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点零七分。
韩修远发来一张截图。
什么话都没说。
截图里,是他昨晚那条已经被大量直接转发出去的原文。
上面写着:
一个月前,我发过同一份文件。
今天,另一个比我“可信”的人重新说了一遍,很多人才第一次看见。
可这一次,文字上方多了一条灰黄色提示。
很小。
不刺眼。
甚至看起来很专业。
内容风险提示
该发布者曾多次参与争议性信息传播,存在公开更正记录。其近期部分表达涉及高压公共事件,建议结合第三方核验与专业解释谨慎阅读。
右侧有一个小按钮:
查看可靠背景
再下面。
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
此提示不代表内容必然错误。
陈砚盯着截图看了三秒。
然后骂了一句。
“真上线了。”
苏晚走过去。
“只在韩修远账号?”
“我查。”
陈砚立刻打开测试设备。
他没用秦政团队的常用账号。
换了几个不同地区、不同兴趣标签的新账号。
搜索韩修远。
点进去。
第一个账号没有提示。
第二个有。
第三个没有。
第四个有。
第五个有。
灰度测试。
还没全量。
公议台没有一上来就给所有人贴标签。
它只挑一部分用户,先看反应。
这很符合现代产品习惯。
先百分之五。
再百分之十。
看点击率。
看投诉率。
看用户是否更愿意点“可靠背景”。
一个新功能上线前,总要A/b测试。
哪怕这个功能正在决定一个人说话前,观众应该先怀疑他几分。
陈砚把设备排在桌上。
“有三个版本。”
第一版最轻。
该发布者存在争议历史,请谨慎阅读。
第二版更完整。
该发布者曾参与错误信息传播,建议结合第三方核验。
第三版最狠。
此人可能不可靠。
下面一个按钮:
先看专业解释
病房里瞬间安静。
秦政刚结束检查。
顾医生只给了他今天上午二十分钟。
他坐在床头,看着那六个字。
此人可能不可靠。
很普通。
普通得像平台提醒你:
这个链接可能有风险。
这家店近期投诉较多。
这个号码疑似骚扰。
人类已经习惯了风险提示。
所以,当风险提示从“内容”转向“人”时,很多人甚至不会察觉边界变了。
秦政问:
“点进去是什么?”
陈砚点开。
页面跳转。
标题:
关于韩修远相关材料的阅读建议
第一段:
韩修远曾参与远声文化相关内容项目,并存在多次争议性传播行为。
第二段:
其近期公开材料部分已进入多方核验,但个人表达可能受到补偿心理、公众压力与既往立场影响。
第三段:
建议用户先阅读以下高可信解释,再决定是否查看原始表达。
下面三个推荐。
一个法律博主。
一个历史研究者。
一个公共议题评论员。
韩修远本人排在最下面。
按钮很小:
仍然查看原文
陈砚盯着页面。
“看见没有?”
“它没删。”
“甚至没拦。”
“只是把路改了。”
原来你点韩修远。
现在系统问:
要不要先看看别人怎么解释韩修远?
你当然可以坚持。
再点一次。
再绕一层。
还是能看。
所以平台可以说:
我们没有限制任何表达。
我们只是给用户提供更完整背景。
可大多数人不会再点。
多一步,就会少很多人。
多一层,就会再少一批。
多一个“此人可能不可靠”,人的脑子就会先留下影子。
等真正看见原文时,已经不是第一次接触它了。
第一次接触的,是怀疑。
苏晚低声道:
“这是人格预审。”
秦政看向她。
苏晚继续:
“内容还没看。”
“先审人。”
陈砚点头。
“而且提示里没有一句能单独说假。”
韩修远确实传播过错误内容。
确实参与远声。
确实可能有补偿心理。
问题在于:
这些东西为什么必须出现在每一句新话前面?
一个人犯过一次错,以后说“今天下雨”,是不是也先弹:
此人曾在三年前错误预测天气?
一个人离过婚,以后讲合同,是不是先弹:
此人存在亲密关系失败记录?
一个人得过抑郁症,以后举报财务问题,是不是先弹:
此人近期接受心理支持,请谨慎?
背景当然重要。
但背景一旦被固定在人的头顶,就会变成永久阴影。
陈砚说:
“我要做反向测试。”
秦政问:
“怎么测?”
“同一句话。”
“看不同标签。”
上午九点半。
陈砚准备了四个测试页面。
不公开发布。
只在内部模拟。
第一组:
这份合同显示,甲方支付一百八十七万元。
提示:
发布者曾参与错误传播。
第二组:
同一句。
提示:
发布者长期从事公共调查。
第三组:
同一句。
提示:
发布者近期情绪波动明显。
第四组:
同一句。
没有提示。
他让五十名自愿参与、事先不知道测试目的的人阅读。
测试很粗糙。
样本也小。
不能做正式结论。
但趋势很明显。
看到“曾参与错误传播”的人,更少点开合同原图。
看到“长期从事公共调查”的人,更愿意相信摘要。
看到“情绪波动明显”的人,更多把注意力放在:
这个人是不是状态有问题。
只有无提示组,最多人直接问:
合同在哪?
编号是什么?
能不能核验?
陈砚看着结果:
“提示不是背景。”
“它在决定问题从哪里开始。”
秦政低声道:
“对。”
没有标签时,人问:
证据在哪?
有标签时,人问:
这个人可信吗?
顺序变了。
天平就赢了一半。
上午十点。
韩修远本人发来语音。
“我点了那个‘先看专业解释’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挺好的。”
“专业。”
“客观。”
“帮我把我的材料重新讲了一遍。”
“唯一的问题是——”
“我看完都差点觉得,那份东西不是我交出来的。”
会议里没人说话。
韩修远继续:
“它把我拿掉以后,确实干净多了。”
“不脏。”
“不丢人。”
“没有我以前干过的烂事。”
“也没有我把U盘递出去那天手一直抖。”
“就剩一份材料。”
“很标准。”
他停了一会儿。
“可那份材料为什么会出来?”
“是因为我当时怕。”
“怕许承业杀我。”
“怕姜清岳把我当弃子。”
“也怕我这辈子真就这么完了。”
“这些很难看。”
“但没有这些,就没有那份U盘。”
秦政看着屏幕,没有安慰。
韩修远也不需要安慰。
他只是第一次看清:
所谓“专业解释”,有时会把事实整理得更清楚。
也会把活人从事实里擦掉。
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发生。
所以不能简单说:
专业解释都是错。
也不能说:
原声永远更真。
韩修远可能撒谎。
专家也可能说对。
问题仍然是:
哪一句?
哪一份材料?
哪一条链?
而不是谁头上挂着什么颜色的牌子。
上午十点二十分。
第二个截图出现。
许曼。
她发的一条旧资料托管说明上方,也出现了提示。
关系风险提示
该发布者与事件核心人物存在既往亲密关系,其表达可能受到情感历史影响。
按钮:
查看第三方梳理
许曼只发来一句:
【至少写得挺委婉。】
苏晚看着这句,没回。
几分钟后,许曼又发:
【我想知道,我以后说什么都要先带着“前女友”三个字吗?】
苏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回复:
不应该。
许曼:
【可我确实是。】
苏晚:
背景可以出现在相关事情里。
不能永远挂在你头上。
许曼很久没回。
最后发:
【明白。】
中午十一点。
小祈没有公开账号。
但“此人可能不可靠”开始出现在一篇引用她匿名经历的文章旁边。
提示写:
案例来源涉及睡眠异常、梦境困扰及持续心理支持需求,建议谨慎理解其主观陈述。
没有名字。
可小祈认出来了。
她发来一句:
【他们是不是连匿名也能打分?】
秦政看到这条时,时间窗口已经快结束。
他回复:
匿名案例可以标注核验程度。
不能用你的状态代替核验。
小祈:
【有什么区别?】
秦政打字:
可以写:
“此案例仅有本人陈述,尚无其他材料补强。”
不能写:
“此人失眠,所以她的陈述可能不可靠。”
小祈很快回:
【懂了。】
过了一会儿,她又发:
【一个是在说证据少。】
【一个是在说我有问题。】
秦政看着这两句,点了点头。
【对。】
这就是他们需要讲清楚的边界。
提示可以有。
风险标记也可以有。
内容平台不可能什么都不提示。
一段未经核验的爆料,可以写:
尚未核实。
一份缺少原件的截图,可以写:
来源不明。
一个断章取义的视频,可以写:
完整上下文缺失。
一份经过修改的文件,可以写:
版本一致性存疑。
这些都在提示具体问题。
可“此人可能不可靠”不是。
它没有告诉你哪一句错。
只是让你先对一个人打折。
上午十一点二十分。
资料库发布新专题。
标题:
提示风险,不要预审人格
正文第一句:
我们不反对内容风险提示。
第二句:
我们反对在阅读具体内容之前,先用一个人的疾病、关系、情绪、过往争议和人格总分决定他值不值得被听。
下面列出两组例子。
可以提示:
该文件尚无原件。
该录音来源链不完整。
该图片疑似经过编辑。
该陈述目前只有单一证人。
该发布者在此具体事件中存在直接利益关系。
该内容与已核验材料存在三处冲突。
不应提示:
此人可能不可靠。
此人情绪不稳定。
此人有心理支持记录。
此人曾经犯错。
此人公众形象较差。
此人综合可信度较低。
最后:
提示这句话哪里可能有问题。
不要先告诉我,这个人值几分。
这条一出,讨论迅速转向。
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:
原来风险提示也有不同。
有人支持人格提示。
【骗子就是骗子,为什么不能提醒?】
【韩修远过去干的事难道不重要?】
【如果不提示背景,普通人怎么知道?】
这些问题都合理。
资料库没有回避。
苏晚很快补充:
背景可以提示。
但必须满足三个条件:
一,与当前内容直接相关。
二,内容具体,不使用模糊人格评价。
三,允许用户查看依据与申诉。
例如:
可以写:
该发布者曾在2025年10月发布与本事件相关的错误材料,后于某日更正。
不能只写:
此人可能不可靠。
可以写:
该发布者与当事方存在直接经济利益关系。
不能写:
此人动机复杂。
可以写:
该陈述涉及其前伴侣,建议结合其他证据。
不能让“前伴侣”变成以后每一句话的永久前缀。
这一层区别很快得到很多法律、媒体和平台治理研究者支持。
因为它没有要求平台放弃提示。
只是要求提示可核验。
风险也要有证据。
中午十二点。
一个更大的问题出现。
陈砚发现,“此人可能不可靠”的提示并不是只依赖公开历史。
其中一部分变量,来自不该被平台知道的东西。
比如一个旧仓离场者。
提示理由里写:
近期存在持续睡眠异常。
可这个人从未公开自己的睡眠情况。
他只在“旧仓退出支持表”里写过。
那个表由第三方专业支持组保存。
并未公开。
陈砚的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数据源有问题。”
苏晚走过去。
“能确定?”
“我先对。”
他调出另一个案例。
某归声离场者被标记:
家庭支持冲突较高。
这个人也没公开。
但家属安心说明会名单里有。
第三个。
某学生:
校内心理支持介入中。
公开账号上从未说过。
却出现在风险提示模型字段里。
病房里气氛越来越沉。
病井。
家井。
校井。
所有细线的数据,正在往公议台里流。
你以为那只是为了关心你。
睡眠记录。
紧急联系人。
辅导员约谈。
心理中心预约。
最后,都可能变成:
此人可能不可靠。
苏晚声音很冷:
“这已经不是提示权问题。”
“是数据来源。”
陈砚点头。
“而且不只是衡川。”
“肯定有接口。”
秦政问:
“能证明具体哪家平台用了?”
“还不能。”
陈砚说。
“现在看到的是内测截图和用户端效果。”
“但数据来源很可疑。”
秦政点头。
“那就不指平台。”
“先问数据从哪来。”
下午一点。
资料库更新第二部分:
你为什么知道他睡不好?
只有几个问题:
如果风险提示使用了“睡眠异常”,数据从哪里来?
如果使用了“家庭冲突”,谁提供?
如果使用了“校内心理支持”,是否取得本人同意?
如果使用了“梦境反复”,是否来自门梦小组记录?
如果使用了“高暗示易感”,由谁评估?
这些信息是否被用于降低一个人的传播权重?
最后:
风险提示也必须说明自己的来源。
这条发布后,舆论彻底变了。
前面争的是:
骗子该不该被提醒?
现在争的是:
平台凭什么知道他睡不好?
【对啊,睡眠记录从哪来的?】
【心理支持记录怎么进模型?】
【学校约谈是隐私吧?】
【紧急联系人信息最后还能影响发帖?】
【这不是提示,这是数据拼人。】
“数据拼人”这个词很快扩散。
陈砚看见后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挺准。”
一个人在不同地方留下碎片。
体验馆知道你停留多久。
训练营知道你判断疲劳。
归声计划知道你孤独。
梦群知道你梦见什么。
学校知道你是否约谈。
家庭中心知道你妈会不会哭。
健康项目知道你睡不好。
平台知道你发过什么。
当这些碎片被拼起来,就能生成一个完整的人。
然后告诉所有人:
此人可能不可靠。
真正让人发冷的,不是评分。
是有人拥有了拼人的能力。
下午两点。
第一个平台回应出现。
不是最大的内容平台。
是一个中型知识社区。
它承认:
近期确实参与了“公共事件阅读辅助提示”小范围测试。
声明写:
该功能旨在帮助用户了解发布者与事件背景,降低虚假信息传播风险。
功能不涉及医疗诊断。
不使用用户完整病历。
部分风险字段来自公开信息与合作方提供的背景资料。
合作方提供。
这四个字炸了。
资料库立刻问:
合作方是谁?
提供了哪些字段?
用户是否同意?
“睡眠异常”“家庭冲突”“心理支持介入”属于公开信息吗?
平台第二次声明没有马上来。
三个小时后,才更新:
我们已暂停相关测试,并启动数据来源审查。
这句话很重要。
暂停。
不是证明整个公议台被停止。
只是证明:
至少有一个真实平台,确实在测试类似功能。
而且数据来源需要审查。
公议台终于从架构图,走进现实。
下午四点。
韩修远的提示消失了。
许曼的也消失了。
一部分用户端不再显示。
平台说:
测试暂停。
韩修远发来一句:
【没了。】
陈砚问:
【开心?】
韩修远:
【没有。】
【我现在知道它随时能回来。】
这句话很重。
功能可以下线。
机制还在。
只要大家接受:
先看人。
再看话。
公议台不需要任何按钮。
人脑自己会运行。
下午五点。
姜清岳终于发声。
他没有为平台辩护。
也没有反对。
他写:
任何风险提示,都不应使用未经授权的私人信息。
这一点没有争议。
然后话锋一转:
但我们也不应因此走向另一个极端。
一个长期制造错误信息的人,难道不应被提示?
一个与事件存在利益冲突的人,难道不应被标注?
一个未经核验的匿名爆料,难道应与专业调查享有相同入口?
最后:
真正的问题仍然不是要不要提示。
而是谁制定提示标准。
苏晚看完,冷笑了一下。
“他又把球拿回‘共同标准’了。”
秦政点头。
姜清岳永远这样。
你拆掉一个坏标准。
他说:
那更需要好标准。
你揭露一个中心。
他说:
那更需要可信中心。
你发现一架歪秤。
他说:
那更需要共同校准。
他的逻辑永远不会死。
因为世界确实需要规则。
问题也确实永远存在。
秦政看着那篇文章。
“他这次说对了一半。”
陈砚翻白眼。
“你们两个越来越像隔空写论文。”
秦政没理他。
“提示标准可以有。”
“但谁制定,不该只有一个答案。”
苏晚问:
“怎么写?”
秦政说:
“把提示拆开。”
晚上六点。
资料库发布:
一个提示,至少要能被四方质疑
第一方:
被提示的人。
他有权知道依据,有权申请更正。
第二方:
内容接收者。
用户有权查看具体理由,而不是只看“此人不可靠”。
第三方:
独立核验者。
可以检查提示是否与当前内容相关。
第四方:
公众监督。
规则、利益关系、合作方、数据来源应公开。
最后:
提示可以存在。
提示者不能隐身。
这句话很快扩散。
提示者不能隐身。
因为公议台最舒服的位置,就是永远站在屏幕后。
它提示别人。
却不提示自己。
它说:
此人有争议历史。
却不说:
本提示由谁设计。
它说:
此人存在利益关系。
却不说:
本系统和谁签了合同。
它说:
此人可能不可靠。
却不说:
我为什么值得被相信。
晚上七点。
陈砚继续追那个中型知识社区的数据链。
终于找到一份接口文档残片。
接口名称:
speaker_risk_context
发布者风险背景。
返回字段:
history_risk
历史争议。
health_stability
健康稳定度。
relationship_conflict
关系冲突。
institutional_trust
机构信任度。
public_order_risk
公共秩序风险。
remended_interpretation_layer
建议解释层级。
最后一个字段让所有人停住。
建议解释层级。
返回值:
0:直接展示原声。
1:添加背景提示。
2:建议先看第三方核验。
3:建议先看专业解释。
4:限制原声进入公共推荐。
5:转交秩序主持人评估。
病房里安静得只剩设备风扇声。
这就是公议台的楼梯。
低分的人,不一定直接被静音。
先加提示。
再加背景。
再加解释。
再降推荐。
最后,送到秩序主持人面前。
由一群人决定:
这个声音还适不适合进入公共空间。
秦政盯着第五级。
“转交秩序主持人。”
陈砚点头。
“最高层终于露出来了。”
苏晚问:
“能查到人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只有角色Id。”
陈砚继续往下翻。
一个测试记录跳出来。
案例编号:q-19
小祈。
处理建议:
等级3。
建议先行专业解释。
若本人持续公开表达组织性指控,可升级等级5。
病房里的温度像骤然降了下去。
秦政眼神瞬间冷到极点。
小祈甚至没有公开持续发声。
她只在匿名案例里出现。
可系统已经写好:
如果她以后继续说。
送到第五级。
让秩序主持人评估。
陈砚又打开第二个。
hSY-04
韩修远。
当前等级:
4。
原因:
既往错误传播历史。
公众对抗性高。
原声穿透异常。
建议:
若直接转发继续增长,升级5。
韩修远被盯上,不是因为他说错。
而是因为他的原声穿透了。
更多人开始直接转发他。
没有经过高分翻译。
所以,系统准备升级。
这已经不是反虚假信息。
是防止低分者绕过代奏。
嬴政在意识深处冷声道:
“越级奏事。”
秦政看着屏幕。
“对。”
在古代,越级告状会被治罪。
在公议台,越级发声会被升级风险。
两千年过去。
台阶换成算法。
门槛换成提示。
等级换成接口字段。
但有些东西没变。
总有人相信:
声音必须按位次进入。
晚上八点。
资料库没有公开小祈的案例编号。
也没有公开完整接口文档。
涉及隐私。
只公开结构:
公议台疑似存在五级原声处理机制。
从直接展示,到背景提示、第三方核验、专业解释、降低公共推荐,再到秩序主持人评估。
随后问:
谁是秩序主持人?
谁选他们?
他们能看见哪些私人数据?
他们的决定能否申诉?
被评估的人是否知道自己进入了第五级?
主持人是否披露与涉事机构关系?
这一次,没有人刷口号。
大家开始真正找人。
媒体查公共治理顾问。
高校查青年工作研究者。
平台员工匿名核对接口。
律师追合同。
技术人员查调用日志。
所有人都知道:
公议台最上层,终于快露出来了。
晚上九点。
第一条线索出现。
那家中型知识社区的一名匿名员工发来一张会议纪要。
标题:
高风险公共事件原声处理内测复盘
参会角色:
平台治理负责人。
衡川项目经理。
媒体合作顾问。
心理风险顾问。
秩序主持人代表。
最后一项没有姓名。
只有编号:
om-01
陈砚追了两个小时。
终于从另一份文档里找到一条关联。
om-01公开身份:
全国性媒体评论节目常驻嘉宾。
公共议题传播伦理研究者。
多平台内容治理外部顾问。
姓名仍被遮住。
但下面有一个音频文件。
会议发言节选。
陈砚没有直接播放。
先做声纹比对。
结果出来时,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
苏晚问。
陈砚没说话。
秦政抬头。
“是谁?”
陈砚把比对结果投到屏幕上。
匹配率:
94.7%。
关联公开人物:
沈清禾。
病房里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向会议窗口。
沈清禾的头像灰着。
她今晚没有在线。
陈砚盯着结果,声音发涩:
“om-01。”
“可能是沈清禾。”
秦政没有说话。
苏晚第一反应是:
“不公开。”
“当然不公开。”
陈砚说。
“声纹不是定案。”
“可能是旧节目音频拼接。”
“也可能是会议里播放她的录音。”
“还可能有人故意栽她。”
秦政看着那条94.7%。
很久后,低声道:
“找她。”
苏晚拿起手机。
电话拨过去。
没人接。
第二次。
还是没人接。
第三次。
关机。
陈砚立刻查她最后上线时间。
下午六点十三分。
最后一条内部消息:
我去确认一个人。
没有说是谁。
周行川已经站起来。
“地址。”
苏晚报出沈清禾工作室位置。
周行川转身就走。
秦政低声道:
“别一个人。”
周行川停了一下。
“知道。”
他带两个人离开。
病房里的空气压得越来越低。
沈清禾。
一直主持公开读证会。
拆温知予话术。
帮他们把声音和证据分开。
拒绝当韩修远的高可信翻译器。
今天还亲口说:
筛选材料,不该筛掉人。
如果她真是om-01。
那么公议台离他们从来不是很远。
它一直坐在桌边。
嬴政在意识深处低声道:
“疑人不可先罪。”
秦政闭了闭眼。
“我知道。”
不因声纹定罪。
不因身份定罪。
不因失联定罪。
他们刚刚才说过。
提示具体风险。
不要预审人格。
现在轮到自己了。
秦政睁开眼。
“先查。”
苏晚点头。
没人公开。
没人发帖。
没人把沈清禾变成下一个“此人可能不可靠”。
晚上十点二十。
周行川到达沈清禾工作室。
门没锁。
里面灯亮着。
电脑开着。
人不在。
桌上放着一份打印材料。
第一页。
公议台秩序主持人内测名单。
最上方写着:
om-01:沈清禾。
后面有一行手写字。
是沈清禾的笔迹。
我从没加入。
下一页。
又是一句话。
但他们确实用过我的名字。
周行川把照片发回来。
病房里所有人都沉默。
陈砚继续往后看。
第三页,是一份账号登录记录。
有人以“沈清禾”身份,参加过三次公议台内测会议。
时间分别是:
第一次,沈清禾正在公开读证会现场。
第二次,沈清禾正在和林老师直播。
第三次,沈清禾正在秦政病房楼下接受媒体采访。
都有公开录像。
不可能同时参会。
有人冒用了她。
不只是名字。
还有声音。
声纹。
表达风格。
专业身份。
公议台早就在做另一件事。
它不只给低分者贴标签。
它还可以制造高分者。
秦政看着那三次登录时间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拟声。”
陈砚脸色发白。
“第五井。”
所有线又连上了。
回声台。
父声召回。
沙丘声源。
拟声。
他们曾经以为,第五井用伪声是为了让人真假难辨。
现在才发现,还有另一种用途。
制造高可信解释者。
一个真正的沈清禾不愿意替韩修远净化原声。
那就做一个假的沈清禾。
让她参加公议台。
让她决定谁该被听见。
让她给低分者加提示。
让公众相信:
你看,连最理性的沈清禾都同意。
这比伪造一段爆料更可怕。
它伪造的不是一句话。
是一个人的权威。
晚上十点四十五。
周行川在桌上找到最后一张纸。
上面只有一句:
我去找om-00。
下面是一个地址。
城北。
旧电视台新闻中心。
早已停用。
陈砚看见地址,脸色骤变。
“那里是公议台第一次内测的媒体节点。”
苏晚立刻拿手机。
“报警。”
“联系律师。”
“联系媒体安全联系人。”
秦政看着那个地址。
“om-00是谁?”
陈砚查遍现有资料。
终于在一份权限表最上层找到:
om-00
权限:
主持人校准者。
功能:
决定谁有资格成为秩序主持人。
病房里彻底安静。
称人的人之上。
还有一个人。
给称人的人定资格。
天平之上。
还有一只手。
秦政盯着屏幕,声音低得像冰。
“原来公议台也有王。”
而城北废弃新闻中心里。
一间多年没有亮过灯的演播室,今晚重新亮了起来。
沈清禾坐在主播台前。
她的手机被放在桌上。
没有被没收。
只是没有信号。
对面的大屏幕里,正播放着她自己的脸。
一样的声音。
一样的停顿。
一样的表情。
屏幕里的“沈清禾”正在说:
“公共空间需要筛选材料。”
“也需要筛选谁适合直接表达。”
真实的沈清禾看着自己的脸,脸色苍白。
演播室黑暗深处,有人轻声问:
“听起来像你吗?”
沈清禾没有回头。
她盯着屏幕。
“像。”
那人笑了一下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屏幕下方。
一行系统提示亮起。
om-01人格模型完成度:92%。
是否替换真人权限?
光标停在两个按钮之间。
是。
否。
黑暗中的人抬起手。
缓缓按下。
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