚用手指写完。
只有一句。
阿政。
你这次,还敢进来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