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二十六分。
三人没有从公寓正门离开。
周行川带路,走的是地下车库的消防通道。
通道里灯光发白,墙皮有些旧,空气里有淡淡的潮气和车尾气味。
陈砚背着电脑包,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。
“苏晚那边已经发了第一条栏目预告。”
“标题是《穿过两千年:为什么我们今天还要重读秦陵》。”
“评论区还算稳。”
“她还安排了一个短视频,下午三点发,是你昨天录的那段声明剪辑版。”
嬴政戴着鸭舌帽和口罩,手里提着那只装着陶俑的防震箱。
周行川走在最前面,步伐不快,却始终留意着通道两侧。
他看上去像个普通商务人士。
但嬴政看得出来,此人走路时肩背不松,眼睛总会先扫反光面和出口。
不是练武之人。
但长期处理过麻烦。
这类人若在秦时,大概不会站在朝堂最前列,却会出现在密报、钱粮、使节和离间里。
不显山水。
却能让很多人睡不好。
周行川按开一道侧门。
门外是一辆黑色商务车。
司机已经等在那里。
周行川拉开车门,说:
“第一段路,去城北。”
陈砚皱眉。
“不是去西安?”
周行川笑了一下。
“你不会真打算从这里直接导航西安吧?那我建议顺便把目的地发给许承业,再给他备注一句:亲爱的敌人,我来了。人类如果蠢到这个份上,秦陵里的东西都得笑醒。”
陈砚面无表情地上车。
“你说话比我还烦。”
周行川坐进副驾驶。
“我靠这个收钱。”
嬴政最后上车。
车门关上。
商务车缓缓驶出地下车库。
早高峰已经开始。
城市主干道上车流拥堵,红灯一个接一个,行人穿梭在斑马线之间。
嬴政看着窗外。
这座城市和咸阳不同。
没有城墙,没有宫阙,没有旗帜,也没有守门甲士。
可它的秩序同样严密。
红灯停。
绿灯行。
车辆分道。
人流分层。
手机支付。
门禁识别。
摄像头遍布路口。
后世无皇帝,却处处有规则。
只是这些规则不再由一张诏书发出,而是分散在无数系统、合同、平台和算法里。
陈砚忽然说:
“有人开始猜我们去西安了。”
周行川回头。
“这么快?”
陈砚把手机递过去。
一个账号发了条帖子:
【秦政父亲秦怀远旧案和秦陵有关,秦政如果想查,下一步肯定去西安。大家盯一下机场高铁。】
评论区已经有人在起哄。
【西安机场蹲一个。】
【高铁站也可以。】
【祖龙回咸阳是吧?】
【别真去了吧,那节目效果爆炸。】
周行川扫了一眼。
“正常。”
“他们会盯大交通。”
“所以我们第一段不走高铁,不走机场。”
陈砚问:
“那怎么走?”
周行川道:
“先去城北换车,走高速到邻市。你们两个分开下车,我安排两条假轨迹。”
陈砚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这个路线,是不是以前帮人跑路用过?”
周行川笑了笑。
“商业调查,合理避险。”
“翻译一下就是跑路。”
“你要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。”
嬴政没有参与两人的斗嘴。
他的手放在防震箱上。
箱子内部被加了缓冲层,陶俑不会轻易受震。
可他仍能感觉到某种极轻的波动。
不是来自手掌。
是来自意识深处。
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,从陶俑裂缝里延伸出去,穿过城市、山川、道路,指向西方。
指向关中。
指向骊山。
那种感觉昨晚还很模糊。
现在随着他们离开城市,反而越来越清晰。
嬴政闭上眼。
黑暗中,他似乎又看见一条长长的墓道。
两侧立着无数没有面孔的陶俑。
更深处,有十二只玄鸟盘旋在漆黑的穹顶下。
它们不飞。
只是睁着石刻般的眼睛,看着他。
然后,最深处传来一道声音。
很轻。
很远。
像有人隔着厚土低语:
陛下。
嬴政猛然睁眼。
商务车正好通过一段高架匝道。
阳光刺入车窗。
现实重新压了回来。
陈砚注意到他的反应。
“怎么了?”
嬴政沉默片刻。
“它在引路。”
陈砚顺着他的手看向防震箱。
“你是说陶俑?”
嬴政没有否认。
陈砚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叹气。
“我现在开始怀念昨天那个只需要处理热搜的世界。那玩意儿虽然讨厌,但至少不会在箱子里导航。”
周行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陶俑有反应?”
陈砚一愣。
“你接受得这么快?”
周行川道:
“我做投资那几年,见过很多比鬼还离谱的人。相比之下,一个疑似会导航的陶俑,至少还挺诚实。”
嬴政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信?”
周行川笑道:
“我不信神鬼。”
“但我信利益。”
“十年前那么多人围着一堆不值钱的陶俑残件转,说明它们一定有价值。”
“至于价值是历史、秘密、入口、钥匙,还是你口中的怪力乱神,那是下一步的事。”
“在没搞清楚前,我只做一件事。”
嬴政问:
“何事?”
周行川道:
“假设所有人都在撒谎。”
嬴政眼中浮出一点淡淡认可。
“善。”
陈砚看着两人,忽然觉得头疼。
一个像皇帝。
一个像奸商。
自己大概是那个负责让王朝系统不蓝屏的倒霉人。
车子行驶了一个多小时。
三人在城北一个物流园附近换了车。
商务车继续向北,带着秦政的备用手机和一件黑色外套离开。
陈砚则远程操控那部备用手机,让它保持正常信号活动。
周行川解释:
“如果有人通过非正常方式查定位,会以为你在那辆车上。”
陈砚说:
“备用机上我还安排了自动消息回复,模拟低频使用。”
周行川看他一眼。
“不错。”
陈砚冷笑:
“谢谢,终于得到民间奸商认证。”
周行川没有生气。
“你这个嘴,如果放在公司里,一定升不上去。”
陈砚道:
“所以我被裁了。”
周行川点头。
“合理。”
嬴政坐进第二辆车。
这次是一辆普通灰色SUV。
司机换成了周行川本人。
陈砚坐副驾,嬴政坐后排。
车子驶离物流园,进入高速。
城市逐渐被甩在身后。
路两旁的高楼变少,厂房、田地、低矮村落开始出现。
嬴政望着窗外。
后世道路宽阔平整,车辆疾驰,速度远超当年车马。
若此路在秦,关中与六国之间的军令、粮道、商旅,将会被彻底改变。
但他很快压下这念头。
这不是他的时代。
至少暂时不是。
手机震动。
是苏晚发来的消息。
【栏目预告数据很好,评论区在讨论秦陵,不再只盯着旧案。】
【但韩修远那边发了新动态,说希望秦政不要用家庭旧案转移历史争议。】
【顾长宁暂时没跟。】
【许曼没有再发声。】
【远声文化有几个账号开始暗示你离开本地,可能已经有人猜到你动了。】
陈砚看完,脸色沉下去。
“远声文化可能确实有人盯着我们。”
周行川道:
“不是可能。”
“我早上来之前,楼下有辆白色车停了二十分钟。”
“车里两个人,没有下车。”
陈砚猛地转头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周行川淡淡道:
“说了你会更紧张。”
“那你现在说?”
“因为已经甩掉了。”
陈砚忍了忍。
“我现在讨厌你超过韩修远。”
周行川笑了一声。
“荣幸。”
嬴政开口:
“许承业。”
车内安静下来。
周行川看着前方道路。
“他会是第一条线。”
“但我不建议现在动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在明处。”
“文旅公司老板,投资人,和远声文化有关系。”
“这种人不会亲自碰脏活。”
“就算秦怀远旧案和许家有关,直接证据也不会在他手上。”
“而且他现在很可能也在等。”
嬴政道: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把陶俑带去西安。”
周行川说。
“如果那东西真是钥匙,那他需要知道钥匙能打开什么,或者确认什么。”
“你留在本地,他只能试探。”
“你去西安,他就知道,你也在追那扇门。”
陈砚皱眉。
“所以我们去西安,等于告诉他东西是真的。”
周行川点头。
“对。”
陈砚看向嬴政。
嬴政神色平静。
“那便让他知道。”
陈砚愣住。
周行川却笑了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
嬴政道:
“对方在暗,我在明。”
“若继续遮掩,他可从容布子。”
“若我动,他必动。”
“他一动,便有迹。”
周行川点头。
“引蛇出洞。”
陈砚低声吐槽:
“你俩一个始皇帝,一个前投资总监,说起钓鱼执法像约饭。人类社会真是没救了。”
高速路上,车辆疾驰。
午后,三人抵达邻市。
周行川没有进市中心,而是直接开到一家汽车租赁公司。
在那里,他们又换了一辆本地牌照的白色轿车。
随后去一家不起眼的饭馆吃饭。
嬴政已经一天没怎么吃东西。
陈砚点了几道清淡菜,又强行让他喝了一碗汤。
嬴政看着面前的白瓷碗,皱眉。
“太淡。”
陈砚说:
“你刚处理过伤口,医生说不能喝酒,不能吃太刺激。别用那种眼神看我,我不是御膳房,我只是想让项目老板别在半路猝死。”
周行川夹了一筷子菜,慢悠悠道:
“他说得对。你现在是核心资产。”
嬴政冷冷看向他。
“资产?”
周行川面不改色。
“比喻。”
嬴政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把汤喝完。
饭馆电视上正在放午间新闻。
下面滚动条忽然出现一条娱乐文化新闻。
“历史主播秦政引发秦始皇评价争议,专家呼吁理性看待历史人物。”
画面里闪过昨晚圆桌直播的片段。
嬴政的脸出现在电视上。
饭馆里有几个食客抬头看。
其中一个年轻人说:
“这不就是那个祖龙主播吗?昨天我刷到他了,讲得还挺牛。”
另一个人说:
“是不是炒作啊?现在这些网红啥都能编。”
老板娘端菜出来,瞥了一眼电视。
“长得倒是挺精神。”
陈砚立刻低头吃饭。
周行川忍着笑。
嬴政戴着帽子和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他看着电视里的自己,神色没有变化。
后世之名,传播太快。
快到人尚未到关中,名字已经先过千城。
这既是势,也是险。
吃完饭后,三人继续上路。
傍晚时分,天色阴了下来。
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块灰铁铺在天上。
导航显示,距离西安还有数百公里。
周行川决定在中途休息两小时,等天黑后再进入陕西境内。
他们把车停在服务区。
服务区人不多。
货车司机在角落抽烟,几个旅客拖着行李箱匆匆进出。
嬴政下车活动身体。
陈砚去买水和充电宝。
周行川站在车旁打电话,压低声音和人确认西安那边的情况。
嬴政独自走到服务区边缘。
远处是低矮的山影。
风从荒地上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汽油混杂的味道。
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。
不是现代服务区。
而是入关前的驿道。
车马停驻,斥候来报,粮车滚动,士卒低声交谈。
再往西,便是关中。
那是秦的腹地。
是他年少时归来的地方。
是他登基、掌权、平乱、灭国、称帝的地方。
也是他死后,再也没能回去的地方。
嬴政低声道:
“咸阳。”
这两个字出口,风似乎停了一瞬。
手机震动。
他低头看去。
是魏子衡。
【你已经在路上了?】
嬴政回复:
【是。】
魏子衡:
【我说过,不要相信我。】
嬴政:
【所以我带了人。】
魏子衡:
【谁?】
嬴政没有回答。
魏子衡又发:
【你父亲当年也带了人。】
嬴政目光一沉。
【然后?】
魏子衡:
【然后只有他一个人决定把陶俑带走。】
【其他人都反对。】
【陆行舟说那是文物,不能私自转移。】
【冯秉文说那是项目资产,必须上报。】
【我当时什么都不懂,只觉得老师疯了。】
【后来老师死了。】
【陆行舟退休后闭门不出。】
【冯秉文一路升迁。】
【我再也没敢碰那组资料。】
嬴政看着三个名字。
陆行舟。
冯秉文。
魏子衡。
当年同在局中。
如今三人各有命运。
退者,升者,惧者。
这三类人,在任何朝堂都常见。
嬴政回:
【冯秉文可信?】
魏子衡回复很快。
【不可信。】
【他现在是秦陵相关文保项目的关键人物之一。】
【如果有人能调动内部资料,就是他。】
嬴政眼底一寒。
【陆行舟呢?】
魏子衡:
【他知道最多。】
【但他不会见你。】
嬴政:
【为何?】
魏子衡:
【他怕秦怀远回来找他。】
陈砚拎着水走过来,正好看见这句话。
他脚步一顿。
“这话听着像恐怖片中段。”
嬴政把手机递给他。
陈砚快速看完,脸色变了。
“陆行舟怕秦怀远回来找他?”
周行川也打完电话走来。
“说明他做过亏心事。”
嬴政看向他。
“西安那边如何?”
周行川道:
“许承业的人确实动了。”
“有两个远声文化的外围账号发定位,说在西安等你。”
“但这大概率是明面上的烟。”
“真正的人不会发朋友圈。”
“我联系了一个本地朋友,帮我们准备了住处。”
陈砚问:
“可靠吗?”
周行川道:
“收钱可靠。”
陈砚扶额。
“你的世界观真朴素。”
周行川说:
“比谈感情可靠。”
嬴政把手机收起。
“继续走。”
天黑后,车子再次上路。
进入陕西境内时,雨下了起来。
雨不大,却很密。
车灯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,反出长长的光。
高速两旁的山影在夜色里起伏。
嬴政坐在后排,久久没有说话。
随着距离关中越来越近,防震箱里的陶俑波动也越来越明显。
那不是声音。
却像鼓声落在心脏上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每一次跳动,都带来一些破碎的画面。
火把。
墓道。
黑衣方士。
青铜锁链。
十二尊小型陶俑被放入不同方位。
有人在低声诵念。
声音很模糊。
不像秦地雅言。
更像混杂了古老祭辞和方术密语。
画面最后,是一个戴高冠的人影。
那人站在地宫深处,背对着他。
身形瘦长。
双手拢在袖中。
他缓缓回头。
脸却被黑暗遮住。
嬴政眼神骤冷。
这不是记忆。
至少不是他的记忆。
这是陶俑里的东西。
它在靠近秦陵后,开始醒。
陈砚通过后视镜看到他的表情。
“又有反应?”
嬴政道:
“有画面。”
陈砚声音变低:
“什么画面?”
“方士。”
周行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“方士在秦陵里做了什么?”
嬴政闭了闭眼,试图抓住那段画面。
可它很快散去。
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。
“封东西。”
陈砚问:
“封的是什么?”
嬴政缓缓睁眼。
“不知。”
车内安静下来。
雨刷来回摆动。
哗。
哗。
哗。
像某种迟缓的计时。
晚上十点四十。
三人进入西安。
这座城市在雨夜里显得古老又现代。
高楼与城墙并存。
霓虹与仿唐建筑交错。
车流穿过宽阔道路,远处的城墙在灯光下沉默伫立,像一段被现代城市包裹起来的旧时脊骨。
嬴政看着窗外。
这里不是咸阳。
却离咸阳太近。
近到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旧秦的尘。
车子经过一段古城墙外侧。
雨水顺着车窗滑下,灯光被拉成模糊的线。
嬴政忽然伸手,轻轻碰了碰车窗。
冰凉。
两千多年。
墙不是他的墙。
城不是他的城。
人不是他的臣民。
可这片土地,仍让他胸口浮起一种压抑的熟悉。
陈砚难得没有嘴欠。
周行川也没有打扰。
车子最后停在城南一处老小区。
周行川的本地朋友没有露面,只把钥匙放在门卫旁边的快递柜里。
三人上楼。
房子在六楼,没有电梯。
陈砚爬到四楼时已经开始怀疑人生。
“为什么每次紧急落脚点都这么反人类?”
周行川气不喘:
“因为有电梯的小区监控多。”
陈砚:“合理,但讨厌。”
嬴政提着箱子走在最前。
虽然身体仍虚,但步伐很稳。
进屋后,周行川先检查窗户、门锁、房间死角。
陈砚检查网络和电源。
嬴政把陶俑箱子放到客厅桌上。
房子很旧。
装修停留在十几年前。
木沙发,玻璃茶几,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。
窗外能看见远处大雁塔方向的灯光。
明晚八点。
大雁塔南广场。
东侧第三个石凳。
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,并不远。
陈砚打开电脑,接入临时网络。
“苏晚那边需要报平安吗?”
嬴政道:“报。”
陈砚发了两个字:
【已到。】
苏晚几乎秒回。
【位置不用发。】
【明天白天不要露面。】
【账号内容我会正常更新。】
【另外,许曼刚才接受了一个小号采访。】
陈砚皱眉。
“她又说什么?”
苏晚发来截图。
采访里,许曼没有直接攻击秦政。
她说:
【我和秦政曾经在一起过。他确实是个很执着的人,也很聪明。只是他一直放不下他父亲的事。】
【他父亲出事后,他对秦始皇和秦陵有一种近乎执念的关注。】
【我希望大家不要过度神化他,他只是一个背负了很多东西的人。】
陈砚看完,冷笑。
“真会说。”
周行川拿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这女人不笨。”
嬴政问:“如何?”
周行川说:
“她没有说你坏。”
“甚至像在替你说话。”
“但她把你所有行为都解释成童年创伤和父亲阴影。”
“这样一来,你讲秦的专业性会被削弱,公众会觉得你不是客观讲史,而是在投射自己的执念。”
陈砚道:
“而且她把秦陵旧案和你的精神状态绑定了。”
周行川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这比直接骂你更有效。”
嬴政淡淡道:
“她背后有人教。”
周行川笑了。
“许承业,或者远声文化的公关。”
陈砚问:
“要回应吗?”
嬴政道:
“不回应。”
周行川点头。
“对,不回应。”
“现在回应她,等于承认她有资格解释你。”
嬴政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倒懂。”
周行川微微一笑。
“我以前靠解释别人怎么骗人的方式吃饭。”
时间已经接近午夜。
三人简单吃了点东西。
周行川安排第二天的线下路线。
陈砚继续监控舆情。
嬴政独自坐在客厅,打开防震箱。
陶俑静静躺在里面。
裂缝比早上似乎更深了一点。
背后的玄鸟刻痕,在灯下隐隐发暗。
嬴政把它取出来。
就在陶俑接触空气的一瞬间,房间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。
陈砚猛地抬头。
“电压不稳?”
灯又闪了一下。
窗外远处,雨声变大。
嬴政低头看着陶俑。
陶俑腹部的裂纹处,似乎有一点极暗的金光透出来。
不是昨夜苏醒时那种黑金光。
这一次更细。
像被厚土掩埋的火星。
周行川也走了过来。
“这东西真会发光?”
陈砚咽了口唾沫。
“我刚才没录。”
他立刻拿起手机打开录像。
嬴政没有阻止。
裂缝里的光只持续了几秒,很快消失。
但与此同时,陶俑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咔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里面松开了。
陈砚立刻拿起扫描仪。
“内部结构变了。”
他重新扫描。
屏幕上,陶俑腹腔里的小黑点位置发生了偏移。
不再卡在中间,而是贴近裂缝内侧。
陈砚声音发紧:
“里面的东西在动。”
周行川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我刚才说我不信神鬼,现在我决定保留意见。”
嬴政伸出手,轻轻按住陶俑胸口。
一瞬间,他眼前的房间消失了。
他站在一片黑暗中。
脚下是冰冷的石阶。
两侧燃着幽蓝色的火。
前方,是一道巨大的青铜门。
门上刻着十二只玄鸟。
其中一只的眼睛,已经裂开。
门缝里,有人低声唤他。
“陛下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您终于回来了。”
嬴政向前一步。
青铜门后,忽然响起无数铁链拖动的声音。
紧接着,一只苍白的手从门缝里伸出。
那只手不像活人。
也不像死人。
它抓住门缝,指甲深深嵌入青铜之中。
声音变得清晰。
“开门。”
“臣等……”
“等您两千年了。”
嬴政猛然睁眼。
房间仍旧是房间。
灯光发白。
雨声如旧。
陈砚和周行川都看着他。
陈砚声音发干:
“你刚才站着不动了整整二十秒。”
嬴政低头。
自己的手仍按在陶俑胸口。
掌心冰冷。
陶俑裂缝里,那道暗金色光已经完全消失。
但他的眼神,比刚才更冷。
周行川问:
“看见什么了?”
嬴政沉默片刻。
“门。”
陈砚追问:
“门后是什么?”
嬴政缓缓抬眼。
“有人。”
房间里陷入死寂。
陈砚的理性开始发出惨叫。
“有人?秦陵门后有人?两千年了还有人?老板,咱们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生物学?”
嬴政看着陶俑,声音很低。
“不是活人。”
周行川问:
“死人?”
嬴政回想那只苍白的手。
“不像。”
陈砚吸了一口气。
“那是什么?”
嬴政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也不知道。
两千年前,他曾追求长生。
可若门后那些东西,就是方士献给他的“长生”答案。
那他现在只想把那些方士从坟里挖出来,再杀一次。
就在这时,魏子衡的消息再次发来。
【你到西安了。】
嬴政看向手机。
没有惊讶。
对方既然能让他来,就一定有办法知道他已接近。
魏子衡又发:
【今晚不要碰陶俑。】
陈砚看到后,脸色一黑。
“他说晚了。”
下一条消息跳出来。
【如果你已经看见门。】
【记住。】
【无论里面谁叫你陛下。】
【都不要答应。】
嬴政盯着这句话。
片刻后,他慢慢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浅,却极冷。
陈砚看得后背发凉。
“你笑什么?”
嬴政低声道:
“敢假朕之臣。”
“胆子不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