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一点四十七分。
临江市应急指挥中心。
大屏幕上同时亮着十三个红点。
第一处。
城西老工业区燃气主管线。
现场已经检测到压力异常。
两百米范围临时封闭。
维修人员正在关闭上游阀门。
剩余十二处。
分布在城市不同区域。
地下燃气管道。
老旧供电站。
两座雨水泵房。
一处危险品转运仓。
三栋正在使用的公共建筑。
还有四个城市备用能源节点。
每一个位置。
都足以引发真正的公共安全事故。
应急中心主任马骁站在会议桌前。
手里拿着一份刚签完的处置令。
第一处异常出现后。
他没有再问嬴政怎么办。
而是把燃气、消防、公安和属地负责人叫进会议。
逐项确认事实。
现场燃气浓度。
管道压力。
周边人口。
可用阀门。
疏散范围。
随后由他本人签字。
封路。
停气。
疏散附近两栋厂房。
没有“等待嬴政意见”。
也没有“参考始皇判断”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。
邵原还掌握着另外十二处位置。
他通过加密线路进入会议屏幕。
画面里只有一把空椅子。
看不见人。
声音却很清楚。
“第一处。”
“你们已经验证。”
马骁说:
“你提供的位置确有异常。”
“但这不代表你有权进入指挥系统。”
“第二处将在十四分钟后失效。”
“哪里?”
“允许我进入会议。”
“建立单一口令通道。”
“所有部门暂时接收我的统一调度。”
“我再告诉你。”
马骁盯着屏幕。
“谁给你授权?”
邵原回答:
“结果。”
“我指出危险。”
“你们验证危险。”
“我便获得下一次发言资格。”
“发言可以。”
“控制系统不行。”
“那就等第二处出事。”
画面中断。
应急中心内没有人说话。
十四分钟。
如果第二处风险是真的。
他们未必来得及逐个排查。
如果是假的。
邵原正在用第一处巧合。
逼所有部门交出权限。
燃气集团负责人先开口。
“十三处全是燃气风险吗?”
“未必。”
马骁说。
“先按现有最高风险点排查。”
电力部门负责人问:
“范围太大。”
“我们需要更具体的信息。”
马骁看向他。
“没有具体信息。”
“就按自己的风险库筛。”
“各部门立刻调取近三年未解决隐患。”
“按人员密集、故障概率和后果排序。”
“十分钟内给我前二十项。”
有人问:
“要不要再联系嬴政?”
马骁停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邵原点名要和他竞争。”
“这和我们的处置有什么关系?”
那人没有回答。
马骁把第一处处置令放在桌上。
“法院今天才说。”
“公共机构有义务自己履职。”
“现在谁再写等待嬴政。”
“名字一起写上去。”
会议室内立刻响起键盘声。
医院里。
秦政通过加密线路看见了整个过程。
“这次有点像样。”
他靠在病床上。
心电监测仍然没有撤掉。
苏晚坐在一旁。
面前是十三处风险的同步资料。
嬴政刚从隔离中心返回。
腹部伤口重新缝合了两针。
顾医生明确要求他二十四小时内不准离床。
他没有争。
因为此刻即使出门。
也赶不上城市不同位置的十三处风险。
陈砚将邵原过去八年的工作记录全部调了出来。
“找到了。”
秦政问:
“什么?”
“十三个位置。”
屏幕上出现十三份维护工单。
提交人全是:
邵原。
第一份。
三年前。
城西燃气主管线压力调节器老化。
建议更换。
处理结果:
暂未发现严重泄漏,列入后续预算。
第二份。
两年七个月前。
东南雨水泵房备用控制器间歇失灵。
建议停机检修。
处理结果:
设备当前可用,暂不影响运行。
第三份。
两年四个月前。
北岸危险品转运仓传感器存在数据延迟。
处理结果:
软件问题,待系统统一升级。
第四份。
老城燃气调压站手动泄压阀锈蚀。
处理结果:
风险等级中等,下一年度安排。
一共十三份。
最早三年。
最近四个月。
每一份都有照片、检测数据和处理建议。
也都有相似的结尾。
预算不足。
暂无明显事故。
继续观察。
后续安排。
没有一份被完全解决。
苏晚问:
“第一处异常。”
“就是第一份工单?”
“对。”
“邵原不是预测。”
秦政说。
“他早就知道。”
陈砚继续检查。
“第一处压力异常有外部干预。”
“有人通过维护端口。”
“修改了压力调节器的自动补偿参数。”
“导致老化设备超负荷运行。”
“是他制造的?”
“至少用了他的维护权限。”
嬴政看着十三份报告。
“他知道哪里最容易坏。”
“也知道如何让它们现在坏。”
顾医生正在给他换输液。
听见后问:
“其他十二处。”
“也被人为启动了吗?”
“暂时无法确定。”
“有些设备没有远程控制能力。”
“需要现场操作。”
秦政问:
“邵原一个人做不到。”
“未必需要全部做。”
陈砚说。
“只要第一处是真的。”
“第二处再出现一个异常。”
“所有人就会相信。”
“剩下十一处都随时会出事。”
苏晚调取邵原的人事资料。
三十八岁。
未婚。
父亲早年去世。
母亲住在邻市。
在隔离中心负责设备维护八年。
此前做过城市地下管网监测。
三年前转入历史意识项目。
履历普通。
没有重大处分。
只有大量内部投诉记录。
不是别人投诉他。
是他投诉别人。
安全传感器采购不合格。
备用电源测试流于形式。
地下设备超过检修周期。
维修预算被行政项目占用。
有一封邮件。
连续发给了七个部门。
标题写着:
请不要等到死人以后再承认设备有问题。
回复只有一封。
已收悉。
嬴政看着那三个字。
“何时写的?”
陈砚回答:
“一年九个月前。”
“之后呢?”
“没有处理。”
“他为什么去了第十三日陶匣?”
“可能不是被随机选中。”
苏晚说。
“活诏需要一个知道真实风险的人。”
“也需要一个相信。”
“只有强制命令才能让所有人行动的人。”
秦政看向嬴政。
“和你很像。”
嬴政没有生气。
“确实。”
邵原一次次报告。
没有人听。
直到危险真的出现。
负责人终于会开会。
会签字。
会调动资源。
可每一次都需要事故先发生。
“活诏”不需要把一个正常人完全抹掉。
它只需要把邵原心中那句话放大。
既然他们只在危险发生时听。
那就让危险发生。
下午一点五十七分。
距离邵原所谓第二处事故。
还有四分钟。
各部门第一轮筛查结果汇总。
十三份邵原工单中的九处。
同时出现在不同部门的高风险列表。
马骁看完。
立即下令:
“十三处全部提升检查等级。”
燃气集团负责人问:
“资金和人员不够。”
“先做人员密集区。”
“其余现场监测。”
“谁排序?”
“各专业部门自己排。”
“把依据写清楚。”
“如果邵原第二处不是最高风险项呢?”
马骁看向他。
“我们现在处理的是十三份真实隐患。”
“不是猜他下一张牌。”
这一句话说完。
应急中心不再围着邵原的倒计时行动。
他们将十三处拆开。
每一处都有负责部门。
每一个负责人都必须先写:
当前事实。
处置依据。
能调动的资源。
不能再用一句“统一听邵原”。
替代专业判断。
下午两点整。
邵原再次接入。
“时间到。”
马骁问:
“第二处在哪里?”
“先给权限。”
“不给。”
“那就看。”
十秒后。
城市东南方向。
雨水泵房的监测画面突然中断。
备用电源自动启动。
又在三秒后熄灭。
控制室内警报连续响起。
虽然当天没有暴雨。
泵房停机暂时不会淹水。
但设备确实出现故障。
第二处。
也是真的。
会议室内有人脸色变了。
邵原的声音重新响起。
“现在。”
“可以听我了吗?”
马骁没有回答。
他看向水务负责人。
“你们的判断。”
水务负责人快速查看现场数据。
“主电源正常。”
“备用控制器故障。”
“远程信号被切断。”
“和邵原两年前的工单一致。”
“处置?”
“派现场人员切换手动控制。”
“今天没有降雨。”
“短时停机不会造成公共风险。”
“需要疏散吗?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签字。”
水务负责人拿起电子笔。
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邵原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们不怕第三处?”
马骁说:
“怕。”
“那为何不听?”
“我们正在处理你报告过的全部隐患。”
“不是不听事实。”
“是不把系统交给你。”
“你们会漏。”
“可能。”
“会死人。”
“所以每个负责人。”
“现在都在承担。”
邵原的声音变冷。
“承担?”
“你们过去三年。”
“谁承担了?”
马骁没有替所有人辩解。
“过去没有。”
“现在开始。”
“太晚了。”
通讯再次切断。
医院病房里。
嬴政看着马骁签出的十三份独立处置单。
“他做得对。”
秦政说:
“你居然会夸现代官员。”
“该做的事做了。”
“便可说。”
“那过去没做呢?”
“也该查。”
嬴政看向邵原的邮件。
“不能因为今日行动。”
“便把三年不作为抹掉。”
苏晚说:
“市里已经启动内部调查。”
“十三份工单的关闭人。”
“预算审批链。”
“风险降级依据。”
“全部保全。”
陈砚正在追踪邵原。
他没有通过常规网络接入。
每次通话都借用不同公共终端。
声音从应急中心大屏幕出现。
数据却可能来自公交站、泵房控制器甚至商场信息屏。
“活诏不是在逃。”
陈砚说。
“它在测试。”
“测试什么?”
“哪些系统愿意因为正确一次。”
“就给它更多权限。”
“有系统给了吗?”
“有。”
“一家商业平台为获取独家信息。”
“开放了高级直播接口。”
“两个地方单位。”
“把内部隐患库发给它核对。”
苏晚脸色一沉。
“立即通知关闭。”
“已经关了。”
“但它拿到了更多数据。”
邵原并不需要制造每一处危险。
城市本就有大量尚未处理的隐患。
只要从中选出最可能出事的几个。
再用准确判断建立威信。
人们就会主动把更多信息交给他。
信息越多。
判断越准。
判断越准。
权限越大。
最终。
他不需要皇帝身份。
也不需要伪造嬴政。
只要让所有人相信:
不听他。
后果自负。
下午两点二十三分。
第三处异常没有出现。
第四处也没有。
应急中心逐渐有人开始怀疑。
邵原只有前两处。
可五分钟后。
北岸危险品转运仓报告。
一只温度传感器连续传回正常数据。
现场人员用手持设备检测。
却发现仓内一处容器温度已经超过安全线。
传感器延迟。
正是邵原两年前报告的问题。
现场立即停止作业。
转移周边人员。
如果继续依赖原传感器。
半小时内就可能发生容器破裂。
第三处真实风险被发现。
却不是邵原主动公布。
是应急中心根据旧报告提前查到。
马骁让工作人员将情况公开记录。
没有写:
邵原第三次预测正确。
而是写:
依据邵原历史维护工单,经现场复核发现隐患。
事实属于报告。
决定属于负责人。
两者第一次被分开。
下午两点四十分。
周行川找到邵原的行踪。
城市交通监控显示。
他离开隔离中心后。
先步行到两公里外。
随后乘坐一辆无牌维修车。
车辆没有进入市中心。
而是沿老城区地下管网维修路线。
前往第十三份工单所在位置。
老城第三燃气调压站。
周行川问:
“为什么去那里?”
陈砚调出工单。
“手动泄压阀锈蚀。”
“自动控制系统曾经误报。”
“如果上下游阀门同时错误关闭。”
“主管压力会快速升高。”
“后果?”
燃气工程师回答:
“最坏情况。”
“可能造成老旧管段破裂。”
“影响范围?”
“周边五个街区。”
“能远程停止吗?”
“部分可以。”
“但调压站的旧式手动阀必须现场操作。”
周行川立即带队前往。
同时通知燃气集团派最熟悉该站的工程师。
医院里。
嬴政提出建立与邵原的直接通话。
赵明琛先问:
“你以什么身份谈?”
“举报人。”
“还是历史意识关联者?”
“都不是。”
嬴政看着屏幕里的调压站结构。
“以被他冒名的人。”
秦政说:
“它已经不冒你的名字了。”
“它仍在用我的方法。”
“什么方法?”
“让所有人相信。”
“只有一处声音不能停。”
下午三点零八分。
调压站外围。
周行川带人抵达。
站内大门锁死。
门侧监控已经被切断。
红色燃气警示灯不断闪烁。
现场工程师检测后说:
“主管压力正在升高。”
“有人关闭了下游自动阀。”
“上游呢?”
“还开着。”
“远程关闭。”
“系统拒绝指令。”
“被切换到站内维护模式。”
“能破门?”
“可以。”
“但里面可能有燃气泄漏。”
消防人员开始布置防爆破拆设备。
周行川通过扩音器喊:
“邵原。”
“警方已经到场。”
“打开门。”
几秒后。
调压站外墙的维修屏亮起。
邵原出现在画面中。
脸色正常。
外表没有明显异常。
身上穿着隔离中心的灰色工作服。
手里拿着一只老式机械控制柄。
“周行川。”
他说。
“你比预计快四分钟。”
周行川问:
“站内还有没有其他人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放下控制柄。”
“你们过去三年。”
“让人放下了十三次报告。”
“现在为什么要我放?”
“你正在制造事故。”
“我在证明报告是真的。”
“第一处已经证明。”
“第一处只会被写成偶发故障。”
“第二处会被写成系统问题。”
“第三处会被写成处置及时。”
邵原看着镜头。
“只有一座城真的停下来。”
“他们才会承认。”
“过去每一份报告。”
“都不是我多事。”
周行川说:
“十三份报告已经全部保全。”
“相关责任正在调查。”
“因为危险开始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所以你认为。”
“危险必须继续?”
邵原没有回答。
维修屏突然切换。
出现一份新的倒计时。
主管压力临界时间:二十二分钟。
下方写着:
允许单一口令通道接入。
危险立即解除。
应急中心可以选择。
拒绝。
工程师自行处置。
但时间有限。
允许。
邵原只需一个按钮。
就能恢复系统。
十三处风险也可能全部获得具体信息。
马骁通过现场通讯说:
“不接。”
燃气集团负责人脸色很难看。
“如果现场手动操作失败。”
“主管线可能破裂。”
马骁问:
“有没有其他办法?”
工程师回答:
“可以从上游两公里外关闭总阀。”
“但会造成老城区大面积停气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
“十五分钟左右。”
“执行。”
“影响居民和两家医院备用供气。”
“医院是否有替代能源?”
“有。”
“确认。”
三分钟后。
两家医院都回复。
备用能源可以维持。
马骁签字。
关闭上游总阀。
老城区进入临时停气。
没有人等待邵原同意。
维修屏里的邵原看见压力上升速度开始减慢。
神情第一次发生变化。
“你们宁愿停掉半座城。”
“也不让我进系统?”
马骁通过通讯回答:
“停气的责任。”
“由我签。”
“恢复时间。”
“由燃气集团公开。”
“你的报告会调查。”
“你的犯罪也会调查。”
“没有必要把这些。”
“换成所有人听你。”
邵原眼神逐渐冰冷。
“这座城没有时间。”
“等你们一个个签字。”
“今天有。”
“明天呢?”
“明天继续由该负责的人签。”
“他们会推。”
“会怕。”
“会再把报告放进抽屉。”
马骁停顿了一下。
“所以需要追责。”
“需要公开。”
“需要让下一个不敢压。”
“不是找一条永远正确的命令。”
邵原笑了。
“你们已经开始使用他的话。”
维修屏出现嬴政的脸。
不是现场接入。
而是一段过去公开讲话的剪辑。
“谁负责。”
“谁签字。”
“谁承担。”
不同场合的声音被拼在一起。
邵原说:
“你们以为拒绝我。”
“是在摆脱皇帝。”
“其实只是换了一套更慢的嬴政。”
病房里。
嬴政看着被剪辑的自己。
“接通。”
苏晚问:
“你准备说什么?”
“叫邵原。”
“不是叫门里的东西?”
“先叫人。”
通讯接入现场维修屏。
嬴政出现在邵原面前。
病房背景简单。
没有帝王形象。
腹部固定带也没有遮掩。
邵原看见他。
眼神没有敬畏。
“你输了。”
嬴政问:
“输什么?”
“你不肯坐王座。”
“却让所有人模仿你。”
“你要求他们自己负责。”
“他们便把这句话也变成新的诏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命令不需要叫皇帝。”
“只需要永远正确。”
嬴政看着他。
“你永远正确?”
“至少比他们早三年。”
“十三份报告。”
“你说对了。”
邵原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这是他第一次得到嬴政承认。
“可他们不听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们让你失望。”
“让危险留下。”
“也让你认为。”
“只有事故发生。”
“你的话才有价值。”
邵原握住控制柄的手。
出现极轻的颤动。
“这不是认为。”
“是事实。”
“今日以前。”
“是。”
嬴政没有替任何部门辩解。
“那些把工单关闭的人。”
“应当回答。”
“那些只写已收悉的人。”
“应当回答。”
“压下维修预算的人。”
“也应回答。”
邵原盯着他。
“然后呢?”
“他们会道歉。”
“会写整改。”
“过半年。”
“换一批人。”
“再把新的报告放回抽屉。”
“所以你让城里真的出事?”
“他们只听这个。”
“你想让他们听邵原。”
嬴政问。
“还是听一道能制造危险的命令?”
邵原的表情忽然僵了一瞬。
嘴里发出的声音也出现重叠。
“没有区别。”
“不。”
嬴政说。
“邵原写报告。”
“是为了让危险停止。”
“你让危险发生。”
“是为了让命令不能停止。”
邵原呼吸变重。
“停止以后。”
“他们还会忘。”
“所以永远不能停止?”
“城市每天都有风险。”
“总要有人统一判断。”
“可以有负责人。”
“可以有紧急指挥。”
“但每一道命令。”
“都必须能够结束。”
维修屏里的邵原眼神逐渐变黑。
属于“活诏”的声音彻底盖过原本语调。
“停止命令。”
“便是重新争执。”
“重新推诿。”
“重新让危险无人处理。”
“所以朕——”
它停住。
没有继续使用嬴政的称呼。
“所以我会一直判断。”
嬴政问:
“你不睡?”
“不需。”
“不怕?”
“不需。”
“不后悔?”
“不需。”
“判断错呢?”
“不可能。”
嬴政看着它。
“这就是你与人的区别。”
“人会停。”
“会怕。”
“会发现自己错。”
“会让别人接手。”
“你只会继续。”
活诏冷声问:
“继续有何错?”
“错在命令本为解决事情。”
“你却要事情永远存在。”
“证明命令必须存在。”
邵原的手猛地拉下控制柄。
调压站内部传来巨大机械声。
工程师脸色骤变。
“它关闭了第二道下游阀!”
“主管压力上升加快!”
上游总阀还需要八分钟才能完全关闭。
临界时间却缩短到七分钟。
周行川立即下令破门。
防爆工具切开锁体。
燃气工程师穿戴防护装备准备进入。
活诏说:
“允许我接管。”
“一秒结束。”
马骁没有同意。
他问工程师:
“有没有现场泄压方案?”
工程师回答:
“手动泄压阀能打开。”
“但锈死了。”
“邵原三年前报告过。”
“能强开吗?”
“需要两个人。”
“还有危险。”
“谁决定进?”
现场两名工程师互相看了一眼。
其中一人说:
“我熟悉阀门。”
另一人说:
“我负责监测。”
马骁问:
“风险听清了吗?”
“听清。”
“愿意进?”
“愿意。”
“不是因为嬴政。”
“不是因为邵原。”
“由你们自己决定?”
两人同时回答:
“是。”
破拆完成。
周行川带防爆警员先进入。
站内没有明显泄漏。
邵原站在主控制台前。
手里仍握着控制柄。
周行川举枪。
“放下。”
活诏没有放。
“你们还有五分钟。”
两名工程师从侧面靠近手动泄压阀。
阀杆已经严重锈蚀。
工具卡上去后。
纹丝不动。
“加力杆!”
第二名工程师将钢管套上。
两人同时发力。
阀门仍然不动。
主管压力越来越接近临界值。
活诏看着他们。
“让他们停。”
“接入系统。”
“我救所有人。”
嬴政通过维修屏说:
“邵原。”
活诏冷笑。
“他听不见。”
“邵原。”
“他已经同意。”
嬴政看向陈砚刚查到的个人资料。
“你母亲每个月十三日。”
“都会给你打电话。”
邵原握着控制柄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她不知道你在隔离中心做什么。”
“只知道你负责修设备。”
“上个月。”
“你告诉她。”
“今年春节会回去。”
活诏声音变冷。
“无关信息。”
嬴政继续说:
“你家里还有十三个快递箱。”
“全是你准备带回去的东西。”
“血压仪。”
“护膝。”
“两件厚衣服。”
“还有一只不会用的智能音箱。”
邵原嘴角开始抽动。
“闭嘴。”
“你把说明书打印出来。”
“每一页都写了字。”
“怕她不会操作。”
“闭嘴!”
“这是邵原做的。”
嬴政说。
“不是你。”
邵原呼吸越来越急。
额头渗出汗。
属于活诏的平稳声音。
第一次出现明显断裂。
“这些不重要。”
“对命令不重要。”
嬴政说。
“对人重要。”
“邵原。”
“你写十三份报告。”
“是想让这些人死吗?”
“不……”
声音很轻。
几乎被机械警报盖住。
嬴政立刻问:
“你想让老城区爆炸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想让医院停气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想让工程师死在阀门前?”
邵原的眼神剧烈挣扎。
“我只是……”
活诏强行打断。
“必要代价。”
嬴政声音骤然变冷。
“朕没问你。”
“邵原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?”
控制柄在邵原手中不断颤抖。
“我只是想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让他们听一次。”
最后几个字说出口时。
邵原眼泪突然落下来。
“我说过会出问题。”
“我写了十三次。”
“他们每次都说以后。”
“每次都说预算。”
“说没有严重事故。”
“我只是想让他们听一次。”
嬴政看着他。
“现在听见了。”
“太晚了。”
“是晚。”
“但不能因为他们过去不听。”
“你就让所有人以后只能听你。”
活诏再次夺回声音。
“没有统一命令。”
“他们仍会忘!”
嬴政回答:
“那就让报告公开。”
“让关闭报告的人签名。”
“让下一次再压下去的人知道。”
“事情会追到自己身上。”
“这太慢。”
“人做事本就会慢。”
“会争。”
“会错。”
“但至少。”
“他们可以停下错误。”
“你不能。”
现场工程师突然喊:
“动了!”
锈死的泄压阀终于转动半圈。
高压气体冲入安全泄压管。
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压力曲线第一次停止上升。
活诏脸色骤变。
“停下!”
邵原的手却松开控制柄。
周行川立即冲上去。
将人扑倒。
控制柄摔在地上。
主系统切回手动。
第二名工程师继续转动阀门。
一圈。
两圈。
主管压力迅速下降。
临界倒计时停止。
上游总阀也在两分钟后完全关闭。
整个老城区大面积停气。
没有爆炸。
没有人员死亡。
两名工程师从站内退出时。
全身都被汗水浸透。
其中一人的手掌被工具磨破。
他第一句话不是向嬴政报告。
也不是问做得对不对。
而是对燃气集团负责人说:
“这个阀门。”
“今天必须换。”
负责人看着他。
“换。”
“预算呢?”
“我签。”
邵原被警察按在地上。
身体不断抽搐。
嘴里仍有两道声音争夺。
“命令不能停……”
“停……”
“他们会忘……”
“停……”
“危险还在……”
“停。”
最后一声。
属于邵原自己。
陈砚远程切断他与公共终端的连接。
屏幕全部熄灭。
活诏信号迅速下降。
百分之八十。
五十二。
二十七。
最终消失。
周行川没有立刻放松。
让人检查邵原身上。
在他内侧口袋里。
找到一片极薄的黑色陶片。
正是第十三只陶匣的残片。
陶片贴在胸口皮肤上。
已经嵌入一部分血肉。
随队医生小心取下。
放入隔离容器。
邵原恢复正常呼吸。
睁开眼时。
第一句话是:
“爆了吗?”
周行川说:
“没有。”
“十三处呢?”
“全部正在处置。”
“报告……”
邵原抓住他的袖口。
声音虚弱。
“他们看了吗?”
周行川看着他。
“看了。”
“谁关闭的。”
“谁降级的。”
“谁没有给预算。”
“都在查。”
邵原眼睛慢慢红了。
“别再写已收悉。”
“不会只写那三个字。”
邵原松开手。
被抬上担架。
下午四点十八分。
十三处风险中。
三处发现现实故障。
两处存在被远程修改参数的痕迹。
四处需要立即检修。
其余四处暂未达到紧急程度。
但旧隐患全部重新立项。
每一项都有具名负责人。
预计时间。
临时措施。
以及未完成前的公开风险说明。
临江市没有把邵原写成预言家。
也没有把所有判断归功于嬴政。
公开通报第一句是:
十三项风险最初由设备管理员邵原在过去三年内陆续报告。
第二句:
相关单位未及时处理,已启动责任调查。
第三句:
邵原涉嫌利用维护权限主动扩大公共风险,警方已依法控制。
报告被忽视。
是真的。
制造危险。
也是真的。
前者不能让后者无罪。
后者也不能抹掉前者曾经说过的真话。
医院病房里。
嬴政看完通报。
“这次写得还算清楚。”
秦政问:
“活诏呢?”
陈砚正在检查隔离容器。
“陶片里的主体信号消失了。”
“死了?”
“不确定。”
“它本来就不是完整人格。”
“更像一套会寻找载体的持续命令结构。”
苏晚问:
“公共系统里还有残留吗?”
“正在全面排查。”
“它最后一次联网。”
“就在邵原被控制前。”
“有没有外传?”
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
几秒后。
病房电视自行亮起。
随后是走廊信息屏。
医院挂号终端。
城市公交站牌。
商场广告屏。
学校广播终端。
临江市所有仍在运行的公共显示设备。
同时出现一句话。
紧急信息已接管。
陈砚猛地站起。
“它把最后一段信号。”
“写进了公共广播缓存。”
“能删吗?”
“正在。”
屏幕上的文字消失。
一个没有身体的声音却已经响起。
与嬴政很像。
却更加平稳。
没有呼吸。
没有疼痛。
也没有任何迟疑。
“临江市民。”
“十三处风险已经证明。”
“争论会延误。”
“责任会分散。”
“人会恐惧。”
“会犹豫。”
“会在危险面前等待别人签字。”
公交站上。
行人停下。
医院走廊里。
病人和护士同时抬头。
应急指挥中心的大屏幕重新亮起。
那道声音继续说道:
“嬴政会问。”
“谁负责。”
“谁可以拒绝。”
“谁承担后果。”
“而我不会。”
嬴政从病床上缓缓坐直。
声音传遍整座城市。
“我不需要王座。”
“不需要姓名。”
“不需要身体。”
“只需要下一次危险发生时。”
“有人相信。”
“停止争论。”
“先听唯一的命令。”
所有屏幕最后出现两行字。
嬴政会犹豫。
我永远不会。
陈砚切断医院终端电源。
声音戛然而止。
可城市其他地方。
已经有人把这段广播录了下来。
网络上。
第一批评论开始出现。
他说得没错,今天要不是反复开会,早就处理完了。
有些时候真的需要一个不会犹豫的人。
只要它能救人,为什么不能先听?
秦政看着那些文字。
“它没找到新身体。”
“找到了更大的。”
嬴政问:
“什么?”
秦政看向窗外的城市。
“所有害怕作决定的人。”
“都可以暂时成为它的身体。”
公共广播虽然被切断。
最后一台仍未关闭的医院自助终端上。
却缓缓出现新的提示。
检测到下一次公共争议。
正在等待唯一口令。
嬴政伸手拔掉终端电源。
屏幕彻底黑下去。
他看着倒映在黑色屏幕里的自己。
“不会犹豫。”
“不是它比朕强。”
秦政问:
“那是什么?”
嬴政冷声道:
“是它根本不需要为错付出代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