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里,所有手机同时亮着。
一块块白色屏幕像睁开的眼。
屏幕中央,是秦政苍白的脸。
而他身后,那道黑色门缝静静立着。
没有声音。
没有风。
没有青铜震动。
可它比归墟大殿里的青铜门更让人发冷。
因为它不在地下。
它在镜头里。
在手机里。
在每一块现代人随身携带的屏幕里。
陈砚最先反应过来。
“全都扣下!”
他扑过去,抓起桌上的手机,反扣在桌面上。
周行川动作更快,直接扯下桌布,把所有亮着的设备一股脑卷进去。
苏晚关掉自己的平板。
魏子衡脸色惨白,几乎是吼出来:
“不要照镜子!”
秦政刚要回头,动作猛地停住。
他身后明明是墙。
可手机摄像头里出现了门缝。
这说明门影未必在现实空间里。
它在“被观看的画面”里。
如果他回头去找,很可能正中姜离的意。
人就是这样,越说别回头越想回头。
从神话到恐怖片到现实事故,人类始终没能战胜自己的脖子,真是顽强地愚蠢。
周行川一脚踢开客厅落地镜。
镜子倒在地毯上,发出沉闷声响。
“所有反光面处理掉。”
陈砚已经摸黑冲向总电闸。
“我断内网。”
啪。
安全屋所有灯彻底灭掉。
路由器指示灯也消失。
房间陷入真正的黑暗。
几秒后,备用应急灯亮起。
不是白光。
是很弱的暖光。
只照亮地面一小片区域。
周行川把黑漆木盒塞进一个金属工具箱里,又把工具箱合上。
“玄鸟眼先封住。”
魏子衡急声道:
“别和陶片放一起!”
陈砚从桌下拖出一个银色防护箱。
“陶片在这里。”
他把防震盒塞进去,再合上两层防护。
“距离多少安全?”
魏子衡声音发颤:
“不知道。”
陈砚抬头看他。
“不知道?”
魏子衡咬牙:
“秦怀远资料里没写过这种情况!”
“古人也没考虑过有一天他们的封印系统会被手机前置摄像头攻击,谁能想到,秦陵输给了自拍镜头!”
陈砚沉默了一秒。
“这个吐槽角度很合理。”
秦政坐在椅子上,掌心血还在往外渗。
那道门缝出现的一瞬间,他感觉自己像被某种东西从身后盯住了。
不是姜离。
也不是秦魂军。
更像一整个归墟系统,在重新校准他的位置。
眼归。
门影成。
明日午时。
携眼入局。
这不是邀请。
是命令。
也是宣告。
秦政低头,看向自己还在发烫的掌心。
意识深处,嬴政的声音响起。
“姜清岳在逼你明日现身。”
秦政问:
“他怎么知道我们不会直接毁了玄鸟眼?”
嬴政道:
“你毁不了。”
秦政心里一沉。
“为什么?”
“眼不是普通器物。”
“强毁,门影会借碎裂扩散。”
“如同把一只眼打碎成千万片。”
“每片皆可视。”
秦政闭了闭眼。
好。
不能看。
不能留。
不能毁。
不能送回姜清岳。
这东西简直像人类工作群,明知道有害,还不能直接退出。
苏晚冷静下来后,立刻问:
“如果我们把玄鸟眼交给警方或者文保部门呢?”
魏子衡摇头。
“风险很大。”
“第一,我们解释不了来源。”
“第二,姜清岳可以反咬秦政私藏疑似文物。”
“第三,如果相关系统里有姜氏守门人的人,东西会回到他们手里。”
周行川补充:
“而且现在它已经被公开展示过。”
“谁拿着它,谁就被盯上。”
陈砚冷声道:
“那姜清岳把它送过来,就是想把锅扣我们头上。”
秦政说:
“不只是锅。”
几人看向他。
秦政抬眼。
“他还想把门影跟我绑定。”
“玄鸟眼在他手里,归秦会会把他当守门人。”
“玄鸟眼在我手里,公众会把我当开门的人。”
“无论我愿不愿意。”
苏晚脸色沉下。
“所以明天午时那句话,不是只给你看的。”
“很可能很快就会公开。”
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,陈砚的电脑突然发出提示音。
他没有开图像,只接入文字推送。
几秒后,他脸色变了。
“归一堂发公告了。”
苏晚立刻走过去。
陈砚投出文字页面。
没有图片。
只有公告。
归一堂文化基金将于明日午时召开“秦文化遗失器物公开捐赠仪式”
近期围绕秦文化器物、秦怀远旧案及所谓玄鸟眼的公共讨论引发广泛关注。归一堂文化基金本着尊重历史、尊重事实、尊重公共监督的原则,决定于明日午时举行公开捐赠仪式,将相关民间旧藏资料及器物线索移交第三方文保机构。
我们欢迎秦政先生出席。若秦政先生手中确有相关陶俑残件,也可一并交由专家核验。
历史不该被任何私人执念占有。
公告最后一句:
门开于真相,止于公义。
陈砚看完,直接骂了一句。
“他还真会偷词。”
苏晚脸色难看。
“他把我们刚才的要求抢走了。”
周行川点头。
“而且姿态更高。”
“他现在不是守门人。”
“是主动捐赠者。”
魏子衡声音沙哑:
“这是局。”
“当然是局。”陈砚冷笑,“还包装成公益活动,难看得很精致。”
秦政盯着那条公告。
姜清岳的打法确实狠。
昨天他展示玄鸟眼,被质疑来源。
今晚他对谈违规,被迫黑屏。
现在他直接宣布“公开捐赠”。
这一下,公众视角会立刻变成:
姜清岳愿意捐。
秦政敢不敢拿陶俑出来?
如果秦政不去,他心虚。
如果秦政去,就得带陶俑残件。
如果带陶俑残件,裂位与玄鸟眼在公众仪式上重新靠近。
如果不带陶俑残件,姜清岳就会说秦政一直用无法核验的物件操纵舆论。
而且地点一定由姜清岳安排。
时间是午时。
又是午时。
古人搞仪式最烦人的地方就是时间讲究,现代人搞活动也学会了,真是跨时代的阴魂不散。
苏晚问:
“要不要立刻回应?”
秦政没有马上说话。
他看向那个封着玄鸟眼的工具箱。
“玄鸟眼现在在我们手里。”
苏晚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这对他其实也有风险。”
苏晚眯起眼。
“你想反打?”
秦政缓缓道:
“他公告里说,将相关民间旧藏资料及器物线索移交第三方文保机构。”
“但玄鸟眼已经不在他手里。”
陈砚眼睛一亮。
“所以他明天捐什么?”
周行川接话:
“他如果拿不出玄鸟眼,就说明他撒谎。”
“他如果说玄鸟眼被秦政拿走,就要解释为什么东西会从他手里到秦政手里。”
苏晚立刻明白。
“我们不能藏。”
“越藏越像私藏。”
秦政点头。
“公开。”
魏子衡脸色变了。
“公开玄鸟眼在我们手里?”
“不是公开展示。”
秦政道:
“公开说明,姜清岳方于今晚向我们住所投递疑似涉案器物。我们已全程封存,并要求在律师、媒体、文保专家和公证人员见证下,移交给真正独立的机构。”
苏晚眼神越来越亮。
“地点不能由姜清岳定。”
“对。”
秦政声音很稳。
“他定午时,我们也定午时。”
“但不是去他的捐赠仪式。”
“我们举行物证移交流程。”
陈砚敲桌子。
“这招好。”
“他想让你携眼入局。”
“你直接把眼送进证据链。”
周行川补充:
“必须有警方或文保系统接收。”
魏子衡摇头:
“不行。”
“文保系统未必干净。”
秦政说:
“那就多方同时见证。”
“律师。”
“公证处。”
“媒体。”
“沈清禾。”
“文保专家。”
“最好还有平台直播。”
苏晚说:
“直播可以。”
“但不能拍玄鸟眼本体。”
陈砚立刻道:
“全程只拍封存箱、签字、时间戳、文件。”
“器物不出镜。”
“现场所有手机摄像头贴遮挡。”
“只用固定机位,画面白底。”
周行川点头。
“安全地点我来找。”
秦政看向他。
“不能在你安全屋。”
“当然。”
周行川道:
“也不能在医院、律所、酒店这种容易查的地方。”
“最好是公共性强,但可控。”
苏晚想了想。
“大学?”
魏子衡抬头。
“西北大学不行,太容易被堵。”
沈清禾的声音忽然从通话里传来。
她还在线。
“可以选省图书馆附近的公共会议空间。”
“那里交通方便,安保容易进,媒体也容易到。”
“但具体房间临时公布。”
苏晚道:
“可以。”
“我们提前只公布原则,不公布地点。”
陈砚已经开始写技术要求。
“我还要准备屏蔽设备。”
魏子衡立刻说:
“不要强电磁干扰,可能刺激玄鸟眼。”
陈砚抬头。
“不是吧,这东西还怕信号屏蔽?”
魏子衡苦笑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不要乱试。”
陈砚痛苦地闭了闭眼。
“科学探索最痛苦的地方就是,每次你问能不能,神秘学都回答不知道。太反人类了。”
秦政看着众人。
忽然觉得局势清楚了一点。
姜清岳想让玄鸟眼成为圣物。
他们就让它成为物证。
姜清岳想让午时成为开门仪式。
他们就让午时成为移交程序。
姜清岳想把秦政拖进他的局。
那秦政就把所有人拖进证据链。
苏晚开始起草回应。
秦政口述。
十分钟后,秦政方正式发布声明。
关于姜清岳先生“公开捐赠仪式”的回应
一,今日晚间,姜清岳先生曾公开展示的黑色鸟眼状器物,已被不明人员投递至秦政团队临时住所。投递过程及封存过程已由监控、律师团队和技术人员同步记录。
二,秦政团队不会私自持有、展示、传播或鉴定该器物,也不会参加任何由归一堂单方组织的所谓“捐赠仪式”。
三,明日午时,秦政团队将在律师、公证人员、第三方媒体、文保专家及公众监督下,将该器物以疑似涉案物证形式进行公开封存移交。
四,移交流程不展示器物本体,不进行任何仪式化展示,不接受任何个人或机构单方解释。
五,我们再次要求姜清岳先生说明:该器物为何会从其手中转移至秦政团队住所?投递行为是否由其本人、归一堂基金或相关人员安排?
门开于话术,真相止于证据。
发出后,评论区立刻炸了。
【卧槽,玄鸟眼被送到秦政那里了?】
【姜清岳昨天还说是工艺品,今天就送过去?】
【这不就是栽赃吗?】
【秦政这边反应好快,直接公开封存移交。】
【不展示器物本体,这点很关键。】
【姜清岳明天捐赠仪式还办吗?他东西都没了。】
归秦会开始疯狂攻击。
【秦政偷走玄鸟眼!】
【物归原主有什么问题?】
【眼本来就该归始皇!】
【秦政还说不归秦,结果自己收眼。】
但这套话术已经不如之前有效。
普通网友开始抓住“投递”两个字。
【谁投递的?】
【监控放出来。】
【姜清岳解释一下。】
【如果是栽赃,这也太阴了。】
【如果是物归原主,那姜清岳承认秦政是原主?】
这条评论很快被顶上来。
秦政看到时,眼神微动。
苏晚也看到了。
她低声说:
“网友有时候还是有点用。”
陈砚冷笑:
“偶尔。就像坏掉的服务器偶尔也能自动重启。”
周行川已经开始安排明日午时地点。
魏子衡则盯着封着玄鸟眼的工具箱。
“今晚必须有人守着它。”
周行川道:
“我守。”
陈砚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
“你一个人如果被影响,没人知道。”
魏子衡说:
“不能单人看守。”
“三人轮班。”
“但不要看盒子。”
苏晚道:
“我也守。”
秦政刚想说话,所有人同时看向他。
苏晚冷冷道:
“你休息。”
陈砚补刀:
“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废物。”
秦政:“……”
这话很难听,但准确得很。
意识深处,嬴政淡淡道:
“可用之人多,便不必事事亲为。”
秦政叹了口气。
“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板了。”
嬴政道:
“朕本就是。”
行。
无法反驳。
凌晨一点。
安全屋地下室被临时改造成封存室。
玄鸟眼所在黑盒被放入第一层密封箱。
外面再套第二层金属箱。
最外层贴上封条。
封条上有时间、签名、视频存证编号。
陶俑碎片被放在二楼另一端房间,距离玄鸟眼最远,中间隔了两道门和一层楼板。
陈砚安装了无图像传感器。
只检测震动、温度、空气变化。
不使用摄像头。
他一边装一边吐槽:
“我一个程序员,半夜给鬼眼装非视觉监控,职业路径真是被社会毒打出了奇幻分支。”
周行川坐在地下室门外。
手里拿着一根甩棍。
苏晚坐在楼梯口,电脑开着纯文字界面。
魏子衡守着二楼陶片。
秦政被赶回卧室。
他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黑暗里,掌心还在疼。
嬴政也没有睡。
或者说,帝魂不需要睡。
秦政低声问:
“明天会怎样?”
嬴政道:
“姜清岳不会让你顺利移交。”
秦政说: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会抢眼?”
“未必。”
嬴政声音低沉。
“他把眼送来,是为让你携眼受众目。”
“若你明日公开移交。”
“众目仍在。”
秦政皱眉。
“那我们还是进局了?”
“看你如何定义局。”
秦政沉默。
嬴政继续:
“姜清岳要众人看眼。”
“你让众人看证据链。”
“二者皆借众目。”
“但方向不同。”
秦政慢慢明白。
姜清岳要把众目变成门。
秦政要把众目变成监督。
同样是观看。
一个让人迷信。
一个让人追证。
同样是聚集。
一个成为祭祀。
一个成为公共程序。
关键不在看不看。
而在看什么,怎么解释,谁掌控意义。
秦政轻声道:
“所以明天不是避开众目。”
“是夺众目。”
嬴政道:
“是。”
秦政闭上眼。
“你以前打仗,也这样?”
嬴政道:
“军心所向,胜负之基。”
“后世之战,换了器物。”
“本质未变。”
秦政苦笑。
“你说得倒轻松。”
“朕不轻松。”
嬴政的声音很平。
“大秦亡于军心、民心、臣心皆散。”
“朕如今才知,人心不可只压。”
秦政睁开眼。
这话如果放在第一章的嬴政嘴里,绝不可能说出来。
他沉默很久。
“你变了。”
嬴政没有反驳。
“亡了两千年。”
“总该学会些东西。”
秦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一人一帝在黑暗里都安静下来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地下室传来警报。
不是很响。
是陈砚设置的震动提示。
秦政猛地坐起。
周行川的声音从对讲里传来:
“所有人别动。”
“箱子有反应。”
秦政抓起外套冲出去。
苏晚也从楼梯口站起。
魏子衡从二楼下来,脸色发白。
陈砚打开纯文字监控界面。
上面显示:
密封箱内部温度上升。
轻微震动。
空气压力异常。
周行川站在地下室门口,没有进去。
“没人碰。”
陈砚看着数据。
“温度从十二度升到二十九度。”
“还在升。”
魏子衡低声道:
“它在找裂位陶俑。”
二楼方向,另一台设备忽然报警。
陈砚脸色一变。
“陶片也在震。”
秦政心里一沉。
哪怕隔着距离。
哪怕封存。
眼和裂位仍在互相感应。
姜清岳把玄鸟眼送来,就是为了让这两个东西重新建立联系。
魏子衡闭了闭眼。
“不能拖到明天午时了。”
苏晚看向他。
“为什么?”
魏子衡声音很低:
“照这个速度,眼和陶片会自己完成定位。”
“到时候不需要放在一起。”
“只要同城、同一批目光、同一时间节点。”
“门影可能自己归槽。”
秦政问:
“还有多久?”
魏子衡沉默片刻。
“不知道。”
陈砚看着数据,忽然说:
“温度稳定了。”
众人看向屏幕。
密封箱温度停在三十三度。
震动也慢慢减弱。
秦政刚松半口气,陈砚脸色却更难看。
“不是停止。”
“是它适应了封存。”
下一秒。
密封箱旁边的打印机突然自动启动。
所有人脸色都变了。
陈砚骂道:
“我明明断了它的网络!”
打印机吐出一张白纸。
周行川没有立刻去拿。
等纸完全落地,他用甩棍挑起来,翻过来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。
黑色字迹。
像墨。
也像血。
午时太晚。
第二张纸吐出。
卯时初刻。
第三张。
秦政一人携眼来。
第四张。
否则,秦怀远旧案最后一份原件焚毁。
房间里死寂。
秦政盯着那几张纸。
掌心血线猛地亮了一瞬。
苏晚脸色骤变:
“这是威胁。”
周行川冷声道:
“也是调虎离山。”
陈砚看向秦政。
“你不能去。”
秦政没有说话。
魏子衡看着纸上的“卯时初刻”,声音沙哑:
“早上五点。”
“地点呢?”
打印机停了几秒。
然后吐出最后一张纸。
上面是一行地址。
归一堂旧库。
下面还有四个字。
故人候你。
秦政的眼神猛地变了。
故人。
是谁?
秦怀远?
不可能。
魏子衡?
在这里。
陆行舟?
已经转移。
还是……
冯秉文?
秦政盯着那四个字。
意识深处,嬴政声音冷厉。
“此为诱杀。”
秦政低声道:
“我知道。”
苏晚立刻说:
“知道就别去。”
秦政抬头。
“但他说秦怀远旧案最后一份原件。”
苏晚皱眉。
“真假未知。”
秦政道:
“所以要查。”
陈砚气笑了。
“怎么查?你一个人携眼去?”
秦政看向那几张纸。
过了很久,他说:
“他说让我一个人携眼去。”
周行川眯起眼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
秦政声音很轻。
“那就让他以为,我一个人去了。”
几个人看着他。
秦政抬眼。
脸色苍白,眼神却很清醒。
“午时移交照旧。”
“卯时旧库。”
“我们先去抢原件。”
苏晚盯着他。
“你现在的身体撑不住。”
秦政缓缓道:
“所以这一次。”
“不是我撑。”
意识深处,嬴政睁开眼。
秦政低声说:
“嬴政。”
“借我一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