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世之朕。”
“为何如此软弱?”
无名宫门完全打开。
门内的男人缓缓走出。
黑色帝袍拖过地面。
十二道冕旒垂在面前。
每一颗玉珠都没有晃动。
他的步伐极稳。
不像影像。
也不像归墟中那些只有轮廓的意识投射。
脚踩在石面上。
有声音。
呼吸经过胸腔。
也有真实的起伏。
周行川抬起枪。
枪口对准来人胸口。
“停下。”
黑衣帝王没有看他。
仍然向前。
周行川再次警告。
“停。”
对方终于转过眼睛。
只看了周行川一眼。
周行川的手指竟不受控制地绷紧。
不是恐惧。
而是一种极强的压迫。
像那双眼睛已经将他判断成一名站位错误、等待领罚的士卒。
“外臣。”
黑衣帝王说。
“见朕不拜。”
周行川没有退。
“这里没有皇帝。”
对方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狂言。”
枪声骤然响起。
子弹击中黑衣帝王胸口。
帝袍炸开一个洞。
男人身体向后晃了半步。
却没有血。
伤口里露出的也不是血肉。
而是一片极深的黑色。
像山腹中没有光的岩层。
下一秒。
黑气重新合拢。
弹孔消失。
历史安全专家脸色一变。
“不是普通生物载体。”
陈砚通过远程设备快速扫描。
“身体和整座宫殿连在一起。”
“宫殿不倒。”
“他可能就不会死。”
如今的嬴政站在石道中央。
没有阻止周行川开枪。
也没有露出惊讶。
他只是从对方的步伐、呼吸和眼神中。
一点点观察。
“你是谁?”
黑衣帝王停下。
“嬴政。”
“何时的嬴政?”
“天下初定。”
“六国尽灭。”
“海内归一。”
声音沉稳。
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朕已立于天下之巅。”
“未老。”
“未病。”
“未死于沙丘。”
“更未被一个两千年后的庶人。”
“教如何放下权力。”
地面医疗车内。
秦政听得脸色发黑。
“他说谁是庶人?”
顾医生抬眼看他。
“你现在最好不要跟一个地下意识体争身份。”
秦政盯着画面。
“嬴政会替我说。”
宫殿内。
如今的嬴政确实开口。
“他叫秦政。”
“不是庶人。”
旧帝的视线终于发生细微变化。
“你在维护他?”
“他无需朕维护。”
“那你为何替他正名?”
“因为你叫错了。”
旧帝看了他很久。
忽然笑了。
笑声不大。
却传遍整条石道。
“果然软弱。”
“朕生平最厌无用争辩。”
“姓名、身份、感受。”
“皆是不能定天下者。”
“用来遮掩无能的废话。”
“天下只问一事。”
“谁能令乱者止。”
“谁便有权。”
如今的嬴政向前走了一步。
“所以你要重掌天下?”
旧帝回答得没有一丝迟疑。
“自然。”
“秦已亡。”
“那便再建。”
“后世有法。”
“改之。”
“有国。”
“并之。”
“有万万人不愿。”
“令其愿。”
他说这些话时。
就像在安排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东巡。
没有疯狂。
没有愤怒。
甚至没有野心家的兴奋。
只有理所当然。
因为在他的认知里。
天下出现混乱。
嬴政重新出现。
那么嬴政重新执掌一切。
本就是最正确的答案。
秦政通过通讯问:
“他真的是你?”
如今的嬴政看着旧帝。
“是。”
秦政一怔。
“不是姜清岳造的?”
“姜清岳唤醒了他。”
嬴政说。
“却未造他。”
他已经记起来了。
零号骨片融合时。
大量被死亡切断的记忆重新回到体内。
其中便有无名宫。
有一道被他亲自留下的密令。
那时。
统一六国不久。
嬴政站在咸阳宫最高处。
天下尽入秦图。
可他也第一次清楚感到。
皇帝会老。
身体会衰败。
群臣会欺骗。
后继者未必能守住一切。
于是。
他命人从自己日常使用的印、衣、兵器和宫室中。
收集最强盛时期的意志回响。
不是为了复活。
而是为了保存。
保存一个不会衰老。
不会后悔。
不会被疾病削弱。
永远相信自己能够统治天下的嬴政。
守陵官曾问:
“陛下若来日改变心意呢?”
当时的嬴政只回答:
“朕不会变。”
这便是无名宫中的人。
不是完整的嬴政。
却也不是假货。
是他最强盛时。
亲手从自己身上切下来的一部分。
一个永远停在帝国顶峰的自己。
旧帝抬起手。
宫门后传来整齐的石块摩擦声。
十二尊无面黑像同时睁开眼睛。
它们没有瞳孔。
眼中只有暗红色光点。
石像迈出宫门。
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。
六尊持戈。
四尊持弩。
两尊握着长剑。
没有人发号施令。
它们却自然在旧帝身后列阵。
陈砚看了一眼扫描结果。
“这些东西不是普通石像。”
“内部有金属骨架。”
“还有某种归墟回响。”
周行川问:
“能打碎吗?”
“可以试。”
旧帝看向如今的嬴政。
“你有新身。”
“朕有旧军。”
“让朕看看。”
“后世教会了你什么。”
他拔剑。
剑身出鞘的一刻。
整座无名宫的空气像被切开。
没有华丽光芒。
只有一道几乎无法看清的黑线。
如今的嬴政侧身。
剑锋擦过肩头。
深色衣料瞬间裂开。
鲜血随之涌出。
这是他拥有身体后。
第一次受伤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。
血沿着手臂流下。
温热。
带着真实的疼痛。
旧帝再次出剑。
第二剑更快。
嬴政后退半步。
抬手抓住旁边一尊无面像手里的长剑。
石像手腕一转。
剑锋反向刺向他的腹部。
嬴政强行夺剑。
手掌被剑刃割开。
鲜血落在石像手背。
无面像动作忽然停顿了一瞬。
那把剑像认出了什么。
嬴政趁机抽出。
横剑挡下旧帝第三击。
两柄剑撞在一起。
声音震得洞室顶部落下碎石。
嬴政刚获得身体。
肌肉有力量。
反应也极快。
可旧帝拥有的。
是他最强盛时期所有战斗与杀伐记忆。
不是上阵冲杀的将军。
却是经历过无数刺杀、叛乱与近身危险的帝王。
每一次出剑。
都没有多余动作。
不追求好看。
只取咽喉、心口和持剑手。
十招之内。
嬴政左臂又多出一道伤口。
第十二招。
剑尖刺穿衣物。
在肋下留下一道深痕。
周行川举枪寻找角度。
却始终无法开火。
两人的移动速度太快。
子弹很可能误伤嬴政。
“散开。”
嬴政忽然开口。
周行川问:
“你说谁?”
“你们。”
“退到石道之外。”
周行川皱眉。
“他有十二个。”
“朕看见了。”
“你刚有身体五分钟。”
“也看见了。”
旧帝听见这段对话。
眼中露出讥讽。
“你竟需向臣下解释?”
嬴政挡下一剑。
“他们不是朕的臣。”
“所以更弱。”
旧帝骤然转身。
剑锋并未继续追击嬴政。
而是直取周行川。
周行川立刻后撤。
两尊持戈石像同时封住左右。
四尊弩像抬起手臂。
弩弦绷紧。
“掩护撤离!”
周行川开枪。
子弹击中左侧持戈石像面部。
石屑炸开。
石像动作却没有停。
弩箭同时射出。
一名历史安全人员肩部中箭。
整个人被带倒在地。
周行川扑过去拖人。
第二轮弩箭已经上弦。
嬴政一剑撞开旧帝。
转身冲向弩阵。
旧帝没有追。
只抬起左手。
“射。”
四支弩箭同时飞出。
嬴政挥剑斩断两支。
侧身避开第三支。
最后一支刺入他左侧大腿。
身体失去平衡。
单膝跪在地上。
旧帝缓步走来。
“看见了吗?”
“军令所至。”
“无面。”
“无疑。”
“无退。”
“这才是天下最强之军。”
嬴政握住腿上的箭杆。
直接拔出。
鲜血迅速染透衣摆。
他没有看伤口。
只看着那十二尊石像。
“它们听你。”
“自然。”
“你令它们死。”
“亦死。”
“你令它们杀无罪之人?”
旧帝淡淡道:
“军不问无罪。”
“只问诏令。”
这句话落下。
如今的嬴政眼神彻底冷了。
不是愤怒旧帝残暴。
而是他知道。
眼前之人说的。
确实是他曾经深信的东西。
军令不问个人判断。
官吏不问命令是否善。
只要来自皇帝。
便有执行的正当性。
这种秩序。
让秦军横扫六国。
也让无数人死在无人敢停的命令里。
“你要用它们杀谁?”
嬴政问。
旧帝剑锋指向石道外。
指向周行川。
指向受伤的安全人员。
也指向地面上的秦政。
“先杀扰朕者。”
“再杀拒朕者。”
“最后。”
“收后世之权。”
“若万人不从?”
“杀万人。”
“若千万人不从?”
“天下之乱。”
“本就需要血。”
如今的嬴政沉默了一瞬。
随后看向周行川。
“你带人走。”
周行川已经给伤员止住血。
“你呢?”
“朕留下。”
“你打不过他。”
旧帝闻言笑了。
嬴政却没有发怒。
只是平静承认。
“现在确实打不过。”
周行川看了他一眼。
“然后?”
“所以需要你帮朕一件事。”
旧帝的笑意慢慢消失。
在他的世界里。
皇帝不会这样说话。
不会承认不足。
更不会对一个不跪、不拜、不称臣的人说“帮”。
周行川问:
“做什么?”
嬴政看向十二尊无面像。
“不要听朕的命令。”
“说具体。”
“你自己判断。”
“带人离开。”
“能打便打。”
“不能便退。”
“发现其他路。”
“自行决定。”
旧帝冷声道:
“临阵放权。”
“找死。”
嬴政回答:
“你只会带听话的人。”
“朕今日。”
“想看一群不属于朕的人。”
“能不能破你的军。”
周行川明白了。
他没有说遵命。
只转头对身边警员道:
“东侧两尊持戈像移动最慢。”
“先打膝关节。”
“弩像上弦有三秒空档。”
“烟雾弹。”
“分两组。”
“伤员先撤。”
没有人等待嬴政确认。
也没人问这是否符合皇帝意志。
他们根据现场各自行动。
烟雾瞬间铺开。
旧帝抬手。
“列阵。”
十二尊石像同步移动。
前排持戈。
后排持弩。
动作整齐得像同一个身体。
周行川的人却没有整齐阵列。
有人趴下。
有人绕向侧面。
有人用枪击打膝部。
有人将钢索缠上石像手臂。
还有一名警员发现墙面上的旧机械槽。
直接把照明设备砸进去。
宫殿一侧的石板突然下沉。
两尊弩像脚下失衡。
射出的箭偏向顶部。
旧帝喝道:
“左转!”
所有石像同时左转。
周行川却在同一刻喊:
“不要按原计划!”
原本准备攻击左侧的人全部散开。
右侧两名警员自行抓住机会。
集中火力打断一尊持戈像膝部。
石像跪地。
挡住后方弩手射界。
旧帝再次改变命令。
“后列前移!”
十二尊石像动作高度统一。
正因为统一。
前排受阻后。
后排也一起被堵住。
没有一尊会自己绕开。
没有一尊会主动救援。
它们是最听话的军队。
也是最无法适应变化的军队。
嬴政看见这一幕。
握剑重新站起。
旧帝也看见了。
脸色第一次真正阴沉。
“乌合之众。”
周行川开枪击碎第二尊石像腿部。
“乌合之众会看路。”
旧帝猛地挥剑。
一道黑色气浪扫向石道。
嬴政横剑挡在前方。
身体被冲出数米。
后背撞上石柱。
喉中涌出腥甜。
秦政通过画面看见这一幕。
挣扎着想坐起。
顾医生立即按住他。
“你现在做不了任何事。”
秦政咬牙。
“我能骂他。”
“骂也会增加心率。”
“那你替我骂。”
顾医生看了一眼画面中的嬴政。
“他确实不听医嘱。”
宫殿内。
嬴政用剑撑住身体。
旧帝走到他面前。
“后世教你的。”
“便是借一群乱民之手。”
“赢朕之军?”
“还未赢。”
“也永远赢不了。”
旧帝抬剑劈下。
嬴政没有继续硬挡。
他侧身让开半步。
剑锋贴着胸口落下。
切开衣物和皮肤。
却也让旧帝的剑深深劈进石柱。
嬴政反手握住剑脊。
用受伤的掌心强行压住。
另一只手中的长剑。
直接刺向旧帝心口。
剑尖没入黑色帝袍。
没有血。
只有整座无名宫同时震动。
旧帝一掌击中嬴政胸口。
嬴政被打飞。
剑却留在旧帝体内。
远处。
第三尊石像轰然倒塌。
第四尊被钢索拉住手臂。
撞上旁边同伴。
第五尊的弩机被子弹打断。
旧帝的军阵正在崩溃。
他拔出胸口长剑。
伤口迅速愈合。
“石俑可再造。”
“宫殿可再修。”
“只要天下仍需一令。”
“朕便不会败。”
嬴政从地上站起来。
嘴角有血。
腿部也在不断流血。
新生身体第一次承受如此严重的伤。
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。
可他的眼神反而越来越清醒。
“你错了。”
“何错?”
“你以为。”
“朕今日要证明。”
“不需要一令。”
嬴政看向正在各自行动的周行川等人。
“有时确实需要命令。”
“也需要负责人。”
“需要有人在来不及时。”
“作出决定。”
旧帝冷笑。
“那便是朕。”
“可以是你。”
嬴政说。
“可以是周行川。”
“可以是医院里的医生。”
“也可以是那个站在阀门前的工程师。”
“唯独不能因为一次决定正确。”
“便永远只剩一个人。”
“天下只认最强者。”
“天下认谁。”
“不是你替天下说。”
旧帝眼神骤冷。
他身体周围的黑气迅速扩大。
十二尊石像同时停止攻击。
不再理会周行川。
全部转向嬴政。
石像重新列阵。
哪怕已经断腿、缺臂。
仍然拖着破损身体。
一步步向他逼近。
“最后问你一次。”
旧帝说。
“你是否重掌天下?”
嬴政回答:
“不掌。”
“是否复秦?”
“不复。”
“是否令后世奉你?”
“不令。”
旧帝抬剑。
“那你便无资格称朕。”
十二尊石像同时发动。
戈锋、长剑与弩箭。
从不同方向扑向嬴政。
秦政死死盯着画面。
“躲开!”
嬴政没有躲。
他只是抬起空着的左手。
不是下令。
而是抓住刺向自己心口的第一支长戈。
戈刃穿透掌心。
鲜血沿着石制兵器流下。
石像动作停顿。
和之前沾上他鲜血时一样。
嬴政用力将长戈向下一压。
让石像弯下身体。
随后拔出腰间那把从零号骨片融合后自然出现的短剑。
一剑刺入石像额头。
血触碰到黑色石面。
石像内部突然响起一道遥远声音。
“陛下。”
不是现代合成。
是两千年前真实士卒的声音。
第二尊石像也停住。
第三尊。
第四尊。
十二尊无面像眼中的红光开始闪烁。
它们体内并不是单纯的机关。
每一尊都封存着一批秦军士卒的服从回响。
没有姓名。
没有脸。
只留下:
听令。
前进。
赴死。
旧帝抬手。
“杀!”
石像重新举起武器。
嬴政却看着它们。
“你们叫什么?”
石像动作再次停顿。
旧帝怒道:
“军士无须留名!”
嬴政没有理他。
继续问:
“谁来自关中?”
第一尊石像手臂微微颤动。
“谁有父母?”
第二尊。
第三尊。
也开始震动。
“谁不想死?”
十二尊石像同时僵住。
旧帝厉声喝道:
“秦军听诏!”
红光再次亮起。
嬴政却一步踏入阵中。
任由一支弩箭穿过肩侧。
他抓住最近一尊石像的头。
“朕问你。”
“你想不想死?”
石像内部传出大量混乱声音。
“军令……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回家……”
“母亲……”
“不要……”
旧帝脸色骤变。
“闭嘴!”
嬴政猛地转身。
看向旧帝。
“你把他们的名字削掉。”
“只留下服从。”
“然后说。”
“这便是最强之军。”
第一尊石像手里的长戈掉落。
第二尊弩像松开弩弦。
第三尊石像跪倒。
不是跪嬴政。
而是失去支撑般倒在地上。
一道道残缺声音从石像中传出。
有人报出家乡。
有人报出姓名。
有人只记得一个孩子的小名。
军阵彻底乱了。
旧帝连续下令。
“起身!”
“列阵!”
“杀!”
没有石像再完全服从。
因为它们重新想起。
自己不是武器。
曾经也是一个个具体的人。
周行川站在烟雾边缘。
看着倒下的石像。
低声说:
“原来无面。”
“不是因为没有脸。”
“是被抹掉了。”
嬴政握着染血的短剑。
一步步走向旧帝。
“你说你是最强盛时的朕。”
“不错。”
“你确实强。”
“没有犹豫。”
“没有退让。”
“也从不怀疑自己。”
旧帝握紧剑柄。
“所以朕才是始皇。”
嬴政停在他面前。
“所以你只是朕的一部分。”
“放肆!”
旧帝一剑刺来。
嬴政也同时出剑。
两道剑锋交错。
旧帝的长剑刺入嬴政右侧腹部。
嬴政的短剑却没有刺向旧帝心口。
而是斩断了他头上的冕旒。
十二串玉珠飞散。
落在石地上。
发出连续脆响。
冕冠落地。
旧帝的脸完全露出。
与如今的嬴政几乎一样。
更年轻。
也更加冷硬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迷茫。
嬴政腹部鲜血不断涌出。
却伸手按住旧帝肩膀。
“你不是冒名者。”
旧帝一怔。
“你是朕。”
“是朕统一天下后的狂妄。”
“是朕不肯衰老。”
“不肯承认自己会错。”
“不肯允许后世离开朕的那一部分。”
旧帝眼中的杀意没有减少。
“既承认。”
“便归于朕。”
“错。”
嬴政抓紧他的肩膀。
“你归于今日之朕。”
旧帝猛地拔剑。
想再次刺下。
嬴政却没有阻挡。
只是看着他。
“你没有经历沙丘。”
“没有看见秦亡。”
“没有见过秦政。”
“没有见过医院里的人。”
“没有见过一个工程师。”
“站在机器前。”
“比满朝大臣更敢负责。”
“你没有变。”
“所以你无法替朕活。”
旧帝的剑停在半空。
“改变。”
“便是软弱。”
“改变。”
嬴政说。
“是活着。”
这一句话落下。
无名宫所有黑色石柱同时出现裂纹。
旧帝的身体也从胸口开始裂开。
不是嬴政刺出的伤。
而是他存在的根基正在崩解。
他代表的是:
嬴政绝不会改变。
可真正的嬴政已经站在面前。
承认过去。
又否定过去。
旧帝继续存在的理由。
便不再成立。
姜清岳的声音从宫殿深处传来。
“陛下。”
“杀了他。”
“证明今日之你才是真。”
嬴政抬眼看向黑暗深处。
“闭嘴。”
他没有拔剑。
也没有将旧帝推开。
反而伸手。
握住了对方持剑的手腕。
旧帝盯着他。
“你不杀朕?”
“朕为何要杀自己?”
“只能有一个嬴政。”
“对。”
嬴政说。
“所以你回来。”
旧帝眼神第一次出现波动。
“你会重新想复秦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你会再次享受天下听命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你会想坐回王座。”
“朕也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敢收回朕?”
嬴政看着他。
“今日之朕。”
“本就不是只剩正确的朕。”
“欲望。”
“狂妄。”
“暴烈。”
“皆是朕。”
“朕不把你关在宫里。”
“也不让你替朕作主。”
他将旧帝握剑的手。
缓缓按回自己胸口。
不是刺入。
而是让那只手感受到真实心跳。
咚。
咚。
旧帝没有心跳。
他只是被固定在最强盛的一刻。
永远不会衰老。
也永远不会真正活下去。
“听见了吗?”
嬴政问。
旧帝没有回答。
“这便是今日之朕。”
“会伤。”
“会痛。”
“会错。”
“也会改。”
旧帝的身体彻底裂开。
黑色碎片没有散去。
而是一片片融入嬴政身体。
统一六国时的记忆。
刺客靠近时的反应。
朝堂上对每一个臣子的判断。
军队、郡县、粮道、法令。
以及站在帝国最高处时。
那种无人可阻的欲望。
全部回到嬴政体内。
嬴政闭上眼。
身体短暂绷紧。
伤口周围的黑色光线迅速闪过。
再睁眼时。
目光比之前更沉。
却没有失去清醒。
旧帝只剩最后一道模糊轮廓。
他看着今日的自己。
“你会后悔。”
嬴政说:
“那便由将来的朕。”
“再来否定今日。”
旧帝终于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与刚出现时不同。
没有轻蔑。
更像两千年前站在咸阳宫最高处。
第一次看见完整天下时的笑。
“好。”
“别再输给一个叫秦政的人。”
地面医疗车里。
秦政立刻坐直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
顾医生把他按回去。
画面中。
旧帝最后看了一眼无名宫。
身体完全融入嬴政。
头冠、帝袍与长剑同时消失。
只剩被斩断的冕旒散落在地。
十二尊无面石像也一尊尊崩塌。
石壳裂开后。
内部没有尸骨。
只有一块块刻着名字的旧木牌。
周行川捡起最近一块。
上面写着:
内史郡,杜阳。
下面还有极小的一行。
家中一子。
不再是无面军队。
只是十二批被抹去姓名的士卒。
周行川让人收集木牌。
“带出去。”
历史安全专家问:
“作为文物?”
周行川摇头。
“先查名字。”
“能找到后人就找。”
“找不到。”
“也把名字留下。”
嬴政看了他一眼。
没有说赏。
也没有说准。
只是点头。
无名宫开始剧烈震动。
陈砚提醒:
“旧帝是宫殿稳定核心。”
“他消失后。”
“这里可能会塌。”
周行川说:
“撤。”
嬴政却没有动。
宫殿最深处。
那张始终隐藏在黑暗里的王座。
缓缓亮起。
王座很大。
却没有任何纹饰。
与第七井中那张由系统制造的椅子不同。
这是一张真正的石制帝座。
存在了两千年。
王座下方。
坐着一个人。
没有影像。
没有屏幕。
也没有经过处理的声音。
姜清岳。
他穿着一件普通灰色外套。
头发已经全白。
右手拄着手杖。
左侧放着一台便携呼吸设备。
他比所有公开画面里都更老。
也更虚弱。
身体微微佝偻。
像一个随时可能倒下的普通老人。
周行川立刻举枪。
“姜清岳。”
“双手放在能看见的位置。”
姜清岳照做。
动作很慢。
没有反抗。
也没有试图启动任何装置。
“我等很久了。”
他说。
这一次。
没有称臣。
也没有叫陛下。
只是看着嬴政。
嬴政腹部仍插着旧帝的长剑。
他抬手握住剑柄。
直接拔出。
鲜血大量涌出。
周行川皱眉。
“先止血。”
嬴政将长剑扔在地上。
“死不了。”
地面屏幕前。
顾医生脸色极其难看。
“让他立刻按压伤口!”
秦政通过通讯喊:
“顾医生让你按住。”
嬴政低头看了一眼。
抬手按住腹部。
动作很不情愿。
姜清岳看见这一幕。
竟笑了。
“陛下现在会听医者的话了。”
嬴政抬眼。
“你想死?”
周行川说:
“他不能由你处置。”
姜清岳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现代法律会审我。”
“会查停电、旧馆、伪造来源认证、非法人体实验。”
“也会查所有因此受伤的人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。
像在替警方整理罪名。
周行川问:
“程启洲在哪?”
“活着。”
“位置。”
“我身后的终端里。”
“印芯呢?”
“也在。”
“还有没有其他节点?”
“没有。”
陈砚立即开始检查。
姜清岳没有阻止。
他似乎真的准备交出一切。
嬴政看着他。
“你引朕回骊山。”
“是。”
“造培养之身。”
“是。”
“唤醒过去之朕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何?”
姜清岳抬头看向那张空王座。
“因为om错了。”
“模型也错了。”
“传国算法更错。”
“所有被制造出来的皇帝。”
“最终都只是别人希望看见的皇帝。”
“我想知道。”
“一个真正拥有身体。”
“拥有完整过去。”
“又经历了现代的嬴政。”
“最后会变成什么。”
嬴政冷声问:
“所以你用人命试?”
姜清岳没有辩解。
“是。”
“你认为值得?”
“曾经认为。”
“现在呢?”
姜清岳沉默片刻。
“仍然不知道。”
周行川脸色一沉。
“你最好别再说这种话。”
姜清岳却只看着嬴政。
“陛下赢了过去的自己。”
“拒绝了培养躯体。”
“拒绝公共托管。”
“也拒绝最高裁决权。”
“可你今天仍用一句话。”
“让无数人退开。”
“用一次询问。”
“让医院改变。”
“让七十三家机构撤回接口。”
“你不坐王座。”
“却比坐在上面更像王。”
嬴政走向他。
每一步。
地面都留下血迹。
周行川想阻止。
却被嬴政抬手示意停下。
他最终站在姜清岳面前。
低头看着这个追逐自己两千年的人。
“你想让朕判你?”
姜清岳点头。
“法律会定我的罪。”
“但我想知道。”
“嬴政如何看我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姜氏两千年。”
“都在等这一句。”
嬴政问:
“若朕说你忠?”
姜清岳呼吸微微一紧。
“那说明姜氏没有白等。”
“若朕说你是贼?”
“我认。”
“你想听哪一个?”
姜清岳没有回答。
嬴政却已经明白。
这个人制造系统。
伪造诏令。
破坏医院。
操纵公众。
表面上一直在为天下寻找王座。
可他真正等待的。
仍然是皇帝的一句评价。
忠臣。
逆贼。
功臣。
罪人。
只要由嬴政亲口说出。
姜清岳的一生便有了最终解释。
他与那些等待嬴政判断的机构。
没有本质区别。
都想把自己的责任。
交给一个最高的人。
嬴政看了他很久。
“朕不判。”
姜清岳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的罪。”
“由后世之法判。”
“你的功过。”
“由受你影响之人说。”
“姜氏两千年做了什么。”
“让史家查。”
“朕可以作证。”
“可以控告。”
“也可以说朕恨你。”
嬴政俯下身。
直视姜清岳的眼睛。
“唯独不替你。”
“把一生写成两个字。”
姜清岳呼吸明显急促。
“陛下。”
“不要再叫朕替你决定。”
嬴政直起身体。
“姜清岳。”
“你造了那么多最后解释权。”
“到自己这里。”
“仍想要一个。”
姜清岳的手开始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而是他坚持了一生的东西。
突然失去了落点。
如果嬴政骂他逆贼。
他可以认罪。
如果嬴政称他忠臣。
他可以含笑而死。
可嬴政拒绝给答案。
他必须自己面对。
那些被伤害的人。
那些被他当成必要代价的病人、学生、工程师和普通人。
没有帝王替他把这一切概括成:
为天下。
王座后的石墙开始开裂。
姜清岳闭上眼。
很久以后。
他低声问:
“那陛下今日来这里。”
“得到什么?”
嬴政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一只手掌仍有剑伤。
腹部仍在流血。
胸腔中有真实心跳。
过去最暴烈的自己。
也已经重新回到体内。
“得到朕自己。”
姜清岳睁开眼。
嬴政继续说:
“也终于知道。”
“王座最可怕之处。”
“不是有人坐。”
“是所有人都想把最后一句。”
“交给坐着的人。”
周行川走上前。
给姜清岳戴上束缚装置。
他没有反抗。
无名宫开始加速坍塌。
陈砚喊道:
“终端数据已完成复制。”
“程启洲位置找到了。”
“所有人立即撤离。”
周行川推着姜清岳向外走。
经过那张空王座时。
姜清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陛下。”
嬴政没有回应。
姜清岳改口。
“嬴政。”
嬴政停下脚步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真的不会坐吗?”
石块不断从宫顶落下。
尘土弥漫。
嬴政站在空王座前。
如今。
没有系统阻止他。
没有秦政的身体限制他。
也没有旧帝与他争夺身份。
只要他愿意。
走上三步。
便能坐下。
他甚至已经不需要这张椅子。
姜清岳等待回答。
嬴政却没有给出永远的保证。
“今日不坐。”
“明日呢?”
“明日之朕。”
“由明日再答。”
说完。
他转身离开。
没有毁掉王座。
也没有回头。
众人冲出无名宫后。
身后的地下石道彻底坍塌。
最后传出的。
不是王座碎裂的声音。
而是那张椅子被永远埋入山腹的沉闷巨响。
地面医疗车里。
秦政看见嬴政从监测站入口走出来。
下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。
不是数据。
不是投影。
也不是借用秦政眼睛看到的世界。
嬴政停在阳光下。
眯了一下眼。
似乎还不适应这么亮的天。
秦政隔着车窗看着他。
嬴政也看见了秦政。
两个人。
两具身体。
第一次真正站在同一个现实里。
秦政抬起手。
朝他挥了一下。
嬴政看了两秒。
没有挥手。
只迈步向医疗车走来。
走到一半。
腹部伤口突然大量出血。
脚下一软。
整个人向前倒去。
周行川伸手没扶住。
顾医生已经推开车门冲了出去。
“担架!”
“止血!”
“所有人让开!”
嬴政被按在地上。
脸色迅速发白。
顾医生剪开他腹部衣物。
看见伤口后。
冷冷问:
“不是说死不了?”
嬴政呼吸有些重。
仍然回答:
“朕以为。”
“你以为?”
顾医生按住伤口。
“从现在开始。”
“你也是病人。”
嬴政皱眉。
“朕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秦政躺在医疗车里。
终于忍不住笑了。
“欢迎来到现代。”
“嬴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