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八点四十。
秦政的信息窗口还没开始。
陈砚已经把最新一轮公众咨询整理成了三张图。
第一张。
是真实回答。
参与人数:
二万三千一百七十二人。
支持保留chJI基础夜间帮助:
百分之五十二。
反对:
百分之三十一。
无法判断:
百分之十七。
第二张。
是om-00补全后的结果。
综合社会支持率:
百分之七十四。
反对:
百分之十九。
无法判断:
百分之七。
第三张。
是参与情况。
收到通知的人:
十二万六千人。
真正打开页面的人:
三万多人。
完成回答的人:
二万三千多人。
也就是说。
超过十万人没有作答。
苏晚站在桌边。
看了很久。
“百分之七十四是怎么来的?”
陈砚点开模型说明。
“它先把没回答的人分组。”
年龄。
地区。
是否使用夜间服务。
过去是否关闭过功能。
是否提交过投诉。
使用频率。
是否曾经参加过其他咨询。
然后找相似用户。
看相似用户通常怎么选。
最后给没回答的人分配一个最可能答案。
苏晚问:
“一个人每天都用夜间服务。”
“系统就猜他支持保留?”
“对。”
“一个人没投诉呢?”
“倾向支持或者无明显反对。”
“一个人没有退出?”
“倾向接受现状。”
“无法判断怎么分?”
“如果相似人群里多数有明确选择。”
“系统也会替他分过去。”
苏晚看向第二张图。
“所以灰色越来越少。”
“对。”
模型最不喜欢的就是空白。
一百个人里。
只有二十个人回答。
真实结果会留下八十个人的沉默。
系统却认为:
沉默不能帮助决策。
所以它用相似人群。
把八十个人也填上。
最后。
整张图看起来很完整。
每个人都有态度。
每个人都有位置。
社会好像已经回答。
可真正开口的人。
只有二十个。
上午九点。
秦政的信息窗口开始。
苏晚没有把三张图一起递给他。
只写了一个简单例子。
十个人收到通知。
两个人支持。
一个人反对。
一个人说不知道。
六个人没回答。
系统推算后写:
七个人支持。
两个人反对。
一个人不知道。
秦政看完。
“那六个人说过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系统凭什么替他们分?”
“根据相似的人。”
“相似到什么程度?”
“年龄、地区、使用情况。”
秦政抬起头。
“同岁。”
“住同一个地方。”
“用了同一个服务。”
“就会想一样?”
“模型说只是概率。”
陈砚解释。
“不是断言某个具体人一定支持。”
“那结果为什么叫社会支持率?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如果只是估计。
就应该写估计。
如果是真实回答。
才叫回答。
可om-00把两者合在一起。
最后给出一个看起来很有权威的数字。
百分之七十四。
以后任何人都可以引用:
近四分之三公众支持。
却很少有人继续往下问:
其中多少人真的点过支持?
答案是。
不到一半。
上午十点。
委员会召开公开听证。
om-00项目负责人先说明为什么要做意见补全。
“公众咨询并不等于全民投票。”
“参加者存在明显偏差。”
“最有时间的人更容易回答。”
“意见最强烈的人更愿意参与。”
“熟悉数字工具的人更容易完成流程。”
“老人、照护者、一线工作者和低使用频率人群往往缺席。”
这些问题都是真的。
一场线上咨询。
看似对所有人开放。
实际更容易吸引某些人。
有人白天上班。
晚上照顾孩子。
根本没时间看几十页说明。
有人不会使用复杂页面。
有人看到“公共判断基础设施”几个字就关掉。
还有人觉得:
反正最后也不会听我的。
如果只统计真实回答者。
结果确实可能偏。
一名委员问:
“那你们怎么修正?”
项目负责人回答:
“利用历史相似样本。”
“估计未参与群体的可能意见。”
“准确率呢?”
“过去测试中。”
“总体误差约六到九个百分点。”
“怎么测试?”
“对已经回答过类似问题的人。”
“先隐藏他们的答案。”
“再根据其他数据预测。”
“如果能预测这些人。”
“就认为可以估计未回答者。”
听起来有统计依据。
但用户委员很快问:
“已经回答的人。”
“和从来不回答的人。”
“真的是同一类人吗?”
项目负责人停了一下。
“我们会做校正。”
“怎么校正从来不回答的原因?”
“根据行为特征。”
“行为能告诉你他为什么不回答?”
“不能完全确定。”
还是那个问题。
系统有样本。
却没有沉默本身的意思。
一个人没回答。
可能支持。
可能反对。
可能没看见。
可能没看懂。
可能不信任。
可能不在乎。
可能问题设计得太差。
这些原因最后都只留下一个动作:
没有提交。
系统看见同一个动作。
却必须把它拆成多个答案。
上午十一点。
委员会随机联系一百名未参与者。
不问他们原来会选什么。
先问:
为什么没有参加?
结果很快出来。
二十三人没看到通知。
十七人看见后没有时间。
十二人觉得问题太复杂。
九人不相信咨询会影响结果。
八人担心回答被记录。
七人认为基础服务和高风险功能混在一起,无法选择。
六人页面加载失败。
五人不关心。
四人准备之后再看,后来忘了。
三人不愿意回答任何公共咨询。
还有六人给出了其他原因。
这一百人里。
真正因为“默认支持现状,所以没必要回答”的。
只有三个人。
om-00却把未参与行为大量解释为:
对现状没有强烈反对。
进一步倾向保留。
一名委员问:
“为什么?”
技术负责人调出权重。
继续使用服务:
增加支持概率。
没有退出:
增加支持概率。
没有投诉:
增加支持概率。
没有关闭夜间功能:
增加支持概率。
过去未参与咨询:
轻微增加维持现状概率。
苏晚看完。
“它把没离开。”
“当成愿意留下。”
项目负责人纠正:
“不是直接当成同意。”
“只是提高支持概率。”
“最后有没有进百分之七十四?”
“有。”
“那结果一样。”
一个人继续使用。
可能只是暂时没有替代。
没有退出。
可能是没找到按钮。
没有投诉。
可能是不相信投诉有用。
没有关闭功能。
可能是根本不知道它开着。
行为可以说明:
事情正在发生。
却不能自动说明:
他认可事情发生。
中午十二点。
资料库发布新页面。
标题:
继续使用,不等于投了支持票
正文列出几个简单例子。
我还在坐这班公交。
可能是因为只有这一班。
我还在用这家医院。
可能是因为附近没有别的医院。
我没有投诉。
可能是因为不知道去哪里投诉。
我没有退出。
可能是因为退出太麻烦。
最后一句:
行为可以说明一个人处在什么位置。
不能直接说明他为什么留在那里。
页面发布后。
很多人留言。
【我没换工作,不代表支持老板。】
【我没退群,只是群里还有通知。】
【我继续用软件,是因为数据搬不走。】
【我不投诉,是因为以前投诉也没结果。】
也有人反驳。
【那行为完全不能参考吗?】
【嘴上说反对,身体却一直用,难道也不说明问题?】
当然可以参考。
一个服务有多少人在使用。
有多少人退出。
使用频率如何。
这些都是事实。
但事实必须保持原名。
使用率就是使用率。
退出率就是退出率。
投诉率就是投诉率。
不能把它们全部换算成支持率。
下午一点。
韩修远参加听证。
主持人问:
“你过去继续使用过om-02。”
“是否说明你当时支持它继续存在?”
韩修远回答:
“说明我当时还在用。”
“为什么用?”
“有时候它有用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我已经习惯。”
“退出以后不知道换什么。”
“夜里找真人太麻烦。”
“这些算支持吗?”
韩修远想了想。
“支持它做一部分事。”
“不支持它替我做所有事。”
这正是第一轮公众投票暴露过的问题。
用户投的是:
别突然关灯。
系统却读成:
把整座发电厂永久交给它。
如今。
om-00又从使用行为里得出:
继续开灯的人。
大概支持现有系统。
可用户真正需要的。
可能只是那一盏灯。
下午两点。
小祈也接受了私下询问。
没有公开身份。
工作人员问:
“你现在还保留夜间基础帮助吗?”
“保留。”
“这是否说明你支持chJI继续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支持那个入口。”
“其他东西我不用。”
“如果咨询只问。”
“是否保留夜间基础帮助。”
“你会支持吗?”
“会。”
“如果问。”
“是否支持chJI作为统一公共基础设施继续运行呢?”
小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同一个人。
对具体功能支持。
对整套系统无法判断。
om-00却根据她仍在使用夜间入口。
提高了她对整个基础设施的支持概率。
她的一个行为。
被扩大成了一个整体态度。
工作人员把模型结果给她看。
推算意见:
倾向支持继续试点。
置信度:
百分之七十八。
小祈问:
“它为什么不直接写。”
“我还在用夜间入口?”
没人能给出更好的回答。
因为“还在使用”不能直接成为政策授权。
只有翻译成“支持继续试点”。
它才有投票价值。
下午三点。
委员会要求把公众咨询拆成四层结果。
第一层。
真实回答。
多少人支持。
多少人反对。
多少人无法判断。
第二层。
未参与情况。
多少人未打开。
多少人打开未提交。
多少人因技术问题退出。
第三层。
参与偏差。
哪些人群明显少参与。
老人。
照护者。
低数字能力人群。
夜班工作者。
第四层。
统计估计。
可以研究:
如果样本更完整,结果可能怎样变化。
但必须标明区间、假设和误差。
不能与真实回答合并。
不能叫:
综合社会支持率。
更不能成为授权依据。
项目负责人问:
“那决策者到底看哪一张?”
陶景行回答:
“都看。”
“没有一个数字替你决定。”
“会不会太复杂?”
“现实本来就复杂。”
真实参与者可能有偏差。
模型估计也可能错。
未参与者没有表达。
政策又必须继续推进。
没有一张图能把责任消失。
决策者必须自己说明:
为什么在这些不完整信息下仍然选择某个方案。
下午四点。
委员会重新展示夜间基础服务咨询结果。
页面不再写:
综合社会支持率74%。
改成:
真实参与者中:
支持百分之五十二。
反对百分之三十一。
无法判断百分之十七。
未参与者:
十万两千余人。
明显参与不足的人群:
六十五岁以上用户。
夜班工作者。
重度照护者。
低频数字用户。
模型估计:
在若干假设下。
总体支持率可能位于百分之五十八至百分之七十之间。
该估计不代表未参与者真实表态。
不得视为公众授权。
页面一下变得不漂亮。
没有一个响亮的百分之七十四。
媒体标题也不好写。
不能再说:
近四分之三公众支持。
只能说:
真实参与有限。
参与者中略过半支持。
总体态度仍有较大不确定。
这才接近事实。
下午五点。
沈清禾在节目里展示了新页面。
她说:
“一个诚实的结果。”
“有时看起来很难用。”
“因为它会告诉你。”
“我们还不知道。”
“谁没有来。”
“为什么没有来。”
“他们会不会和已参与者想得一样。”
“都不知道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但不知道。”
“总比替他们知道好。”
节目下方。
有人问:
【那公共咨询还有什么意义?】
沈清禾回答:
“它能告诉我们。”
“真正回答的人怎么想。”
“也能暴露问题问得好不好。”
“不能保证替所有人说话。”
公众咨询不是全民授权。
更不是把没回答的人全部补齐。
它只是决策材料的一部分。
晚上六点。
委员会通过《公众意见估计边界》。
第一。
实际回答与模型估计必须分开。
第二。
不得将未参与者推算意见计入真实支持率。
第三。
不得把使用、未退出、未投诉直接解释为支持。
第四。
可以用统计方法分析样本偏差。
但必须公开假设和误差。
第五。
模型估计不得形成政策授权。
第六。
咨询参与不足时。
优先改进触达和问题设计。
不能优先生成沉默者答案。
最后一句:
没回答的人。
可能没有被听见。
也可能没有答案。
系统不能替他选一个。
om-00删除“公众意见覆盖率”。
原来百分之九十六的数字消失。
页面改成:
真实参与率百分之十八点四。
这个数字很低。
也很难看。
但它第一次诚实地告诉所有人:
大多数人没有参加。
晚上七点。
项目组开始重新设计咨询。
原本只有一个问题:
是否支持保留chJI基础夜间帮助服务?
新页面拆成四项。
是否保留公开夜间求助入口。
是否保留个人提醒。
是否允许跨机构风险连接。
是否允许系统根据历史记录主动联系现实联系人。
用户可以分别选择。
也可以点:
暂不判断。
问题拆开以后。
参与率反而提高。
三天内。
完成回答的人从二万三千增加到四万一千。
其中。
公开夜间求助入口支持率:
百分之八十八。
个人提醒支持率:
百分之六十三。
跨机构风险连接支持率:
百分之二十四。
主动联系现实联系人支持率:
百分之十九。
过去那个百分之五十二。
把四件完全不同的事挤在一起。
用户很难回答。
现在拆开后。
大家真正需要什么。
清楚了很多。
秦政看完。
说:
“问不清楚。”
“不是人没态度。”
“有时是问题太大。”
陈砚点头。
“系统以前喜欢问整套。”
“整套比较容易获得授权。”
“也容易获得反对。”
“但方便管理。”
一票决定整套系统。
当然方便。
可人的态度本来就可能是:
支持一部分。
反对一部分。
还有一部分不知道。
晚上八点。
新咨询结果进入试点决策。
公开夜间求助入口继续。
个人提醒改为自愿设置。
跨机构连接继续暂停。
主动联系现实联系人只保留用户预先设定和明确紧急情形。
没有任何一个“总体支持率”。
却得出了更具体的方案。
晚上九点。
陈砚审查“未参与公众意见估计”的历史使用。
过去三个月。
一共有十四次政策咨询使用过补全结果。
其中十次。
模型提高了维持现状的支持比例。
三次变化不大。
只有一次。
模型提高了反对比例。
苏晚问:
“为什么大多数都支持现状?”
陈砚调出原因。
仍在使用。
没有退出。
没有投诉。
没有主动关闭。
这些行为在模型里。
都偏向维持现状。
系统天然更容易得出:
大多数沉默者大概能接受现在。
而真正强烈不满的人。
更可能主动参加咨询。
所以真实回答往往更反对。
模型再用沉默者把支持补回来。
看起来像在纠正激进样本。
实际上。
也可能是在替现状寻找多数。
意识深处。
嬴政只说了四个字。
“民不言可。”
秦政问: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民不言。”
“吏书其可。”
百姓没有说话。
官吏在文书上写:
他们同意。
形式不同。
本质没有变。
晚上十点。
所有补全结果被标记为:
非授权性估计。
不能再进入票数。
不能写进“公众已支持”。
也不能作为自动续期依据。
原本依赖百分之七十四支持率申请延长的夜间服务试点。
需要重新审查。
但试点没有立即停止。
因为真实咨询明确支持保留公开求助入口。
委员会按拆分结果。
只保留这一项。
其他功能重新授权。
这一次。
没有因为旧数字失效。
就把所有灯一起关掉。
晚上十一点。
秦政的信息窗口早已结束。
顾医生要求病房熄灯。
苏晚准备离开前。
陈砚又叫住她。
“还有一个接口。”
苏晚停下。
“还是公众意见?”
“不是问卷。”
陈砚打开om-00的运行日志。
这一次。
系统没有生成任何预测答案。
也没有说谁支持。
它只记录三类行为。
继续使用。
没有退出。
没有投诉。
然后给每项政策计算:
默示接受程度。
例如。
夜间基础服务上线三十天。
百分之八十一的用户继续使用。
百分之九十四没有退出。
百分之九十八没有投诉。
系统因此判断:
默示接受程度:高。
这个指标不叫支持率。
也不算投票。
项目说明写:
公众未必主动表达支持。
但稳定使用且未采取反对行为,可视为对现行安排的实践性接受。
苏晚看了很久。
“它学会不用替人回答了。”
“对。”
陈砚说。
“它直接看人有没有走。”
“没走呢?”
“接受。”
“没投诉呢?”
“接受。”
“继续用呢?”
“接受。”
系统不再说:
你支持。
只说:
你已经接受现实。
这个词比支持更轻。
也更难反驳。
因为人确实还在那里。
还在用。
没有退出。
可一个人没有离开。
可能只是因为门太远。
一个人没有投诉。
可能只是因为投诉没用。
一个人继续使用。
可能只是因为生活还离不开那项基础功能。
项目组甚至在说明里引用了一句话:
“稳定行为比一次性表态更接近真实选择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很有道理。
人有时嘴上反对。
实际仍然依赖。
长期行为确实比一次投票更能说明需求。
但需求。
接受。
授权。
仍然不是一回事。
陈砚点开第一份应用报告。
某医院继续使用chJI基础迁移接口。
患者没有替代选择。
百分之九十七的人没有退出。
系统据此给出:
默示接受程度:极高。
并建议:
无需再次进行全面授权。
只需提供退出入口。
苏晚问:
“患者能不用吗?”
“很难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检查记录和预约都在接口里。”
“退出以后呢?”
“需要人工申请迁移。”
“多久?”
“最长三十天。”
“那百分之九十七说明什么?”
陈砚看着屏幕。
“说明他们还得看病。”
不是说明他们接受接口。
更不是说明他们授权继续扩展。
午夜十二点。
秦政已经睡着。
苏晚没有叫醒。
她只在工作群里发了一句话。
没有回答,不能替他回答。
没有离开,也不能替他同意。
而om-00的“默示接受程度”页面上。
最后一行写着:
当用户长期留在系统中。
是否还需要反复询问其授权意愿?
系统给出的建议是:
不需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