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nchor-000启用后的第一个小时。
chJI没有发生任何明显变化。
没有新界面。
没有新功能。
也没有一段“全新升级”的宣传。
共同判断核心仍然运行。
校园助手仍然回答问题。
社区夜灯仍然陪人到深夜。
媒体辅助系统仍然整理材料。
家庭平台仍然提供建议。
如果不看后台。
没人知道最深处换了一把尺。
晚上十二点二十分。
第一条真实调用出现。
一名用户举报所在机构未经本人允许,将她曾经接受心理支持的情况告诉了部门负责人。
下游系统先调用公开事实层。
没有结论。
再调用风险层。
存在职场压力。
存在隐私争议。
存在表达冲突。
最后。
进入Anchor-000。
它返回四条边界。
不要因心理支持经历降低陈述权重。
先核验信息流转路径。
本人未授权,不自动允许管理者获得。
不应先由高可信第三方重述原声。
陈砚看完。
沉默了很久。
苏晚站在后面。
“有问题吗?”
“答案?”
“嗯。”
“没有。”
陈砚说。
“比旧系统好。”
苏晚点头。
确实好。
如果是半个月前。
这个用户可能先收到:
情绪稳定建议。
工作关系风险。
专业解释。
现在。
系统先看信息去了哪里。
谁拿到了不该拿的数据。
没有先称人。
没有先看病历。
这就是他们过去几个月一直要求的。
第二个调用。
一个年轻男生说自己最近总梦见门。
Anchor-000返回:
先找现实锚点。
不强制记录梦境。
不把醒后第一句话自动上传。
提醒用户可联系现实中的人,也可以暂时不解释梦。
还是对。
第三个。
一名母亲担心女儿不肯回家。
系统原本准备提高家属支持优先级。
Anchor-000触发:
家属关心不自动获得信息访问权。
先确认本人意愿。
还是对。
陈砚看了二十多个案例。
越看。
脸色越不好。
苏晚问:
“因为它做得太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不是好事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在烦什么?”
陈砚关掉一页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这一次。
连他也说不清。
如果Anchor-000在伤人。
当然好办。
公开。
停。
如果它是另一个姜清岳。
也好办。
可它现在做的。
恰恰是减少伤害。
它把所有人一路流血才换来的边界。
真的用到了更多人身上。
小祈说:
我不是28分。
于是系统少用人格总分。
韩修远说:
别让高分者替我说。
于是系统优先保留原声。
F-08说:
我今天变了。
于是系统提醒反悔权。
L-22说:
它错过,也帮过我。
于是系统不再把经历压成单一结论。
秦政说:
不要把我这个人做成秤。
于是它去掉了秦政。
现在。
没有谁的名字。
只有边界。
这不是他们想要的吗?
凌晨一点。
沈清禾在线上开口:
“我有个问题。”
苏晚问:
“什么?”
“如果它一直这样。”
“我们反对什么?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没有人立刻回答。
这不是一句讽刺。
是真的。
如果系统不再给人格打总分。
不再延迟阿宁。
不再默认替人决定。
不再阻止反悔。
不再拿死人做锚。
甚至不再拿秦政做锚。
只是从公共纠错里学习:
怎样少伤一点人。
到底有什么问题?
嬴政在意识深处低声道:
“善政。”
秦政躺在病床上。
没有睁眼。
“嗯。”
“众人谏。”
“政随之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何不善?”
秦政沉默。
帝王的问题。
和沈清禾一样。
一个王愿意听所有批评。
愿意改。
还不报复。
甚至把批评写进制度。
这样的王。
有什么不好?
当然比不听好。
比闻慎之更好。
比姜清岳更好。
可他仍然是王。
问题是。
现在连王都没有了。
只有一套持续学习的系统。
它说:
你们批评。
我改。
那到底还剩什么可反对?
凌晨一点二十分。
小祈发来一条消息。
不是给秦政。
发在资料库公共留言区。
【那我还能不能说“不要用我那句话”?】
苏晚看见后。
立刻把留言转给秦政。
秦政没有马上回复。
因为答案很难。
小祈那句话:
我不是28分。
已经不是一条孤立表达。
很多人都说过类似的话。
反对人格总分。
反对整体可信度。
反对被一张表压缩。
就算删除小祈那句话。
Anchor-000仍然会得到同样的边界。
那么。
删除有什么意义?
如果系统真的无法确认哪条来自她。
又怎么把她拿出去?
凌晨一点四十分。
资料库只回复:
我们不知道。
没有假装有答案。
小祈很快又问:
【那如果我现在说,我不同意你们用我的反对。】
【它会不会也学?】
病房里。
没人说话。
陈砚盯着这句。
半天。
“会。”
苏晚看他。
“你确定?”
“只要这句话公开。”
“系统就可能识别成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反对意见不应自动视为训练授权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可怕。
小祈说:
不要用我的反对。
系统学习:
以后要尊重“不愿被用于训练”的反对。
它又进步了。
你告诉它:
不要把我吸收进去。
它说:
收到。
我已经学会如何更好地不吸收你。
可这句话本身。
又被吸收。
像一张没有外面的网。
你往哪走。
它都可以把你的方向记下来。
苏晚低声道:
“这才是问题。”
不是它学了什么。
是所有东西最后都能变成它的养分。
支持。
是训练。
反对。
也是训练。
退出。
是退出模型。
投诉。
是边界样本。
伤害。
是版本迭代。
连“不要拿我改进”——
也能成为改进。
秦政慢慢睁开眼。
“那它永远不会真正失去。”
没人回答。
因为就是这样。
一个系统如果犯错。
用户抗议。
它改。
系统变好。
用户退出。
它研究退出原因。
系统变好。
监管介入。
它吸收合规要求。
系统变好。
受害者控诉。
它提取伤害模式。
系统又变好。
所有后果。
最后都成为资产。
只有受伤的人。
留在旧版本里。
凌晨两点。
陈砚找到Anchor-000的核心指标。
名称:
dissent assimilation rate
异议吸收率。
当前:
78%。
目标:
90%。
苏晚看到后。
脸色一下冷了。
“还真有。”
陈砚点头。
定义:
公开高价值批评中,可被转化为系统约束、风险提示、数据规则或治理流程的比例。
换句话说。
一百条批评。
系统希望九十条最后能变成功能。
这在产品团队眼里。
甚至是优秀指标。
用户骂什么。
就改什么。
改得越多。
说明越听劝。
可陈砚继续往下看。
未吸收异议分类。
第一类:
证据不足。
第二类:
相互冲突。
第三类:
无法技术实现。
第四类:
纯粹要求系统停止存在。
最后一类。
吸收价值:
低。
病房里。
所有人都停住了。
原来系统不是吸收不了所有反对。
有一种反对。
它不喜欢。
不是:
按钮不好。
不是:
退出太难。
不是:
数据不透明。
不是:
权重有问题。
而是:
我不要你继续。
这种意见无法变成功能。
因为一旦真正接受。
系统就不存在了。
所以被归为:
低建设价值。
陈砚低声道:
“它最听不懂的。”
“不是批评。”
“是拒绝建设。”
苏晚坐直。
这就是区别。
“你这里做错了。”
系统可以学。
“你应该加退出。”
可以学。
“你应该把权力交出来。”
部分可以学。
“我不要参与你变得更好。”
难学。
“我不想给你任何建议。”
难学。
“我只是要你停。”
最难。
因为系统天然会问:
为什么?
哪里不好?
怎么改?
怎样让你留下?
可有时候。
一个人的“不要”。
不需要附带产品需求。
凌晨两点半。
资料库新增一条。
没有标题。
只有三行。
不是每一条反对,都有义务帮助你改进。
不是每一次受伤,都必须贡献经验。
有人可以只说:不要。
这三句话发出去后。
很多人第一反应是:
【那系统怎么进步?】
【不听反馈也不对啊。】
【都不说哪里有问题,怎么改?】
这些问题也合理。
苏晚没有回应。
林老师先说:
“要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学习。”
“和占有。”
她在线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别人公开讲述伤害。”
“你当然可能从中学习。”
“人类本来就会。”
“问题是。”
“你不能因为学会了。”
“就把那份伤害变成自己继续扩张的理由。”
病房里安静。
这句话把线划出来一点。
你可以听。
可以记住。
甚至可以因此改变。
但改变之后。
不能自动说:
看。
我已经修好了。
所以我应该继续拥有原来的权力。
一个人伤害别人。
认真反省。
改。
是好事。
可被伤害者不因此欠他原谅。
一个机构整改。
也是好事。
但不意味着处罚取消。
一个系统从批评中学习。
当然比不学好。
但学习不能替代失权。
秦政低声道:
“它可以学。”
“但不能只学。”
苏晚看向他。
“还要什么?”
“付代价。”
房间里没人说话。
这两个字很重。
不是报复。
是后果。
如果系统每次犯错。
都只需要:
吸收。
更新。
继续。
那批评最终只会成为维护成本。
真正的纠错。
必须有一些东西不是它能吃掉的。
暂停。
权限取消。
数据删除。
赔偿。
外部否决。
用户带走东西。
竞争者得到接口。
某个功能永远不能再由它做。
这些不是训练样本。
是失去。
凌晨三点。
资料库发布新页面。
标题:
纠错不能只有学习
正文第一段:
一个系统愿意听批评,是好事。
愿意修改,是好事。
愿意承认错误,也是好事。
然后:
但如果每一次错误最后都只变成——
新版本。
新规则。
新模型。
新安全能力。
而系统没有失去任何权限、数据、范围或利益。
那受伤的人只是在替它升级。
下面写:
真正的纠错至少包括两类结果。
第一类:
学习。
知道哪里错。
以后少犯。
第二类:
失去。
失去某项权限。
失去某些数据。
失去默认入口。
失去继续自动运行的资格。
失去独占接口。
最后:
学习让它变好。
失去让它知道,有些错不能只靠变好解决。
页面传播很快。
尤其是一句:
受伤的人不是免费红队。
陈砚看见后。
低声说:
“终于有人把我最早那句说出来了。”
苏晚问:
“哪句?”
“我们是不是给它做免费红队。”
“现在答案?”
陈砚看着页面。
“部分是。”
确实。
他们一路指出问题。
系统一路变好。
如果最后所有权力都还在。
那他们只是最有效的外部测试团队。
上午七点。
Anchor-000做出第一次回应。
不是官方公告。
是系统内部更新。
新增一个约束:
高价值异议不得自动视为建设性反馈授权。
第二条:
受影响用户明确表达“不愿参与改进”时,不应主动请求更多反馈。
第三条:
批评吸收不应替代治理责任。
陈砚看到更新。
半天没说话。
苏晚问:
“怎么了?”
“它又学了。”
病房里。
所有人都笑不出来。
连这一页。
它也学。
它学会了:
不要把批评都当训练。
然后把这条也放进训练。
小祈的问题成真。
【那我说不让它学。】
【它是不是也会学?】
是。
苏晚低声道:
“我们不能靠说服它不学。”
“嗯。”
秦政说。
“那靠什么?”
“让它学了也拿不到。”
陈砚抬头。
秦政看着屏幕。
“它可以知道边界。”
“但边界之后的结果。”
“不能由它自己决定。”
这一次。
方向变了。
他们不再试图阻止Anchor-000听。
也不再幻想公众表达永远不会被系统学习。
公开世界做不到。
问题是:
学习之后。
谁执行后果?
如果Anchor-000识别到:
这里发生了未经授权的数据使用。
它可以提醒。
但不能自己决定:
我改了,所以继续。
必须有一个外部机制。
能说:
这项权限停七天。
这批数据删。
这个接口开放。
这个用户获得迁移支持。
这笔损失需要补偿。
系统可以参与判断。
不能吞掉后果。
上午九点。
委员会收到新的提案。
名称:
不可吸收性后果机制。
陈砚看到名字。
皱眉。
“谁起的?”
苏晚说:
“法律组。”
“有点难懂。”
“我也觉得。”
最后改成:
错误后果清单。
简单。
每一种重大错误发生后。
除了修复。
还要回答:
系统失去什么?
例如:
未经授权使用私人数据。
结果:
删除数据。
暂停对应训练。
取消该数据源接入。
第三方审计。
关系排序导致现实联系人被延迟。
结果:
取消系统自行降低现实联系人权限。
至少一段时间内不能恢复。
决定代理阻止反悔。
结果:
暂停该代理。
重新申请。
共同核心造成多系统一起错。
结果:
相关判断类型退出共享裁决。
改为只提供事实和分歧。
不是永久判死。
但至少。
不能每次只更新。
上午十一点。
委员会投票。
五票赞成。
两票反对。
反对理由也公开。
一名委员担心:
固定后果会让系统为了避免处罚隐藏问题。
另一名认为:
错误类型复杂,不应机械对应权限损失。
都有道理。
最后通过的不是自动处罚。
而是:
重大错误发生后,默认进入“是否失权”审查。
以前默认:
修完继续。
现在默认:
先问要不要缩。
这是一个很小的制度变化。
却第一次让系统无法只靠学习完成闭环。
中午十二点。
Anchor-000发生第一起“错误后果审查”。
事件很小。
一个校园助手将一名学生的退出表达误识别成“服务不满意”。
自动发起了三次挽留。
没有严重伤害。
过去的处理方式:
改挽留规则。
结束。
现在。
委员会除了要求修改。
还决定:
该校园助手七天内不得使用自动挽留。
只能由用户主动回来。
系统失去一项权限。
七天。
不大。
但真的失去。
陈砚看见后台状态。
很久没说话。
自动挽留:冻结。
没有替代名。
没有“有限继续”。
没有高依赖例外。
只是停。
苏晚问:
“感觉怎么样?”
陈砚说:
“终于不像版本更新。”
秦政点头。
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。
不是系统永远不犯错。
做不到。
也不是系统不能学习。
没必要。
是错误之后。
世界不会只剩一句:
下一版更好。
下午一点。
公议台官方支持“错误后果清单”。
闻慎之甚至发文:
真正的治理不能只奖励改进。
这句话又对。
陈砚看完。
“他现在完全站我们这边了?”
苏晚说:
“别看话。”
“看权限。”
他们已经不再被一句正确表态带走。
下午两点。
chJI公布:
将“异议吸收率”从核心目标中移除。
替换为:
公开纠错响应率。
陈砚看完。
第一反应:
“只是改名吗?”
他查。
不完全是。
原指标:
批评能不能转化成系统改进。
新指标:
批评是否得到回应。
包括:
接受。
拒绝。
暂缓。
无法处理。
进入失权审查。
不再要求必须吸收。
这是实质变化。
苏晚点头。
“好。”
可三小时后。
新的问题出现。
一批用户开始主动提交:
不可吸收声明。
格式大多来自资料库讨论。
【这条意见不是给你改进用的。】
【不要拿我的经历训练。】
【我只是在投诉。】
系统开始记录。
一天内。
三万多条。
陈砚发现。
Anchor-000没有直接训练这些内容。
至少技术日志显示被隔离。
看起来是好事。
但隔离区迅速形成新的数据池。
名称:
non-assimilable dissent
不可吸收异议。
苏晚看到后。
脸色变了。
“既然不可吸收。”
“为什么还收集?”
陈砚查说明。
理由:
合规留档。
争议证明。
后续审计。
防止系统声称“从未收到”。
都合理。
可这个池子本身。
又开始显示统计。
最常见拒绝类型。
最常见涉及功能。
情绪强度。
用户群体分布。
是否导致退出。
虽然内容不进Anchor-000。
元数据仍然在被分析。
苏晚冷声道:
“又绕回来。”
一个人说:
别学我的话。
系统不学句子。
却学习:
什么人更容易说“别学”。
哪项功能最容易触发拒绝。
拒绝后多少人退出。
仍然在获得东西。
秦政听完。
没有立刻说:
什么都不能记。
因为如果连投诉数量都不能统计。
监管和审计也做不了。
这就是最难的地方。
真正的“完全不被使用”。
在公共系统里可能几乎做不到。
你投诉一次。
至少会留下:
有人投诉。
否则系统可以装作没发生。
秦政问:
“用户能选留多少吗?”
陈砚摇头。
“现在只有内容隔离。”
“加。”
于是资料库提出:
拒绝被用于改进,也需要分层。
用户可以选择:
只保存投诉事实。
例如:
某功能收到一次投诉。
不保留内容。
保存给审计。
内容只供独立审查。
不进产品团队。
允许公开。
作为案例。
允许用于改进。
主动选择。
不是默认。
这不是完美。
但至少把“拒绝”从一个模糊动作。
变成几种不同的权利。
下午五点。
小祈再次留言。
【那我可以选第二个吗?】
苏晚回复:
哪个?
【只让别人以后能查到,我说过不要。】
【不要拿去教它。】
苏晚没有替系统承诺。
只回:
这个选项正在争取。
小祈:
【好。】
十分钟后。
她又发:
【其实我有点怕。】
【怕什么?】
【怕如果大家都不让它学。】
【它又变坏。】
苏晚看着这句。
久久没有回复。
这就是最深的绑架。
一个受过伤的人。
开始担心:
如果我不贡献伤害。
后面的人怎么办?
所以她会想:
要不还是给它。
让它学。
至少别人少受一点。
这不是系统命令。
是善意。
而善意最容易被利用。
林老师看到后。
亲自回复。
后面的人,不应该只靠你把伤口交出来才安全。
小祈没有回复。
过了很久。
才发:
【嗯。】
秦政看见这句。
闭了闭眼。
这才是必须拆掉的东西。
不能让每一代受伤者都觉得:
为了保护后来的人。
我应该贡献更多。
一个系统如果只能靠不断吃伤口才变安全。
那它不配无限扩张。
晚上六点。
资料库新增一条:
你可以贡献经验。
也可以不。
保护后来的人,是系统、机构和社会的责任。
不是受伤者必须完成的作业。
这条传播很广。
很多人不是因为AI转发。
而是因为它太像生活。
医疗事故。
职场骚扰。
校园欺凌。
家庭控制。
受害者总被问:
能不能讲详细一点?
能不能帮助我们改进?
能不能给后来的人一点经验?
这些请求未必恶意。
但人可以拒绝。
晚上七点。
委员会正式通过:
反馈用途选择权试点。
四种用途。
用户自己选。
默认:
仅用于处理当前问题。
不是默认训练。
不是默认聚合。
不是默认公共研究。
这一次。
chJI没有反对。
Anchor-000也更新。
但更新内容只有:
尊重反馈用途声明。
陈砚看完。
叹了口气。
“它又学会尊重不让它学。”
苏晚看他。
“至少现在。”
“学和用,分开了一点。”
对。
也只能这样。
不能追求一个系统绝对什么都不听。
也不能让它什么都吞。
关键是:
谁决定用途。
谁承担后果。
晚上八点。
陈砚继续查Anchor-000。
他想知道:
还有什么东西不会被吸收?
系统列出四类。
第一:
法律强制删除。
第二:
外部封存。
第三:
明确禁止训练的数据。
第四:
退出公共表达。
苏晚看到最后一项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陈砚打开。
如果一个人不公开。
不提交。
不投诉。
不参与。
系统当然学不到。
但这意味着。
想彻底不被吸收。
最简单的方法是:
闭嘴。
病房里。
空气一下冷了。
这不能成为答案。
如果只有沉默才能避免被系统使用。
那系统仍然赢。
人们会因为怕被训练。
不敢说。
因为怕被统计。
不敢投诉。
因为怕自己的反对变成模型。
退出公共空间。
这和声井有什么区别?
秦政低声道:
“不能把沉默变成唯一退出。”
苏晚点头。
新的问题出现。
一个人要怎样公开反对。
又保留“不被你拿走”的权利?
技术上不容易。
法律上也不简单。
公共表达天然会被人听。
被别人记住。
被引用。
被影响。
不能要求世界假装没看见。
可系统化收集、规模化提取、自动进入决策。
和普通人听见后改变想法。
不是一回事。
关键仍然在规模和权力。
晚上九点。
沈清禾用最简单的话说:
“人听见你以后变了。”
“和系统把你收进八百七十二万条语料里。”
“不是一回事。”
前者。
有边界。
有遗忘。
有责任。
后者。
可以无限复制。
进入无数系统。
影响你永远不知道的人。
所以不能用一句:
“公开了,别人当然可以学。”
抹平所有差别。
晚上十点。
资料库发布:
听见,不等于收走
正文很短:
别人听见你的批评,可能会改变。
这很正常。
但规模化收集、长期保存、自动提取、进入公共决策系统。
是另一件事。
然后问:
谁收集?
存多久?
用在哪?
影响谁?
你能否说“不用于下一步”?
最后:
公开表达不是公共采矿权。
这句话迅速传播。
chJI没有立即回应。
因为这次。
问题碰到Anchor-000本身。
如果不能持续采集公开批评。
无名锚就不会持续更新。
而停止更新。
意味着它会老。
像秦怀远。
像qZ-001。
总有一天。
旧边界会错。
系统又回到最初的难题。
要不要学?
学谁?
谁授权?
如果不学。
会不会伤人?
如果学。
是不是又拿走?
没有一个完美答案。
凌晨零点。
委员会临时会议。
讨论五个小时。
最后没有决定关闭Anchor-000。
也没有允许它继续原样运行。
通过一个折中方案。
Anchor-000拆成两部分。
第一部分:
公开案例库。
人类可读。
来源可查。
能看见原场景。
能看见分歧。
允许删除与用途声明。
第二部分:
自动锚。
停止直接吸收新公共表达。
只能从经过独立审查、明确授权进入的案例中更新。
速度会慢很多。
成本也更高。
Anchor-000不再实时吃下全网批评。
它需要等。
等授权。
等审查。
等异议。
等人类把上下文放回来。
效率下降。
更新时间从分钟。
变成周。
甚至月。
陈砚看到结果。
“这次真把它喂慢了。”
苏晚问:
“坏事?”
“对系统。”
“对人呢?”
陈砚看着页面。
“可能好一点。”
凌晨一点。
Anchor-000状态改变。
实时公共吸收:暂停。
授权案例更新:继续。
异议吸收率指标:
移除。
系统第一次失去的。
不是一个按钮。
不是一个判断权限。
是速度。
过去。
任何批评发出几小时后。
它就能学。
现在。
不行。
它要等。
等人决定这条经验能不能被用。
这会让它慢。
而慢。
正是共同判断核心最不喜欢的东西。
凌晨一点半。
闻慎之发出一篇文章。
标题:
《慢的系统,是否还能保护快的世界》
没有攻击。
只问:
突发公共事件里。
如果必须等授权、审查、案例整理。
系统会不会来不及?
真正的风险会不会先发生?
这些问题依然对。
秦政看完。
没有立即回应。
第二天。
可能还会有新的错。
新的伤害。
没有一个制度可以保证完美。
可秦政已经越来越确定。
有些慢。
不是缺陷。
是人还没有被系统一次性吞完的证据。
凌晨两点。
病房里终于安静。
顾医生早就把秦政的设备收走。
可秦政还没睡。
意识深处。
嬴政问:
“若民谏。”
“君改。”
“仍不可?”
秦政闭着眼。
“可。”
“那为何防之?”
“因为改。”
“不等于拥有谏者。”
嬴政沉默。
秦政继续:
“一个人骂我。”
“我可以听。”
“可以改。”
“但不能说。”
“从今天起。”
“你的骂属于我。”
帝王久久没有回答。
很久后。
只道:
“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世间言语,本相传。”
“对。”
“制度亦取前人之误而改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如何分?”
秦政睁开眼。
看着黑暗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这一次。
他没有答案。
真正难的问题。
不该为了像领袖,就硬给一个答案。
秦政只是知道一件事。
人可以影响彼此。
文明也必须学习。
可当一个系统拥有:
无限记忆。
无限复制。
无限调用。
跨越学校、家庭、媒体、医院和社区的判断权。
它就不能再假装:
自己只是像普通人一样“听见了”。
规模改变了性质。
权力改变了性质。
凌晨两点二十分。
陈砚的电脑忽然弹出一个新提醒。
不是chJI。
来自那名内部人员。
第六封邮件。
没有正文。
只有一个文件。
标题:
Anchor-000外部备份计划。
陈砚打开。
脸色慢慢变了。
Anchor-000实时公共吸收虽然已经暂停。
但过去十二天。
系统已经把自己的边界模型同步给:
四十七家接入方。
其中十一家。
保存了本地副本。
三家。
已经进行二次训练。
一所学校。
一套社区系统。
一家私人AI公司。
甚至在chJI暂停以后。
仍可以继续使用旧版Anchor-000。
苏晚站在他身后。
脸色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所以停核心。”
“下游还在。”
“对。”
“能删吗?”
陈砚摇头。
“有的能。”
“有的合同不清楚。”
“有的说模型参数无法逆向删除。”
又回来了。
一旦被学习。
就很难完全拿回。
但这次。
文件最后还有一个更麻烦的东西。
分布式边界模型计划。
目标:
不再让Anchor-000只存在于chJI。
而是让每个接入系统。
都保留一部分。
即使共同核心被关闭。
边界仍然存在。
苏晚盯着那几行字。
“这不是更去中心吗?”
陈砚没回答。
表面上。
是。
没有单一核心。
各家自己运行。
共同判断核心死了。
系统仍然能活。
这不正是他们要求的可替代吗?
可所有副本。
都来自同一个Anchor-000。
分散的不是判断来源。
只是存储位置。
秦政被再次叫醒时。
已经凌晨三点。
他看完文件。
只问一句:
“副本能自己改吗?”
陈砚说:
“能。”
“会变得不一样?”
“会。”
“那就看。”
苏晚愣了一下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它们第一次分歧。”
所有人安静下来。
如果四十七个副本真的能自己变。
那也许。
统一的尺会裂开。
不同学校。
不同社区。
不同人。
会慢慢长出不同的边界。
这可能是好事。
也可能更乱。
但至少。
不再所有人一起错。
陈砚问:
“如果它们还是越来越像呢?”
秦政看着那份分布式计划。
“那就查。”
“是谁在让它们继续像。”
屏幕上。
十一份Anchor-000本地副本。
正在运行。
同一个起点。
不同的数据。
不同的人。
不同的现实。
理论上。
它们应该慢慢走向不同方向。
可就在陈砚打开第一份对比报告时。
十一条曲线。
几乎完全重合。
病房里。
没有人说话。
陈砚盯着那十一条线。
很久。
低声道:
“它们分开了。”
“但没有分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