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政睡了三个小时。
严格来说,不算睡。
更像身体终于断电,被迫关机。
病房里的窗帘拉了一半,晨光从缝隙里切进来,落在床边那张椅子上。
他的手机被苏晚拿走了。
电脑也被陈砚远程锁了。
连病房门口都站了周行川安排的人。
非常体贴。
也非常像软禁。
人类终于学会用照顾包装控制,听起来有点讽刺,但考虑到对象是秦政,倒也不算冤枉。
秦政醒来时,第一反应是伸手摸手机。
没摸到。
他睁眼,盯着空荡荡的床头柜看了两秒。
然后看向坐在窗边的苏晚。
苏晚正低头看平板,眼皮都没抬。
“别找了。”
秦政嗓子有些哑:
“我手机呢?”
“活着。”
“我问手机。”
“我也在回答手机。”
秦政:“……”
苏晚终于抬头看他。
“你睡了三个小时。”
秦政撑着坐起来。
“网上呢?”
苏晚把床头调高。
“没塌。”
“归一堂呢?”
“没死。”
“姜清岳呢?”
“还活着,还很烦。”
秦政揉了揉眉心。
“具体点。”
苏晚把平板递给他,但没有松手。
“只看,不操作。”
秦政看了她一眼。
苏晚面无表情:
“你敢碰发布按钮,我就让陈砚给你账号上儿童锁。”
秦政沉默。
陈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:
“技术上可以实现,甚至可以加防沉迷弹窗。每天上网超过二十分钟自动播放《请爱惜你的身体》。我愿称之为人类管理学巅峰。”
秦政看向他。
陈砚端着咖啡走进来,头发乱得像刚和服务器肉搏过。
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恭喜,你错过了姜清岳的新花样。”
秦政接过平板。
屏幕上,是归一堂最新发布的页面。
标题:
共同信任七日训练营
副标题:
在信息混乱时代,学习重新判断,也学习不再独自判断。
第一天课程:
判断太累时,人该把信任放在哪里?
第二天课程:
共同规则如何帮助普通人摆脱信息焦虑。
第三天课程:
从个人怀疑到公共共识。
第四天课程:
如何识别破坏共同信任的人。
第五天课程:
异常叙事与公共秩序。
第六天课程:
历史记忆的共同尺度。
第七天课程:
成为公共信任观察员。
秦政盯着最后一行。
公共信任观察员。
又换名字了。
第六井叫陪伴员。
第五井叫内容观察。
第二井叫公共信任观察员。
名字换得勤快,目的倒是稳定得像烂泥里的钉子。
秦政问:
“报名情况?”
陈砚把电脑放到旁边。
“非常好。”
他语气很臭。
“人类一听有人帮自己减少判断负担,就像看到免费奶茶一样往里冲。”
苏晚道:
“归一堂把昨晚的公约报名入口改成训练营入口。”
“后台字段也改了。”
秦政问:
“怎么改?”
陈砚调出截图。
原来的字段是:
A类:渴望权威判断。
b类:厌倦证据核验。
c类:对秦政团队反感。
现在变成:
学习动机:信息疲劳。
关注方向:公共信任。
参与意愿:志愿共建。
后续路径:观察员培养。
苏晚冷笑:
“包装得更干净。”
陈砚点头:
“脏东西洗一遍,叫升级版脏东西。”
秦政往下看。
训练营页面没有任何“归一”字样。
没有始皇。
没有秦制。
没有姜氏。
没有玄鸟。
甚至没有“秩序”这种过于明显的词。
它只反复强调三件事。
普通人太累。
信息太复杂。
共同规则可以保护你。
这三件事本身都不假。
这才是第二井的难缠之处。
姜清岳不再让人跪。
他让人报名学习。
他不说“交出判断”。
他说“减轻判断负担”。
他不说“服从中心”。
他说“参与共同规则”。
秦政看完第一页,把平板还给苏晚。
“他不急着收尺了。”
苏晚点头。
“他先让大家承认,自己拿尺很累。”
陈砚补:
“然后课程结束,发一把归一堂认证的尺。人类还会觉得自己占便宜了。”
秦政靠回床头,闭了闭眼。
第二井比第五井更安静。
第五井吵。
有梗,有情绪,有矩阵,有假音频。
第二井不吵。
它像一间教室。
你坐进去。
有人告诉你:
别怕,你不是懒得判断。
你只是需要方法。
然后方法一点点变成路径。
路径一点点变成组织。
组织一点点变成主人。
秦政睁开眼。
“魏老师呢?”
苏晚说:
“在整理秦怀远旧资料。”
“他找到一段你父亲当年写给学生的批注。”
秦政坐直了一点。
“什么?”
苏晚点开文档。
标题是魏子衡刚整理出的扫描件。
秦陵外围资料互校守则·秦怀远批注
其中一段被标了出来。
秦怀远的字迹有些潦草。
但能看清。
资料可多人共校。
释义可多人并存。
若有一人、一组、一门,自称总释诸说,则资料不再为资料,而为诏。
诏令之下,无人再读原文。
秦政盯着最后一句。
诏令之下,无人再读原文。
他很久没说话。
嬴政在意识深处低声道:
“此人知秦。”
秦政问:
“哪一句?”
嬴政道:
“诏令之下,无人再读原文。”
秦政轻轻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浅。
“我爸骂人也挺狠。”
嬴政沉默片刻。
“良父。”
秦政眼神微微一动。
他没有接话。
苏晚看着那段批注,说:
“这就是今天的刀。”
秦政点头。
“释井不是在建立规则。”
“它是在建立总释。”
陈砚敲键盘:
“总释?”
秦政道:
“所有材料、声音、痛苦、历史,最后都由它解释。”
“它不一定删除原文。”
“它只需要让你觉得,看原文没必要。”
苏晚接话:
“因为有人已经替你解释好了。”
沈清禾在线上开口:
“这就是释义权集中。”
“比审查更隐蔽。”
“审查是不让你看。”
“总释是让你觉得没必要看。”
陈砚停下手。
“这句太准了。”
秦政说:
“发。”
苏晚立刻摇头。
“你不发。”
秦政看她。
苏晚冷静道:
“这次用秦怀远批注和魏子衡解读发。”
“你最多授权引用。”
秦政沉默两秒,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已经开始习惯这种被自己团队剥夺中心位置的生活。
怪不舒服。
但有效。
中午十二点。
资料库更新新专题。
标题:
释义权集中:当有人替你解释一切
副标题:
资料可以共校,但不能共主;解释可以并存,但不能总释。
正文第一段引用秦怀远批注:
若有一人、一组、一门,自称总释诸说,则资料不再为资料,而为诏。
诏令之下,无人再读原文。
魏子衡在解读里写:
判断疲劳是真实存在的。
公共核验也确实需要规则。
但规则的目的,是让更多人可以参与判断,而不是让他们不再判断。
当一个训练营反复告诉你:信息太复杂、普通人太累、你需要共同规则时,请继续问:
这个规则能不能被反问?
这个解释者能不能被替换?
这个课程会不会把多种解释收束到一个结论?
这个机构是否允许你看原文,而不是只听总结?
页面最后列出四条:
真正的公共解释,应当保留原文入口。
应当允许多个解释并存。
应当标明解释者立场和利益关系。
应当允许读者拒绝解释者的结论。
最后一句:
解释不是问题。
总释才是问题。
这条发出去后,归一堂训练营评论区开始出现追问。
【课程会提供原始材料吗?】
【讲师利益关系公开吗?】
【观察员培养后归谁管理?】
【训练营结论可以反对吗?】
【公共信任观察员能监督归一堂吗?】
归一堂客服号统一回复:
课程内容将逐步公开。
欢迎理性参与。
请勿将公共建设污名化。
这句很熟。
“污名化”。
之前顾明澜用过。
温知予用过。
现在归一堂也用。
每当他们不想回答具体问题时,就说你在污名化。
好用得像万能胶,粘不住真相,倒能糊住不少嘴。
陈砚把这类回应收集起来。
“释井标准闪避语。”
苏晚问:
“有哪些?”
陈砚列出:
请勿污名化公共建设。
不要预设恶意。
我们欢迎讨论,但反对攻击。
请回到理性。
具体细节会在后续公布。
现在不宜过度猜测。
沈清禾说:
“整理成‘无效回应识别’。”
秦政点头。
“别骂。”
“只标。”
陈砚把新条目放进释井观察。
标题:
当你问具体问题,对方却要求你不要污名化
内容很短:
如果你问的是资金来源、监督机制、退出权、原文入口、利益关系,对方却回答“请勿污名化”,这不是回答。
这叫把具体问题转成态度问题。
你仍然可以继续问原问题。
这条意外传播得很快。
因为太适合普通场景。
很快有人开始用:
【我问训练营讲师是谁,不是在污名化,我是在问讲师是谁。】
【我问报名信息怎么用,不是在攻击,我是在问隐私。】
【我问归一堂能不能被监督,不是在预设恶意,我是在问规则。】
归一堂的客服明显开始忙不过来。
统一话术失效了一部分。
秦政看着这些评论,低声道:
“好。”
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理解七井。
只要他们能学会在别人转移问题时,把问题拽回来。
这就够了。
下午两点。
共同信任七日训练营第一课准时开播。
讲师不是姜清岳。
而是一个中年男人。
名字叫:
陶景行。
身份介绍:
公共文化研究者。
归一堂特聘讲师。
青年公共信任项目负责人。
他看起来很温和,戴着眼镜,声音比姜清岳更像老师。
他开场第一句:
“各位,今天我们不谈争议。”
“我们谈疲惫。”
弹幕很快安静下来。
陶景行继续:
“你是否有这样的感觉?”
“每一件事都需要查证。”
“每一个声音都可能伪造。”
“每一方都说自己有证据。”
“你越看越累,越累越想逃。”
“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这是信息时代给普通人的负担。”
这段很有效。
很多人开始发:
【是我。】
【真的累。】
【我现在看到资料库就头疼。】
【只想有人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。】
陶景行温和地点头。
“所以,我们需要共同规则。”
“规则不是主人。”
“规则是减负。”
“共同信任不是让你交出判断。”
“而是让你不必独自承担全部判断。”
这话听起来简直无可挑剔。
连苏晚都皱了皱眉。
“他比姜清岳更适合讲课。”
陈砚道:
“姜清岳适合当院长,这个适合当班主任。”
秦政看着直播。
陶景行的课件做得很清楚。
第一部分讲信息疲劳。
第二部分讲普通人判断压力。
第三部分讲共同规则的必要。
第四部分开始引入“信任委托”。
秦政眼神微动。
“来了。”
陶景行说:
“在现代社会,我们本来就把很多判断委托给专业系统。”
“生病时,我们相信医生。”
“打官司时,我们相信律师。”
“过桥时,我们相信工程标准。”
“那么,在公共信息领域,我们是否也可以建立一种值得委托的系统?”
弹幕开始点头。
【这个比姜清岳讲得清楚。】
【委托专业系统很正常啊。】
【不可能所有人都自己查。】
【关键是委托给谁。】
陶景行笑了笑。
“对,关键是委托给谁。”
“所以我们提出公共信任观察员制度。”
“观察员不是裁判。”
“而是帮助大家整理材料、归纳争议、提供初步判断。”
这时,课程页面弹出报名链接。
成为第一批公共信任观察员
报名表比昨晚更隐蔽。
没有明显倾向标记。
但陈砚抓包后发现,后台仍然有分层。
疲劳指数。
委托意愿。
反秦政倾向。
组织适配度。
释义潜力。
苏晚冷声道:
“他们还在筛。”
秦政说:
“发。”
陈砚点头。
但苏晚抬手:
“等等。”
她盯着课程内容。
“这次不能只发后台。”
“要先拆‘信任委托’。”
秦政问:
“怎么拆?”
苏晚说:
“委托不等于放弃监督。”
沈清禾接上:
“对。”
“医生能被投诉。”
“律师能被更换。”
“工程标准能被复核。”
“如果公共信任观察员不能被监督、不能被替换、不能公开利益关系,那就不是专业委托。”
“是解释垄断。”
秦政点头。
“这句发。”
资料库同步更新:
信任委托,不等于放弃监督
内容直接回应陶景行课程。
我们确实会把部分专业判断委托给医生、律师、工程师、媒体、研究者。
但所有正常委托都有边界:
你可以换医生。
可以解聘律师。
可以要求工程验收。
可以质疑报道来源。
可以查看标准依据。
可以追究失职责任。
因此,公共信任观察员若要成立,至少必须回答:
谁培训?
谁认证?
谁监督?
谁付钱?
谁能撤销资格?
观察员与归一堂意见不同时,听谁的?
观察员能否公开反对归一堂?
最后一句:
不能撤回的委托,不叫委托。
叫交权。
这条一出,陶景行直播间里的弹幕明显变了。
【观察员能不能反对归一堂?】
【观察员资格谁撤销?】
【谁付钱?】
【如果我当观察员后觉得归一堂错了,可以公开说吗?】
陶景行没有慌。
他笑着说:
“这些问题都非常好。”
“说明大家已经在认真思考公共信任。”
“制度建设需要过程。”
“我们会在后续课程逐步回应。”
陈砚冷笑:
“后续,又是后续。”
秦政看着陶景行。
“他不会答。”
苏晚点头。
“因为一答就露出归一堂的管理权。”
陶景行很快转入案例。
他拿出一个模糊化案例:
某公共人物声称自己经历异常,并借此获得大量关注。
其团队随后建立资料库,掌握解释权。
虽然没有点名秦政,但谁都知道在说谁。
陶景行问:
“这种情况下,公众是否有权要求该人物接受公共信任观察?”
弹幕又开始被带动。
【有吧。】
【至少要解释异常。】
【不然他凭什么让大家信资料库?】
【可是资料库多方托管了啊。】
【公共信任观察,不等于归一堂观察。】
争论开始。
这正是释井的打法。
它不直接骂秦政。
它把秦政做成案例。
让学生讨论。
让公众参与。
然后让结论慢慢倾斜。
秦政看着那个“某公共人物”,忽然笑了一下。
苏晚皱眉:
“你笑什么?”
秦政道:
“他把我当案例。”
陈砚说:
“这不是好事。”
秦政点头:
“那就让他也当案例。”
苏晚眼神一动。
秦政说:
“公开课件标注。”
“所有训练营讲义,凡涉及‘某公共人物’,都要求写明:是否指秦政,材料来源是什么,是否给出对方回应入口。”
沈清禾补充:
“还有:案例选择者是否涉事。”
苏晚立刻写:
当一个课程把现实人物做成匿名案例时,请问:
一,是否能识别出具体对象?
二,是否使用了完整材料,还是选择性截取?
三,被案例化的一方是否有回应入口?
四,讲师或机构是否与该事件存在利益关系?
五,案例结论是否在引导学员形成特定判断?
资料库更新标题:
不要让“某公共人物”偷走具体问题
这条很快被转进训练营直播间。
有人问:
【陶老师,“某公共人物”是秦政吗?】
【如果是,为什么不直接说?】
【用秦政当案例,有没有给秦政团队回应入口?】
【归一堂是涉事方,适合把他当教学案例吗?】
陶景行第一次明显停顿。
他扶了扶眼镜,笑容还在。
“课程中使用的是概括性案例。”
“并不针对任何具体个人。”
这句话刚说完,弹幕就刷:
【那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在说谁?】
【既然不针对具体个人,为什么细节都对得上?】
【这算不算暗示性案例?】
【暗示又不承认,挺会。】
陈砚看到这里,笑了。
“网友开始烦他了。”
苏晚说:
“不是烦。”
“是开始看见技术了。”
释井的技术就是:
不点名,却让所有人联想到。
不下判断,却把选项摆歪。
不命令,却让你觉得自己推导出了它想要的结论。
一旦这种技术被看见,它的效果就会下降。
下午四点。
训练营第一课结束。
报名人数仍然很高。
归一堂没有输。
但弹幕里留下了大量未回答问题。
这些问题被陈砚全部收录到释井观察。
观察员能否反对归一堂?
谁撤销观察员资格?
案例是否指秦政?
涉事方能否做教学发起方?
委托能否撤回?
不加入训练营是否会被视为不理性?
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小钉子。
钉不死第二井。
但能让它每走一步都咯脚。
傍晚六点。
姜清岳终于亲自转发训练营回放。
他写:
公共信任的建设,不可能一夜完成。
感谢所有参与者提出问题。
问题越多,越说明我们需要共同学习。
秦政看到这句话,轻轻皱眉。
“他在把追问也收进去。”
苏晚点头。
“这就是第二井最麻烦的地方。”
“你问它,它说欢迎问题。”
“你质疑它,它说这就是共建。”
“你反对它,它说你也是公共讨论的一部分。”
陈砚冷声道:
“宇宙级吸纳怪。”
秦政看着姜清岳那句“问题越多,越说明我们需要共同学习”。
忽然意识到,第二井和第七暗井有相似之处。
第七暗井说:
拒绝也是声。
反抗也是声。
第二井说:
质疑也是共建。
追问也是学习。
它们都在把外部动作吸进内部系统。
只不过第七暗井更像井口。
第二井更像课堂。
秦政低声道:
“要设边界。”
苏晚问:
“什么边界?”
秦政说:
“不是所有参与,都等于加入。”
“不是所有提问,都等于共建。”
“不是所有质疑,都能被它收编。”
沈清禾在线上说:
“这句必须发。”
于是资料库更新一条短说明:
提问不是加入。
质疑不是共建。
反对不是参与仪式。
当你向一个机构提问时,你不是它的学员。
当你要求它公开资金时,你不是它的共建人。
当你拒绝它的公约时,你不是破坏信任的人。
你只是一个仍然保留判断权的人。
这条比前面那些硬核内容传播更快。
因为它直接打中了很多人的不适。
【对,我问你问题,不代表我加入你。】
【别把我的质疑算成你们课程互动成果。】
【我不是共建人,我是路过骂你两句。】
【最后一句笑死但有用。】
陈砚看着最后一条,吐槽:
“路过骂你两句也要保留判断权,人类文明之光真微弱。”
秦政这次笑了。
短暂,却真实。
晚上七点。
秦政终于被苏晚允许看完整舆情报告。
第六井仍有余震,但深井成员转向现实小网的人数在增加。
第五井梗化声浪还在,但声源索引开始被媒体引用。
第二井训练营报名人数高,但其后台分层、案例暗示、观察员监督问题也被大量追问。
整体局势很乱。
没有大胜。
没有爽感。
每一口井都只是裂了一点。
但七井体系第一次不再显得无形。
它有了结构。
有了词表。
有了观察板块。
有了可追问的问题。
这比一次漂亮反杀更重要。
因为七井最怕的不是被痛骂。
是被看清。
晚上八点半。
魏子衡发来一张新扫描。
他说:
我又找到一页秦怀远批注。
秦政点开。
纸页泛黄。
像是从旧资料夹里翻出的边角。
秦怀远的字迹写在页边:
姜氏不惧异说。
其惧者,异说不入其门。
下面还有一句:
凡不可被其解释者,须留在门外。
秦政看着这两行,眼神沉了下来。
姜氏不怕不同意见。
它怕不同意见不进入它的解释系统。
这就是第二井。
它不怕你骂。
不怕你质疑。
不怕你提出问题。
只要你的问题进入它的课堂、问卷、公约、训练营,它就能把你变成“参与者”。
真正危险的,是站在门外提问。
不扫码。
不报名。
不被归档。
不让它统计你的痛苦、疲惫、判断焦虑。
秦政说:
“发。”
苏晚看了他一眼。
“用谁发?”
秦政想了想。
“资料库。”
这不是秦政个人发现。
是秦怀远旧资料的一部分。
资料库更新:
凡不可被其解释者,须留在门外
下面解释:
有些机构并不害怕你反对。
它害怕你不进入它设置的反对空间。
所以,当你面对问卷、训练营、公约、共建群时,请先判断:
我是在提问,还是正在被登记?
我是在质疑,还是正在被转化为课程互动?
我是在监督它,还是正在进入它的系统?
最后一句:
有时候,最有效的提问,不在它的表单里。
这句话让很多人停下来。
当天晚上,训练营报名增长明显放缓。
不是没人想学。
而是很多人开始意识到:
扫码本身,也可能是一种进入。
晚上九点半。
归一堂悄悄修改报名页。
删除了部分字段。
把“后续路径”改为“仅用于课程提醒”。
陈砚立刻截图前后对比。
“他们改了。”
苏晚说:
“很好。”
“被迫改,就是进展。”
秦政点头。
第二井没有破。
但它第一次在还没完全铺开前,就被迫改了入口。
这很重要。
晚上十点。
秦政坐在病床上,看着今天所有资料更新。
他忽然觉得很疲惫。
不是身体上的。
是更深的那种。
因为每一口井都对应人的真实需求。
第六井对应孤独。
第五井对应表达。
第二井对应疲惫和信任焦虑。
这些都不是假的。
姜清岳可怕,不是因为他创造了这些缺口。
而是他太懂这些缺口。
他不像一个只会骗钱的江湖术士。
他更像一个蹲在时代裂缝旁边的人,耐心地把每一道裂缝都接成井。
苏晚坐在旁边,忽然说:
“你在想什么?”
秦政道:
“姜清岳为什么这么懂现代人?”
苏晚没回答。
陈砚在旁边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这问题我也想过。”
秦政看向他。
陈砚说:
“归一堂不可能只靠姜清岳一个老头。”
“它一定有现代研究团队。”
“用户研究。”
“内容策略。”
“心理分层。”
“数据分析。”
“传播矩阵。”
“课程转化。”
他说完,表情变得更难看。
“这不是古老邪术适应现代。”
“是现代系统在帮古老邪术升级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这句话很准。
真正可怕的,从来不是古代亡魂突然钻进互联网。
而是互联网非常热情地给亡魂提供了增长模型。
秦政问:
“能查归一堂研究团队吗?”
陈砚点头。
“已经在查。”
他把一份刚跑出的关联图投到屏幕上。
归一堂文化基金下面,有一个极少公开露面的研究中心。
名字很干净。
归一堂公共文化与社会心理研究中心。
负责人:
陶景行。
合作顾问名单里,有顾明澜。
有温知予所在清栀传媒的内容策略顾问。
有青橙互动的数据传播负责人。
还有承山文旅的一名“文化项目顾问”。
几口井,在这里交汇。
苏晚眼神冷了。
“第二井不是单井。”
“它是中枢。”
秦政看着那张图。
第六井的陪伴数据。
第五井的声音矩阵。
第三井的资本项目。
第四井的解释人。
第一井的藏品与器物。
都可能通过这个研究中心被整理成“现代人心模型”。
姜清岳不是凭感觉懂现代人。
他有人给他做数据。
秦政声音低下来:
“查这个中心。”
陈砚点头。
“重点查什么?”
秦政看着屏幕上“公共文化与社会心理研究中心”几个字。
“查它有没有接触过第十二玄鸟眼。”
苏晚猛地看向他。
陈砚也停住。
秦政缓缓道:
“如果它只是研究人心,那是第二井。”
“如果它把人心数据和玄鸟眼、归墟、门影连接起来……”
他没有继续说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。
那就不只是现代传播。
而是把现代人心当成归墟的新燃料。
陈砚立刻开始检索。
十几分钟后,他脸色变了。
“有一份项目名。”
秦政抬头。
陈砚把文件名投出来。
xw-12社会感应测试计划
房间里空气骤然凝固。
xw-12。
秦怀远当年登记的异常器物编号。
第十二玄鸟相关器物。
陈砚声音发紧:
“项目负责人,陶景行。”
“顾问,姜清岳。”
“外部协助单位,承山文旅。”
“数据支持,清栀传媒、青橙互动。”
苏晚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他们把玄鸟眼和社群数据放在一起测?”
陈砚继续往下翻。
文件摘要只有几行。
目的:测试特定视觉符号、帝影叙事与人群情绪反应之间的感应关系。
样本来源:秦文化兴趣社群、归声计划、历史内容受众、公共信任训练营预备报名者。
核心指标:注视停留、情绪波动、归属倾向、权威委托意愿、同声参与倾向。
秦政看着这几行字,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终于。
第二井的皮被撕开一角。
共同信任训练营不是单纯课程。
声井矩阵不是单纯传播。
群井陪伴不是单纯互助。
它们都可能是测试样本。
测试现代人如何对帝影、玄鸟、归属、权威产生反应。
姜清岳不是在等门。
他在用现代数据,校准门。
意识深处,嬴政的声音沉得像铁。
“他们以万民为试。”
秦政握紧手。
“不是万民。”
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字段。
孤独青年。
历史受众。
训练营报名者。
被陪伴的人。
玩梗的人。
扫码的人。
疲惫的人。
“是活人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他们拿活人校准归墟。”
窗外,夜色重新压下来。
资料库上,释井观察还在更新。
归一堂训练营仍在悄悄吸纳报名者。
而在更深处,一个名为 xw-12 的计划终于露出水面。
第十二玄鸟眼不是已经被封存了吗?
那他们测试的,又是什么?
秦政看着文件摘要最后一行。
注:实物不必在场。
门影样本足以完成初筛。
房间里,没有人说话。
他们终于明白。
姜清岳失去玄鸟眼实物后,并没有停。
因为门影已经进入人间。
而七井,就是他用来筛选、放大、校准门影的人间实验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