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的灯被调暗了。
苏晚把窗帘拉上,又让陈砚关掉房间里多余的设备指示灯。
周行川站在门口,确认走廊外没有陌生人停留。
魏子衡还在隔壁病房休息,陆行舟的证词已经被律师团队做了时间戳存证。
一切都像一场临时搭出来的战场。
没有兵器。
没有军阵。
只有一张病床,一台手机,一盏补光灯,以及一个刚从秦陵地下爬出来、现在连坐直都费劲的主播。
现代战争真是体面又滑稽。
过去打仗要粮草、甲胄、弓弩、战车。
现在打仗要wi-Fi、充电宝、账号权限和标题。
人类文明进步得很努力,也很离谱。
秦政靠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额角贴着纱布,掌心缠着绷带。
他身上换了病号服。
苏晚本来想给他找一件干净外套,至少让画面看起来没那么狼狈。
秦政拒绝了。
“不用。”
苏晚皱眉。
“你现在这个状态太弱。”
秦政看着手机屏幕里的自己。
眼底有血丝,嘴唇发白,整个人虚得像下一秒就能被风吹走。
确实弱。
和假直播里那个黑金帝袍、高高在上的“始皇”比起来,他甚至有点可笑。
可他现在不想装强。
更不想再靠那种强来赢。
“就这样。”
苏晚看了他几秒。
“你确定?”
秦政点头。
“姜清岳不是在卖强吗?”
“那我就让他们看看弱的人怎么说话。”
苏晚沉默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陈砚调好录制参数。
“声音有点哑,但能用。”
周行川站在旁边,语气平淡:
“哑点好,真实。”
陈砚瞥他一眼。
“你现在越来越像短视频运营了。”
周行川微笑。
“人要学习。”
秦政低头看着苏晚写的提纲。
提纲很稳。
第一段:说明假直播不是本人。
第二段:回应姜清岳关于“归秦是秩序渴望”的说法。
第三段:把讨论拉回秦怀远旧案和现实证据。
第四段:强调不反对讨论秦始皇,但反对把痛苦包装成跪拜冲动。
第五段:要求姜清岳、许承业回应具体问题。
很完整。
很职业。
也很安全。
但秦政看完后,把纸放下了。
苏晚注意到他的动作。
“怎么?”
秦政说:
“这篇太像声明。”
苏晚皱眉。
“现在就需要声明。”
“需要。”
秦政抬头。
“但不够。”
陈砚坐在旁边,电脑已经打开。
“你不会又想临场发挥吧?”
秦政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信我?”
陈砚非常诚实。
“我信你,但不信这个世界。它刚用你的号开过鬼直播,安全感这种东西已经死得很彻底。”
秦政笑了一下。
“我不会乱说。”
苏晚没有立刻反对。
她比陈砚更敏锐。
她知道秦政今晚经历了什么。
也知道现在最有力量的,未必是无懈可击的公关话术。
姜清岳太体面。
许承业太克制。
韩修远太擅长道德审判。
他们都在用成熟的话术,把秦政往一个“精神失控”“流量怪物”“消费始皇”的位置上推。
如果秦政也只是发一篇滴水不漏的声明,那只是跟着他们的规则走。
而他现在最能打破规则的,恰恰不是完美。
是狼狈。
是真实。
是一个普通人不愿意被宏大叙事吞掉。
苏晚把提纲收回来。
“你可以自由说。”
“但有三条线不能碰。”
秦政点头。
“说。”
“第一,不要提归墟是真的。”
“第二,不要提秦魂军、姜离、帝魂这些无法公开验证的内容。”
“第三,不要自称始皇,也不要让他出来。”
秦政沉默一秒。
“第三条,我同意。”
意识深处,嬴政淡淡道:
“朕也未想出来。”
秦政在心里回:
“你出来又要上热搜。”
嬴政道:
“热搜是何等军功?”
秦政:“……”
很好。
祖龙还在恢复,但学习互联网黑话的心没死。
秦政看向镜头。
苏晚举起手。
“三。”
“二。”
“一。”
录制开始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秦政看着镜头。
没有背景音乐。
没有特效。
没有黑金帝袍。
只有他平静而沙哑的声音。
“我是秦政。”
“刚才姜清岳先生发了一段视频,说归秦不是复辟,而是现代人对秩序的渴望。”
“这句话听起来很有道理。”
“真的。”
“因为很多人确实很累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眼神没有躲。
“我也累过。”
“直播没人看,房租交不起,被人骂洗白暴君,被前女友说不清醒,被平台封禁的时候,我也希望有一个人站出来,替我把所有羞辱都打回去。”
“所以我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在那个假直播间里刷:请始皇归位。”
“我理解。”
“但理解,不代表我认同。”
秦政的呼吸还有些不稳。
但他没有停。
“姜清岳先生说,归秦是对秩序的渴望。”
“我想问一句。”
“什么叫归秦?”
“是重新理解秦始皇留下的制度遗产?”
“是研究秦如何统一文字、度量衡、郡县制?”
“是讨论一个古代国家如何从分裂走向统一?”
“如果是这些,我赞成。”
“秦值得研究。”
“秦制也值得重读。”
“但如果归秦的意思是,当我们痛苦、疲惫、愤怒的时候,就开始期待一个绝对强者回来替我们做主。”
“期待他替我们思考。”
“替我们审判。”
“替我们惩罚所有我们讨厌的人。”
“最后,再让我们心甘情愿跪下。”
“那这不叫归秦。”
秦政抬眼。
“这叫放弃自己。”
病房里没人说话。
苏晚看着手机画面,手指微微收紧。
她知道这段能打。
不是因为漂亮。
而是因为它没有站在高处训人。
秦政把自己也放进去了。
他不是说“你们想跪很愚蠢”。
他说“我也有过那种念头”。
这就很难被姜清岳轻易打成道德优越。
秦政继续:
“我今晚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跪下的人,撑不起天下。”
“很多人转发这句话。”
“但我想补一句。”
“这句话不是在骂普通人。”
“恰恰相反。”
“正因为普通人已经很累,已经承受了很多,所以才更不能被人骗着跪下。”
“因为你越累,越有人会告诉你。”
“别撑了。”
“跪下吧。”
“把选择交给我。”
“把愤怒交给我。”
“把未来交给我。”
“我替你做主。”
“我替你赢。”
“我替你报仇。”
他的声音哑得更厉害。
但眼神很亮。
“听上去很爽。”
“可一旦你交出去,就很难再拿回来。”
“秦始皇很强。”
“大秦也曾很强。”
“但大秦最终亡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是因为秦不够强。”
“而是因为一个只能依赖强人和高压的秩序,再锋利,也会在失去最高控制者之后崩塌。”
“所以真正值得我们从秦身上学的,不是跪向强者。”
“而是看清强者和秩序的边界。”
秦政停顿了一下。
他拿起一旁的水杯,喝了一小口。
手指还在抖。
但他没有让苏晚停。
他放下水杯,继续看向镜头。
“姜清岳先生说,始皇不容亵渎。”
“我也想问。”
“谁在亵渎始皇?”
“是一个讨论秦始皇功过的人在亵渎他?”
“还是一个借始皇之名,让现代人跪下的人在亵渎他?”
“是一个承认秦有功也有罪的人在亵渎他?”
“还是一个把秦始皇做成永远不会错、永远不后悔、永远只会征服的神像的人在亵渎他?”
秦政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我讲秦,不是为了让大家跪回去。”
“我讲秦,是因为我们应该知道,一个伟大的秩序如何诞生,又如何失控。”
“我讲秦始皇,不是为了请回皇帝。”
“而是为了看清,没有任何人应该被做成神。”
“哪怕他叫嬴政。”
意识深处,嬴政听见这句话,安静了很久。
秦政没有等他回应。
他继续说:
“最后,我回应一下许承业先生。”
“你说我父亲秦怀远当年的事情已有内部处理结论。”
“请问,这个结论从何而来?”
“承山文旅前身在十年前秦陵外围项目中,究竟承担什么角色?”
“你父亲许崇山是否接触过那批所谓‘登记异常’的陶俑残件?”
“冯秉文与承山文旅是否存在长期合作?”
“远声文化为何能在我爆火后,第一时间推动我父亲旧案话题?”
“许曼作为远声文化商务人员,是否参与过我的个人信息传播?”
他盯着镜头。
“这些,都是现实问题。”
“不是精神状态问题。”
“不是历史观点问题。”
“更不是一句‘秦政需要治疗’就能盖过去的问题。”
“我接受调查。”
“我接受质疑。”
“我也接受所有人监督我。”
“但我不接受有人用‘精神失控’四个字,替真正该回答的问题脱罪。”
秦政缓缓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父亲是不是贼,要看证据。”
“我是不是疯,也不是许承业说了算。”
“秦始皇该如何评价,可以公开讨论。”
“但任何人想借始皇之名,让人跪下。”
“我都不答应。”
“我叫秦政。”
“我不归秦。”
视频到这里结束。
苏晚没有立刻说话。
陈砚也没有说话。
周行川站在门边,抱着手臂,眼神比刚才深了些。
病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秦政靠回枕头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“怎么样?”
陈砚看了他一眼。
“比你平时像个人。”
秦政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谢谢,你的夸奖真让人想报警。”
苏晚已经开始处理视频。
“发。”
秦政问:
“不剪?”
苏晚摇头。
“不剪。”
“现在剪得越精致,越像公关稿。”
“就这样发。”
陈砚立刻接手压制和上传。
“标题用你刚才那句?”
苏晚点头。
“《秦政回应姜清岳:我不归秦》。”
秦政说:
“加一句。”
苏晚看他。
秦政声音很轻。
“秩序不是让人归秦,而是让人不必跪秦。”
苏晚眼神微动。
“好。”
十分钟后。
视频发布。
启明文化、苏晚个人号、秦政备用号、几个合作内容号同步推送。
标题:
秦政回应姜清岳:秩序不是让人归秦,而是让人不必跪秦
副标题:
我叫秦政,我不归秦。
视频刚发出去,热度就开始疯涨。
一分钟,十万播放。
三分钟,五十万。
十分钟,两百万。
评论区很快炸开。
【这才是真秦政吧。】
【我叫秦政,我不归秦。这句有点燃。】
【他说得对,累不是跪下的理由。】
【姜清岳那套听着很高级,但确实在偷换概念。】
【归秦不是复辟?那为什么一直让人喊归位?】
【许承业必须回答问题。】
【秦怀远旧案到底怎么回事?】
【“没有任何人应该被做成神,哪怕他叫嬴政”,这句太狠了。】
【我开始觉得秦政本人比祖龙人设更有意思了。】
当然,反击也很快出现。
【装什么清醒,前面不就是你自己搞的始皇人设?】
【自己靠秦始皇火,现在又说不归秦,流量让你玩明白了。】
【满脸血录视频,太会卖惨了。】
【秦政精神状态明显不对,建议休息。】
【姜老说得更稳,秦政情绪太重。】
苏晚看着评论区,没有松懈。
“现在只是打断,不是打赢。”
陈砚盯着后台数据。
“归秦会那边开始分裂。”
“有一部分人还在骂。”
“但也有人在问,归秦到底是不是让人跪。”
“这就是好事。”
周行川说:
“姜清岳会回应。”
苏晚点头。
“而且会很快。”
像是为了证明她说得对。
二十分钟后,姜清岳转发了秦政的视频。
配文很短。
年轻人有血性,是好事。但历史不能只靠血性理解。秦政先生若愿意,我可以公开与他谈一谈:何为秦,何为秩序。
下面还有一句:
时间、地点、形式,由秦政先生定。
陈砚冷笑。
“老狐狸。”
苏晚脸色也冷下来。
“他在约战。”
周行川看着屏幕。
“而且姿态很高。”
秦政闭着眼,问:
“怎么说?”
苏晚道:
“他没有正面回答你问的现实问题,而是把话题重新拉回‘何为秦,何为秩序’。”
“如果你接,就会被他带回文化辩论。”
“如果你不接,他会说你不敢。”
陈砚接话:
“他最阴的地方是‘时间地点形式由你定’。”
“看似大度,其实是在逼你表态。”
周行川说:
“不能按他的题目打。”
秦政睁开眼。
“那按我的题目。”
苏晚看向他。
“你想接?”
秦政道:
“接。”
陈砚立刻皱眉。
“你这身体还想公开辩论?”
秦政摇头。
“不是现在。”
“也不是只谈秦。”
苏晚反应很快。
“你要把秦怀远旧案加进去?”
“对。”
秦政看着屏幕上的姜清岳头像。
“他不是要谈何为秦、何为秩序吗?”
“那就谈。”
“但秩序不能只停在嘴上。”
“他既然是秦文化守护者,归一堂既然长期参与文保公益,那他就该回答现实中的文保旧案。”
苏晚眼神亮了一下。
“题目我来拟。”
几分钟后。
秦政账号转发姜清岳。
文案由苏晚和秦政共同定下。
姜清岳先生,我接受公开对谈。
但题目不只是“何为秦,何为秩序”。
我建议题目定为:
《秦的秩序,能否容下真相?》
对谈内容包括三部分:
一、秦始皇与秦制该如何被现代人理解。
二、“归秦”到底是秩序讨论,还是对强权的包装。
三、秦怀远旧案、承山文旅前身、冯秉文、归一堂基金之间是否存在未公开关系。
时间地点形式,我来定。
线上公开直播。
所有问题,不删不避。
发出。
全网再次炸开。
【卧槽,秦政接了!】
【题目好狠,秦的秩序能否容下真相。】
【第三条直接点名归一堂了。】
【姜清岳敢不敢接?】
【这不是文化对谈,这是鸿门宴吧?】
【什么鸿门宴,这是骊山返场。】
陈砚看着评论区,低声说:
“姜清岳现在被架住了。”
周行川点头。
“他如果不接,归一堂的体面就破。”
苏晚却没有轻松。
“他会接。”
秦政看着屏幕。
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意识深处,嬴政忽然开口:
“此人不会空手而来。”
秦政道:
“我知道。”
嬴政声音很低:
“姜氏方士善借势。”
“你今日借公众之势逼他。”
“他也会借公众之势反制。”
秦政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觉得他会做什么?”
嬴政道:
“拿出一件所有人都看得见,却不知其险的东西。”
秦政还没来得及细问,陈砚的电脑忽然弹出一条新提醒。
姜清岳回复了。
只有一张图片。
图片背景是一张古色古香的木案。
姜清岳苍老的手放在案上。
掌心里,静静躺着一枚黑色鸟眼状石珠。
表面有细密金纹。
第十二玄鸟眼。
配文只有一句:
秦政先生,谈秩序之前,你可认得此物?
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秦政盯着那枚玄鸟眼。
掌心伤口忽然剧烈疼了一下。
意识深处,嬴政的声音冷得像铁。
“他在开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