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安全屋里没人真正睡着。
秦政靠在沙发上,身上盖着毯子,脸色还是白。
陈砚坐在地毯上,面前摊着两台电脑、三块移动硬盘、一堆数据线,还有半杯早就凉透的咖啡。
苏晚在餐桌边整理对谈流程。
周行川在检查门外监控。
魏子衡缩在单人沙发里,抱着秦怀远留下的资料,一页一页地翻。
所有人都像被抽干了,但没人停。
人类最悲惨的地方就在这里。
明明累得像一块被反复榨过的甘蔗渣,还得继续工作。
因为敌人不会因为你困就讲文明。
陈砚忽然抬头。
“找到了。”
所有人同时看向他。
秦政坐直了一点。
“什么?”
陈砚把电脑投到电视上。
屏幕上,是姜清岳昨晚发出的玄鸟眼照片。
陈砚没有显示完整图片,只截取了石珠表面一小块金纹。
他把纹路放大、锐化、提取边缘。
那些原本看起来像装饰的金线,慢慢变成一组极细的篆形结构。
魏子衡猛地站起来,差点没站稳。
“这不是普通纹饰。”
陈砚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我拿它和秦怀远资料里的《第十二玄鸟眼_残图》做了匹配。”
“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二。”
他调出另一张图。
那是秦怀远留下的残图。
虽然模糊,但金纹走向、断点、中心凹痕,都和姜清岳手中的玄鸟眼高度一致。
“如果姜清岳说这是民间复原工艺品。”
陈砚冷笑。
“那这位民间工艺师未免过于努力,连秦怀远未公开资料里的微损痕迹都复原了。”
苏晚眼神沉下来。
“也就是说,他撒谎。”
周行川道:
“不是工艺品。”
魏子衡声音很哑:
“就是当年冯秉文带走的那枚。”
秦政盯着那两张图。
掌心伤口隐隐发烫。
意识深处,嬴政低声道:
“此物已认过归墟。”
秦政问:
“能公开吗?”
苏晚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走到屏幕前,看了很久。
“能公开一部分。”
陈砚皱眉。
“一部分?”
苏晚点头。
“不能说它有归墟作用。”
“不能说玄鸟眼会开门。”
“只公开它与秦怀远资料残图高度一致。”
“重点还是合法来源。”
她看向秦政。
“明晚对谈时,我们不能追着玄鸟眼神秘性打。”
“只追三个问题。”
“第一,姜清岳为什么撒谎?”
“第二,他为什么持有秦怀远旧案相关器物?”
“第三,归一堂基金和十年前项目到底有什么关系?”
秦政点头。
“好。”
陈砚却没有关掉电脑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陈砚把那块金纹再次放大,切到另一套分析界面。
“我发现它不只是纹路。”
“这些金线里有重复结构,像一种编码。”
魏子衡皱眉。
“古代铭文?”
“不是。”
陈砚摇头。
“或者说,不完全是。”
“它更像某种视觉诱导结构。”
苏晚问:
“说人话。”
陈砚想了一下。
“你们可以理解成,玄鸟眼表面的金纹会让人眼睛自动沿着某些路径移动。”
“这种路径和昨晚秦怀远资料里的那句残文对应。”
他调出那几行字。
众声为阶。
众目为门。
门非铜石。
人心成阙。
陈砚指着金纹中心。
“这些纹路最后都会把视线引到这里。”
“一个很小的点。”
“如果很多人看它,注意力都会被引向同一个视觉中心。”
“从普通传播角度,这叫强视觉锚点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从归墟角度,我猜这叫开门坐标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。
秦政看向那块被放大的金纹。
只是看提取图,他都感觉眼底有点发酸。
如果完整玄鸟眼在直播里出现,再加上几百万人的弹幕、讨论、好奇、恐惧……
那确实是一场祭祀。
披着直播皮的祭祀。
现代人坐在沙发上、地铁里、办公室里,以为自己只是点开一场热点事件。
其实全被拖去给一扇门当观众席。
这剧情放到现实里,多少有点侮辱人类智商。
可更侮辱的是,它很可能真的有效。
苏晚立刻做决定。
“明晚绝对不能让玄鸟眼出现。”
“也不能让姜清岳展示任何图像、拓片、符号。”
魏子衡补充:
“包括青铜门图案。”
陈砚点头。
“我会设置画面识别。”
“如果出现类似玄鸟眼、青铜门、十二玄鸟、特定篆纹,直接切黑屏。”
周行川问:
“姜清岳如果抗议呢?”
苏晚冷声道:
“那就公开说,他违反对谈规则,试图展示未经核验的疑似涉案物证或相关符号。”
秦政说:
“别只防他。”
几个人看向他。
秦政声音很低:
“归秦会会刷图。”
陈砚立刻明白。
“弹幕、头像、评论贴图。”
苏晚道:
“直播间必须关闭图片弹幕,只保留纯文字。”
陈砚敲键盘。
“弹幕关键词我来过滤。”
“但他们会变体。”
秦政想起昨晚梦里那句“只是玩梗而已”。
“那就不要只过滤开门。”
“把‘只是玩梗’也加入风险词。”
陈砚抬头看他。
秦政说:
“姜离最喜欢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他不怕人信。”
“怕的是没人参与。”
陈砚慢慢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上午十点。
秦政方发布了第一份技术说明。
没有讲归墟。
没有讲邪术。
只讲图片。
标题:
关于姜清岳先生所展示“黑色鸟眼状器物”图片的初步比对说明
内容很克制。
只说该器物与秦怀远旧资料中的一张未公开残图存在高度相似,尤其在纹路断点、中心凹痕与边缘损伤上高度吻合。
因此,请姜清岳说明:
所谓“民间复原工艺品”是否参考过秦怀远资料?
如果没有参考,为何能复原未公开损伤?
如果参考过,资料来源为何?
如果该器物不是复原品,而是实物,那么其合法来源为何?
声明最后,再次强调:
今晚对谈不进行任何器物展示,不传播相关图像,只讨论证据链与公共问题。
这条声明一发,舆论又炸了。
【姜清岳说工艺品翻车了?】
【未公开损伤都一样,这怎么复原?】
【秦政这边终于出证据了。】
【归一堂必须解释。】
【等等,如果这个东西是真的,那秦怀远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?】
归秦会开始反扑。
【秦政团队造谣。】
【技术比对不可信。】
【他们怕玄鸟眼被大家看见。】
【今晚开门,真相自现。】
而普通网友开始出现明显分歧。
有人觉得姜清岳高深莫测。
有人觉得秦政终于拿出实质证据。
也有人单纯兴奋。
【今晚八点必看。】
【这比电视剧刺激。】
【别管真假,这剧本太牛了。】
【明晚开门!】
不。
现在已经变成了:
今晚开门。
时间越近,“开门”两个字就越疯。
中午十二点,热搜第一。
#今晚开门#
第二。
#秦政姜清岳公开对谈#
第四。
#玄鸟眼疑似秦怀远旧案物证#
第八。
#归秦会#
第十。
#我不归秦#
苏晚看着数据,脸色很难看。
“姜清岳不需要再回应了。”
“大家已经替他把场子热起来了。”
陈砚冷笑。
“全网帮他预热祭坛。”
“平台还高兴呢,觉得今天流量爆了。”
周行川说:
“平台那边怎么说?”
苏晚揉了揉眉心。
“他们愿意配合延迟和风控。”
“但他们不愿意取消直播。”
秦政并不意外。
取消直播?
怎么可能。
这么大热度,平台不把服务器供起来都算克制。
人类商业社会的底层逻辑很稳定:天塌下来之前,先看播放量。
下午三点。
沈清禾来了。
她没有带团队,只背了一个包,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外套。
一进门,她先看了秦政一眼。
“你确定你能参加?”
秦政坐在沙发上。
“能。”
沈清禾看着他苍白的脸。
“你不像能。”
秦政说:
“坐着说话而已。”
沈清禾没有被糊弄。
“今晚不是普通说话。”
秦政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沈清禾沉默几秒,把包放下。
“那我先声明。”
“我不站你。”
“也不站姜清岳。”
“我只站问题本身。”
秦政道:
“这正是我需要的。”
沈清禾看向苏晚。
“资料我看过一部分。”
“秦怀远旧案确实存在疑点。”
“姜清岳拿出那件黑色器物之后,他必须回答来源。”
“但有一点我也要问秦政。”
秦政看她。
沈清禾目光锐利。
“你今晚到底想证明什么?”
客厅安静了一下。
陈砚抬头。
周行川也看过来。
苏晚没有插话。
秦政看着沈清禾。
“证明姜清岳撒谎。”
沈清禾摇头。
“不够。”
“证明秦怀远不是贼。”
“也不够。”
秦政皱眉。
沈清禾语气很稳。
“如果今晚只是证明姜清岳撒谎,那它会变成一场口水战。”
“如果只是证明你父亲清白,那姜清岳会说你被私人情绪影响。”
“如果只是反对归秦会,那他会把你说成压制年轻人的秩序渴望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必须回答一个比他更大的问题。”
秦政问:
“什么?”
沈清禾说:
“为什么现代人不能归秦?”
这句话落下,房间里彻底安静。
不是“归秦会有没有问题”。
不是“姜清岳有没有撒谎”。
而是:
为什么不能归秦?
这是姜清岳真正抛给公众的问题。
很多人未必真的想复辟。
也未必真的想下跪。
但他们会问:
现实这么累,规则这么不公平,强者横行,普通人无力,为什么不能幻想一个绝对秩序回来?
如果秦政只骂他们愚蠢。
就输了。
如果秦政只说那是封建糟粕。
也输了。
因为那些人真正想要的,不是秦。
是一个替他们解决痛苦的答案。
秦政沉默了很久。
意识深处,嬴政也没有说话。
最后,秦政低声道:
“因为秦救不了他们。”
沈清禾看着他。
秦政继续:
“秦能结束战国。”
“但秦解决不了现代人的困境。”
“房贷、裁员、阶层固化、网络暴力、贫富差距、被算法操纵、被情绪裹挟。”
“这些东西,不是始皇帝回来就能一刀砍掉的。”
“秦的办法是统一、征发、法令、高压、效率。”
“它能把分裂的土地压成一个国家。”
“但如果把这种办法搬到现代人身上,它不会救人。”
“只会把人重新压成工具。”
沈清禾继续问:
“那人为什么会想归秦?”
秦政抿了抿唇。
“因为他们太累。”
“因为他们不信自己能改变什么。”
“因为他们觉得跪给一个强者,至少比被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压着好。”
“因为他们想把复杂的痛苦,换成一个简单的敌人和一个简单的救主。”
沈清禾点头。
“这就是你今晚要讲的。”
“不要只说不归秦。”
“要告诉他们,归秦为什么看起来诱人,又为什么危险。”
秦政慢慢点头。
“明白了。”
沈清禾看向所有人。
“还有一点。”
“今晚姜清岳一定会保持风度。”
“他会显得比你更像一个理解年轻人的长者。”
“所以你不能急着赢。”
“你要让他自己露出控制欲。”
苏晚眼神一亮。
“怎么做?”
沈清禾说:
“问他:如果有人不愿归秦,他是否尊重?”
秦政抬眼。
沈清禾继续:
“他如果说尊重,归秦会的极端口号就会和他冲突。”
“他如果说不尊重,那他的温和面具就会裂。”
周行川笑了一下。
“好问题。”
陈砚立刻记下来。
“核心问题一:不愿归秦的人,有没有权利不归秦?”
沈清禾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这个问题必须反复问。”
“不要让他绕。”
傍晚六点半。
所有设备进入最后测试。
直播间设置十五秒延迟。
弹幕纯文字。
高风险词过滤。
画面识别。
异常音频识别。
主持人沈清禾单独房间接入。
姜清岳那边远程接入,背景由平台审核,不得出现玄鸟眼、青铜门、十二玄鸟等图像。
第三方律师在线。
文保专家在线。
秦政坐在安全屋书房里。
身后背景很简单。
一面白墙。
一张桌子。
桌上没有陶俑。
没有古物。
只有几份打印资料。
苏晚本想让画面更专业一点。
秦政拒绝了。
越干净越好。
今晚不能给姜清岳任何符号入口。
晚上七点五十。
秦政坐在镜头前。
陈砚给他戴好耳返。
苏晚最后检查流程。
周行川站在门外。
魏子衡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秦怀远残文,随时准备提醒风险词。
沈清禾已经在线。
平台工作人员也在后台。
姜清岳还没出现。
直播预约人数已经破千万。
这个数字出来的时候,陈砚骂了一句。
“千万级祭坛。”
没人笑。
七点五十八。
姜清岳接入。
画面里,他坐在一间书房。
背景很干净。
没有玄鸟眼。
没有青铜门。
只有书架和一幅普通山水画。
他穿着灰色长衫,神色温和。
像一个准备讲传统文化的老先生。
他看见秦政,微微一笑。
“秦政先生,身体可好些?”
这句话一出,弹幕立刻开始刷。
【姜老好有风度。】
【上来先关心身体。】
【秦政脸色真差。】
【今晚别吵架,好好谈。】
秦政看着他。
“还活着。”
姜清岳笑意微顿。
这回答不优雅。
但很真实。
沈清禾接过话。
“各位观众晚上好,我是今晚公开对谈主持人沈清禾。”
“今晚对谈主题为:《秦的秩序,能否容下真相?》。”
“根据双方约定,今晚不展示任何未经核验的疑似文物、仿文物或相关图像,不进行仪式化表达,不引导观众刷特定口号。”
“直播设有延迟和安全机制。”
“希望所有讨论回到事实、观点和公共问题。”
弹幕飞快滚动。
【不展示玄鸟眼有点可惜。】
【讲重点吧。】
【今晚开门!】
这条弹幕刚出现,就被系统过滤。
陈砚低声道:
“风险词有效。”
沈清禾继续:
“按照流程,双方各有三分钟开场。”
“秦政先生提出要求,由他先发言。”
姜清岳微笑点头。
“当然。”
“年轻人既然着急,我愿意先听。”
这话温和。
却有刺。
把秦政放在了“年轻人着急”的位置。
弹幕里立刻有人笑。
【姜老稳。】
【秦政别急。】
【先听年轻人说。】
秦政没有被带动。
他看着镜头。
脑中闪过昨夜梦里的青铜门。
闪过那些弹幕台阶。
闪过姜离那句:
我从他们的玩笑里出来。
他开口。
声音不大,却很稳。
“今晚,我们不开门。”
弹幕瞬间停滞了一瞬。
这句话像一把刀,切断了整场直播最危险的第一声。
秦政继续:
“今晚我们不请谁归位。”
“不让谁下跪。”
“不把任何人的痛苦,包装成对强权的渴望。”
“我们只问三个问题。”
“第一,为什么有人一直劝你把自己交出去。”
“第二,为什么一个人越累,越容易被告诉:你需要一个主人。”
“第三,为什么秦怀远旧案里那些现实问题,会被不断转移成神秘、文化和情绪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累的人,不需要皇帝。”
“累的人,需要真相、公平,和不用跪也能活下去的秩序。”
弹幕开始爆炸。
【这开场可以。】
【今晚不开门,好狠。】
【累的人不需要皇帝……】
【秦政状态比我想象中稳。】
【不跪秦!】
【别刷口号,听他说。】
姜清岳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。
非常轻。
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,几乎看不出来。
秦政继续:
“姜清岳先生说,归秦不是复辟,而是现代人对秩序的渴望。”
“我理解这种说法。”
“但我要先问清楚。”
“在姜先生的归秦里,不愿归秦的人,有没有权利不归秦?”
书房里,姜清岳看着镜头。
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。
沈清禾眼神微动。
秦政追问:
“一个不愿喊始皇归位的人。”
“一个不愿把玄鸟眼当信物的人。”
“一个不愿加入归秦会的人。”
“一个只想好好生活、不想被任何宏大叙事代表的人。”
“在姜先生所谓的秩序里,有没有位置?”
这个问题一出,弹幕明显变了。
【这问题好。】
【对啊,不归秦的人怎么办?】
【姜老怎么答?】
【别偷换,归秦又不是强迫。】
【归秦会昨晚还骂不归的人亵渎者。】
姜清岳终于开口。
他的声音依旧温和。
“秦政先生这个问题,带着很强的预设。”
“归秦不是强迫任何人。”
“它是一种文化上的回望。”
“也是对秩序的重新理解。”
“现代社会当然允许不同声音。”
秦政点头。
“所以不愿归秦的人,也应该被尊重。”
姜清岳微笑。
“当然。”
秦政立刻看向镜头。
“那请姜先生今晚公开呼吁归秦会,停止攻击不愿归秦的人,停止使用‘亵渎者’‘不跪者当诛’‘今晚开门清算’等话术。”
姜清岳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弹幕疯了。
【卧槽,直接让他管粉丝。】
【姜老说尊重,那就管管归秦会啊。】
【归秦会昨天确实很吓人。】
【这不是姜老能管的吧?】
秦政立刻接上。
“如果姜先生说管不了。”
“那归秦会与姜先生无关。”
“如果有关,请你约束他们。”
“如果无关,也请你明确切割。”
“不要一边享受他们传播‘归秦’的声量,一边说他们的极端行为与你无关。”
这一下,姜清岳脸上的温和终于淡了些。
他看着秦政。
“秦政先生,你把复杂的社会情绪,简单归结成某个群体的问题。”
“这并不公平。”
秦政道:
“我没有归结。”
“我在请你表态。”
姜清岳沉默一瞬。
沈清禾立刻介入。
“姜清岳先生,请正面回应:您是否愿意公开呼吁归秦会停止对不愿归秦者的攻击?”
姜清岳看向沈清禾。
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
但很快恢复温和。
“我当然反对任何形式的人身攻击。”
“我也希望所有关注归秦话题的朋友,理性讨论,不要攻击他人。”
秦政道:
“谢谢。”
“这是今晚第一条共识。”
“归秦不能强迫任何人。”
“归秦会不能攻击不归秦者。”
苏晚在场外迅速记下,并同步让账号发出切片:
姜清岳公开表态:反对归秦会攻击不归秦者。
这一刀很细。
但很有用。
姜清岳如果反悔,打自己脸。
归秦会如果继续攻击,会和姜清岳切割。
姜清岳若约束不了归秦会,就证明那股力量并不只是温和文化讨论。
姜清岳看着秦政,忽然笑了一下。
这次笑意不再完全温和。
“秦政先生比我想象中冷静。”
秦政道:
“我也希望姜先生比我想象中诚实。”
弹幕又炸。
【火药味来了。】
【秦政今天不是来辩论,是来审问的。】
【姜老有点被动。】
【别急,姜老还没发力。】
姜清岳轻轻点头。
“那我也问秦政先生一个问题。”
沈清禾看了眼流程。
“请问。”
姜清岳看着秦政。
“你一直强调不跪,不归秦,不需要皇帝。”
“这些话很动人。”
“可是,你今天所拥有的声量,难道不是来自你扮演始皇帝吗?”
弹幕瞬间刷屏。
【来了。】
【这问题狠。】
【秦政就是靠祖龙火的啊。】
【一边吃流量一边反归秦?】
姜清岳继续:
“如果没有始皇帝这个符号,秦政先生只是一个普通历史主播。”
“你现在反对归秦,反对始皇归位。”
“可你恰恰是借始皇之名,成为了今天的秦政。”
“这是否也是一种消费?”
苏晚脸色微沉。
陈砚低声骂:
“老狐狸。”
这个问题很毒。
因为它是真的。
秦政如果否认,会显得虚伪。
如果承认,姜清岳就能继续打:你既然靠始皇火,凭什么反对别人归秦?
秦政却没有慌。
他看着姜清岳,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
弹幕停了一瞬。
姜清岳眼神微动。
秦政继续:
“我确实因为始皇帝这个符号,被更多人看见。”
“我也确实曾经在直播里借过这个话题的热度。”
“如果你说这是一种消费,我接受这个质疑。”
姜清岳微微眯眼。
他没想到秦政认得这么快。
秦政看着镜头。
“所以我现在更要说清楚。”
“秦始皇不是我的私产。”
“不是姜先生的私产。”
“不是归秦会的私产。”
“也不是任何想借他让别人下跪的人的私产。”
“我可以被质疑消费始皇。”
“姜先生也一样。”
“那我们就回到同一条标准。”
他看向姜清岳。
“谁借始皇之名讲清历史,谁就接受历史检验。”
“谁借始皇之名煽动跪拜,谁就接受公共追问。”
“谁借始皇之名掩盖现实问题,谁就回答现实证据。”
姜清岳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。
秦政继续:
“所以我承认,我曾因始皇获得声量。”
“那么姜先生,你也应该承认。”
“你正在因‘归秦’获得声量。”
“归一堂基金正在因玄鸟眼获得声量。”
“归秦会正在因‘今晚开门’获得声量。”
“既然如此,我们都别装清白。”
“请回答。”
“玄鸟眼从何而来?”
直播间弹幕再次爆炸。
【漂亮!】
【承认再反打。】
【都别装清白,笑死。】
【终于问玄鸟眼了。】
【姜老回答来源啊。】
姜清岳静静看着秦政。
这一次,他沉默了整整三秒。
三秒在直播里很长。
长到所有人都意识到,他没有准备立刻回答。
沈清禾开口:
“姜清岳先生,请回应玄鸟眼来源问题。”
姜清岳终于笑了。
但这笑不再像长者。
更像某种终于被逼出水面的东西。
“秦政先生。”
“你一直追问来源。”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它会出现在我手里?”
秦政眼神一冷。
“我正在问。”
姜清岳轻声道:
“因为本该守门的人,守不住门。”
这句话落下。
陈砚的警报瞬间亮起。
风险词:门。
魏子衡立刻抬头。
“打断他。”
沈清禾也收到提示,马上开口:
“姜先生,请避免使用模糊仪式性表达,请具体说明器物来源。”
姜清岳却像没听见。
他看着秦政,声音低下去。
“有人偷走裂位。”
“有人藏匿陶俑。”
“有人以血唤醒本不该醒的帝魂。”
“有人把大秦亡魂推到后世众目之下。”
“如今,却来问我为什么持有一只眼?”
陈砚脸色骤变。
“他在串祭辞!”
秦政立刻开口:
“姜清岳,回答现实问题!”
姜清岳忽然看向镜头。
不再看秦政。
而是看向所有观众。
那双温和的眼睛,第一次显出一种深不见底的阴冷。
“诸位。”
“你们想知道真相吗?”
弹幕瞬间爆炸。
【想!】
【说!】
【开门!】
关键词被过滤。
但变体仍冒出来。
【打开!】
【看真相!】
【让他说完!】
陈砚快速操作。
“弹幕情绪上升!”
苏晚急声道:
“切他麦!”
平台延迟机制启动。
但姜清岳下一句已经出口。
“真相就在门后。”
轰。
秦政掌心伤口猛地裂开。
安全屋的灯闪了一下。
电视屏幕上,姜清岳背后的山水画像被风吹动似的微微一晃。
不。
不是山水画在动。
是画中山影之间,隐约出现了一道黑色门缝。
陈砚猛地切断姜清岳画面。
直播间瞬间变成三分屏。
秦政。
沈清禾。
黑掉的姜清岳窗口。
弹幕疯狂。
【怎么切了?】
【为什么不让姜老说?】
【他刚要说真相!】
【秦政怕了!】
【黑幕!】
【开啊!】
风险词过滤已经压不住变体。
陈砚咬牙:
“有大量新词冲击。”
“他们在用谐音、符号、空格!”
苏晚脸色发白。
“不能让观众觉得我们在堵嘴。”
沈清禾反应极快。
她立刻对镜头说:
“刚刚姜清岳先生违反对谈规则,使用未经定义的仪式性表达,并在画面中出现疑似违规视觉元素。按照双方事先约定,技术方暂时切断其画面。”
“请姜清岳先生移除相关背景,并回到现实问题。”
“问题仍然是:黑色鸟眼状器物来源为何?”
她说得极稳。
总算压住一部分节奏。
秦政看着黑掉的窗口。
意识深处,嬴政冷声道:
“他故意的。”
秦政当然知道。
姜清岳就是要被切断。
因为切断会制造“真相被阻止”的错觉。
他要让观众觉得:
秦政不敢让他说。
平台不敢让他说。
他们怕门开。
这就是姜清岳的局。
秦政不能沉默。
沉默就等于让姜清岳的黑屏继续发酵。
他抬头,看向镜头。
“各位。”
“刚才姜清岳先生说,真相在门后。”
“我告诉你们。”
“这句话就是骗局。”
弹幕滚动稍稍一顿。
秦政继续:
“一个掌握器物的人,不回答器物来源。”
“一个了解旧案的人,不回答旧案关系。”
“一个被问到现实证据的人,突然告诉你真相在门后。”
“他不是在给你真相。”
“他是在让你停止追问。”
秦政声音越来越稳。
“因为门后是什么,只有他能解释。”
“但证据是什么,所有人都能看。”
“所以他要把你们的眼睛,从证据上挪开。”
“挪到一扇他说了算的门上。”
他看着镜头,一字一句道:
“不要看门。”
“看他手里的东西从哪来。”
弹幕再次变化。
【对啊,来源还没答。】
【别被玄学绕进去。】
【黑屏不是重点,重点是姜清岳没回答。】
【不要看门,看来源。】
【这句清醒。】
苏晚立刻把这句话切成实时字幕推送:
不要看门,看来源。
陈砚低声道:
“弹幕情绪回落一点。”
“但姜清岳窗口有异常请求。”
“他想重新接入。”
沈清禾收到消息后,对直播间说:
“姜清岳先生已经更换背景,准备重新接入。”
“接入前,我再次强调:请姜先生回答器物来源问题,避免使用模糊仪式表达。”
几秒后,姜清岳重新出现。
背景已经换成纯白墙。
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不少。
“刚才是技术误判。”
秦政直接道:
“不是。”
姜清岳看着他。
秦政继续:
“你故意违反规则。”
“想制造被阻止的效果。”
“姜先生。”
“你不是想谈秩序吗?”
“秩序的第一步,就是遵守你自己答应的规则。”
姜清岳眼底终于有了冷意。
弹幕:
【这句杀人。】
【姜老刚才确实违规了。】
【遵守自己答应的规则,这不就是秩序吗?】
沈清禾趁机追问:
“姜先生,请第三次回应:该器物来源为何?”
姜清岳沉默片刻。
终于开口:
“那件器物,来自我父亲。”
秦政眼神一凝。
姜清岳继续:
“我父亲姜闻舟,曾在上世纪参与过多次秦文化民间保护工作。”
“这件器物,是他留下的旧物。”
“它不是出土文物。”
“也不是秦怀远旧案物证。”
“只是后人附会太多。”
沈清禾问:
“是否有收藏记录、购买凭证、鉴定证明?”
姜清岳道:
“年代久远,材料不完整。”
秦政冷声道:
“也就是没有。”
姜清岳看着他。
“民间旧藏,很多都没有完整材料。”
秦政道:
“那你昨晚为什么说它是民间复原工艺品?”
姜清岳停住。
弹幕瞬间炸了。
【对啊!】
【昨晚说工艺品,今天说父亲旧藏?】
【前后矛盾了。】
【姜老解释一下。】
秦政追击:
“如果是你父亲留下的旧藏,为什么说它是复原工艺品?”
“如果是复原工艺品,为什么又说来自你父亲?”
“如果材料不完整,你凭什么断言它不是秦怀远旧案物证?”
“如果它和秦怀远旧案无关,为什么秦怀远未公开残图上的纹路损伤,与它高度吻合?”
姜清岳脸色第一次明显沉了。
秦政没有给他喘息。
“姜先生。”
“这不是文化理解问题。”
“这是事实问题。”
“请回答。”
直播间人数突破一千五百万。
所有弹幕都在刷:
【请回答。】
【请回答。】
【请回答。】
这一次,不是归秦会的口号。
是公众的追问。
众声为阶。
众目为门。
姜离想借众声开门。
秦政却把众声从“开门”变成了“请回答”。
意识深处,嬴政轻轻道:
“夺声。”
秦政没有回应。
他只是盯着姜清岳。
姜清岳也看着他。
几秒后,姜清岳忽然笑了。
这笑很轻。
却让秦政心里一沉。
姜清岳缓缓开口:
“秦政先生。”
“你确实比我想象中聪明。”
“也难怪,它会选你。”
所有人脸色都变了。
沈清禾立刻问:
“它?”
姜清岳没有看她。
只看着秦政。
“可惜。”
“你还是不明白。”
“你以为今晚你在阻止开门。”
“可你每一次追问,每一次反驳,每一次让所有人盯着那件器物。”
“都在证明一件事。”
“门是真的。”
陈砚警报大作。
“风险上升!”
苏晚急声:
“切!”
可姜清岳已经抬起手。
他没有拿玄鸟眼。
没有展示任何图像。
只是竖起两根手指,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眼睛。
然后对着镜头,低声道:
“看见了吗?”
这三个字落下。
直播间画面忽然一暗。
所有人的屏幕上,出现了短暂的黑线。
像一只眼睛睁开。
只一瞬。
不到半秒。
但够了。
千万观众同时看见了一道黑色门缝。
陈砚猛地切断主推流。
安全屋灯光剧烈闪烁。
秦政掌心血线炸开,疼得他闷哼一声。
魏子衡脸色惨白:
“他没有用玄鸟眼。”
“他用自己做锚!”
秦政盯着黑掉的姜清岳窗口。
耳边,姜离的笑声从极远处传来。
“众目。”
“已成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