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《始皇归来,尔等为何不跪》。”
陈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时,归墟大殿里一片死寂。
秦政躺在地上,脸色白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。
好吧,这个比喻对当前场景来说有点过于写实,文明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。
周行川扶着他,第一反应是抬头看向青铜门。
门已经合上了。
十二玄鸟全灭。
姜离的声音也消失了。
可门缝最底部,那一道细到几乎看不清的黑线,还在那里。
像一只闭上却没死透的眼。
魏子衡脸色难看到极点。
“他没有完全被关回去。”
周行川咬牙道:
“这不是废话,现在外面直播都开了。”
秦政艰难撑起身体,声音发哑:
“账号……怎么开的?”
耳机里,陈砚那边噼里啪啦全是键盘声。
“不是正常登录。”
“不是手机端。”
“不是网页登录。”
“更不是苏晚那边。”
“它像是直接从平台推流层接进去的。”
“我说人话就是,你家账号被一个看不见的鬼用管理员权限开播了。恭喜,互联网安全行业又多了一个足以让人辞职的案例。”
秦政脑子嗡嗡响。
“画面是什么?”
陈砚沉默了一秒。
这一秒很糟。
糟到秦政心里一沉。
陈砚低声说:
“是你。”
“但也不是你。”
周行川皱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陈砚快速说道:
“直播画面里有一个秦政。”
“穿黑金帝袍,头戴冕旒,站在一座像咸阳宫又像秦陵地宫的地方。”
“画面很真实。”
“不是普通AI换脸。”
“也不是录播。”
“他说话会回应弹幕。”
秦政脸色更白。
“他说了什么?”
陈砚没立刻回答。
耳机里响起苏晚急促的声音。
她应该也接入了通讯。
“秦老师,你们现在听我说。”
“直播间人数已经破八十万。”
“平台正在封,但封不掉。”
“标题太炸,推流异常扩散,很多营销号已经开始录屏。”
“现在评论区很不对。”
秦政强撑着问:
“哪里不对?”
苏晚声音发紧:
“很多人开始刷同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苏晚顿了一下。
“请始皇归位。”
归墟大殿里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青铜门后的黑线微微颤了一下。
像门后的东西听见了外面的呼声。
魏子衡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糟了。”
周行川看向他。
“说清楚。”
魏子衡扶着石柱,脸色发灰。
“归墟不是只靠地下秦魂军运转。”
“姜离刚才说过,现代人的怨也能成为新的土壤。”
“直播就是引子。”
“只要足够多人在同一时间相信、呼唤、附和,归墟就能获得新的回响。”
秦政咬牙:
“意思是,网友刷弹幕也能给它供能?”
魏子衡艰难点头。
“某种意义上,是。”
秦政闭了闭眼。
好。
现在不止要打鬼,还要管弹幕。
现代互联网真是给人类灾难提供了批量生产工具,方士见了都要感动落泪。
陈砚声音再次传来:
“直播间一百二十万了。”
“它在说话。”
“我把音频转进来。”
下一秒。
耳机里响起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和秦政一模一样。
可语调完全不是秦政。
也不是嬴政现在的克制。
它更冷。
更高。
更像人们想象里那个不会犹豫、不会后悔、不会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始皇帝。
“后世之人。”
“尔等骂朕两千年。”
“今日见朕,为何不跪?”
直播间里传来铺天盖地的弹幕提示音。
陈砚低声道:
“弹幕炸了。”
苏晚声音发颤:
“很多人以为这是秦老师的新节目效果。”
耳机里的假秦政继续开口:
“朕醒于后世,见天下灯火如昼,车马如龙。”
“可人心仍乱。”
“尔等困于房贷、裁撤、流量、舆论、贫富、规训。”
“无君王,却处处有枷锁。”
“无六国,却人人困于战场。”
“既然后世不能给尔等答案。”
“为何不让朕来?”
这几句话一出。
陈砚那边明显呼吸一沉。
“坏了。”
“它不是单纯装神弄鬼。”
“它在抓现代人的痛点。”
苏晚也急了:
“评论区开始共鸣了。”
“有人在刷:真的需要一个始皇。”
“有人刷:现在社会太乱了。”
“还有人刷:如果他能整顿资本,我愿意跪。”
秦政指尖发冷。
他忽然明白了姜离为什么不用鬼怪吓人。
恐惧传播得快。
但欲望传播得更深。
姜离没有让现代人怕始皇。
它让现代人渴望始皇。
渴望一个绝对强者来替自己解决一切。
渴望有一只手从天而降,把复杂、混乱、痛苦、不公,全都一刀砍断。
这种念头,秦政太熟了。
因为他自己也有过。
被网暴时,他想过要是自己足够强就好了。
被韩修远羞辱时,他想过要是自己一句话能压住所有人就好了。
被许曼看不起时,他想过要是自己能让所有人后悔就好了。
归墟抓的不是古代。
是现代人心里的伤口。
青铜门底部的黑线越来越深。
魏子衡脸色发白。
“不能让它继续播。”
陈砚怒道:
“我知道!”
“我在封!”
“平台后台也在封!”
“但它像是绕过了正常权限。”
“我现在能做的只是限流,可限流也在被冲开。”
苏晚声音很冷静,但那种冷静显然是硬撑出来的。
“我已经联系平台高层。”
“但他们也懵了。”
“他们以为这是黑客攻击。”
“再这样下去,平台可能会直接切断秦政账号全部权限。”
秦政道:
“切。”
苏晚立刻说:
“切不了。”
秦政一怔。
苏晚压低声音:
“你没明白。”
“如果平台切不断,就会证明这场直播不是普通技术问题。”
“到那时,舆论会更炸。”
“而且直播间里的内容已经开始被切片传播。”
“就算现在关掉,录屏也会满网飞。”
“秦老师,必须有一个正面回应。”
秦政苦笑。
“我现在在地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说,“所以问题才荒唐得像人类给自己设计的惩罚。”
这句不像苏晚平时的话。
看来连她也被逼出脾气了。
周行川忽然问:
“能不能让真正的秦政开另一个直播?”
陈砚立刻道:
“理论可以。”
“但他的主账号被占,开不了。”
“用小号也行,可传播速度不够。”
苏晚接话:
“可以用我的账号、启明文化账号、合作平台账号一起推。”
“但最大的问题是,秦老师现在能出镜吗?”
所有人都看向秦政。
秦政现在的样子,实在不像能出镜。
脸上有血。
手上有血。
衣服上全是尘土。
头发凌乱,眼神疲惫,身体还在发抖。
别说直播讲秦,他现在像刚被秦陵批量殴打过。虽然事实也差不多。
周行川低声道:
“他撑不住。”
秦政却撑着石台站起来。
“我能。”
周行川皱眉。
“你别逞强。”
秦政摇头。
“不是逞强。”
他看向青铜门。
“它用我的脸开播。”
“那就只能我去打。”
魏子衡急声道:
“你现在不能过度使用意识。”
“刚才你和始皇一起强关门,已经把你们两个都推到极限了。”
“如果再接入直播,引发更强的人心回响,姜离可能会顺着你的账号反冲进来。”
秦政笑了一下。
“那它不是正好吗?”
魏子衡愣住。
秦政的眼神慢慢稳下来。
“它想通过直播出去。”
“那我就通过直播把它拽回来。”
周行川看着他。
这一刻,他忽然在秦政身上看到了几分嬴政的影子。
不是那种帝王气场。
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,反而开始反推局势的狠劲。
当然,年轻人学坏总是很快。尤其老师是秦始皇,这教育环境确实比较极端。
意识深处。
嬴政的声音响起。
“你要开播?”
秦政在心里回他。
“嗯。”
嬴政道:
“它会攻你。”
秦政说:
“我知道。”
嬴政沉默片刻。
“朕会压住归墟。”
秦政一怔。
“你还能撑?”
嬴政声音低沉。
“能。”
秦政低声说:
“别骗我。”
黑暗深处,嬴政似乎笑了一下。
很淡。
“朕从不以此等事骗人。”
秦政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对耳机说:
“陈砚。”
“给我开直播。”
陈砚没有废话。
“用哪个账号?”
苏晚立刻道:
“用启明文化官方号,我这边马上授权。”
陈砚道:
“太慢。”
“我用备用推流通道。”
苏晚一愣:
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
陈砚冷声道:
“从发现这个世界开始不讲道理以后,我就准备了。不要低估一个被大厂裁过的程序员对灾难的预判能力。”
几秒后。
陈砚说道:
“推流链路给你们了。”
“但地下信号不稳定。”
周行川看向四周。
“这里没网。”
陈砚道:
“我知道,所以你们要往上走。”
魏子衡虚弱地说:
“维护甬道可以通到半山旧监测点。”
“那里离地面近,可能有信号。”
周行川问:
“路在哪?”
魏子衡指向青铜门左侧那条甬道。
“那里。”
此时归墟大殿里的兵马俑大多已经崩裂或沉寂。
但仍有少量被黑气重新缠住,挡在甬道口。
周行川握紧甩棍。
“走。”
秦政把裂位陶俑重新放进防震箱。
陶俑已经暗了不少。
但裂缝深得吓人,像随时会碎。
冯秉文倒在地上,肩膀被周行川打伤,脸色惨白,却还在笑。
“你们出不去的。”
“归墟门已开过。”
“令主已经闻到人心。”
“外面的世界,会自己把他请出去。”
秦政走到他面前。
冯秉文抬头,眼神怨毒。
“秦政,你只是一个凡人。”
“你挡不住。”
秦政看着他。
忽然抬手,狠狠给了他一巴掌。
啪!
声音在地下大殿里格外清脆。
周行川挑了挑眉。
魏子衡都愣了一下。
冯秉文更是整个人僵住。
他大概想过秦政会骂他,会审他,会威胁他。
但没想到秦政会直接抽他。
秦政甩了甩发疼的手,冷声说:
“这一巴掌,是替我爸。”
冯秉文嘴唇发抖:
“你……”
啪!
又是一巴掌。
“这一巴掌,是替魏老师。”
啪!
第三巴掌。
“这一巴掌,是替我自己。”
冯秉文被抽得嘴角出血,眼神几乎疯狂。
“你敢打守门人!”
秦政冷笑。
“守门人?”
“你连门都没守住。”
“守你大爷。”
周行川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“这个确实不是嬴政。”
意识深处,嬴政沉默。
然后淡淡道:
“粗鄙。”
秦政在心里回:
“有效。”
嬴政没有再说。
三人带着魏子衡离开归墟大殿。
冯秉文被周行川用绳索反绑,拖在后面。
他还有用。
至少现在不能扔在这里。
左侧维护甬道比来时的路更窄。
墙面没有那么多秦篆,反而有一些现代加固痕迹。
说明这里曾经被秦怀远项目组或后来的冯秉文一系使用过。
走了几分钟,陈砚的声音断断续续回来。
“能听到吗?”
周行川立刻回应:
“能。”
陈砚语速极快:
“假直播间三百七十万在线。”
“热榜第一。”
“平台封禁失败三次。”
“现在有大量二创和切片开始传播。”
“最糟糕的是,弹幕情绪极端化。”
“有人在刷跪。”
“有人在骂不跪的人。”
“还有人开始攻击历史学者,说他们不配评价始皇。”
苏晚接话:
“韩修远发声了。”
秦政脚步一顿。
“他说什么?”
苏晚道:
“他说秦政彻底疯了,呼吁平台永久封禁你。”
秦政笑了一声。
“他还真稳定发挥。”
陈砚说:
“更麻烦的是,这让假直播更有话题性。”
“很多人冲进去看热闹。”
“在线已经四百万。”
秦政问:
“我这边多久能开?”
陈砚道:
“还有信号波动。”
“再往上。”
他们继续沿甬道前进。
前方再次出现几尊半醒的陶俑。
周行川刚要上前,秦政忽然停住。
“我来。”
周行川皱眉。
“你现在这样怎么来?”
秦政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那些陶俑。
它们被黑气缠绕,脸上表情狰狞。
不是秦卒的脸。
而像现代人被怨气扭曲后的脸。
它们口中低声重复:
“跪……”
“跪下……”
“让始皇回来……”
“让他替我们杀……”
秦政心里发寒。
这些东西已经不是秦魂军了。
是姜离借现代直播间的情绪,反向塑出来的新鬼。
它们不懂秦。
也不懂历史。
它们只知道发泄。
秦政握紧拳头。
意识深处,嬴政道:
“你怕。”
秦政承认:
“怕。”
“为何还上?”
“因为它们像我。”
嬴政沉默。
秦政看着那些陶俑,声音低下去。
“如果我昨天没有被你救回来。”
“如果姜离先找上我。”
“我可能也会变成这样。”
“满心怨气,想让一个强者回来替我把所有人踩下去。”
“我懂它们。”
秦政向前走了一步。
那几尊陶俑猛地抬头。
周行川握紧甩棍,准备随时救人。
秦政却没有攻击。
他只是开口:
“你们想跪,那是你们的事。”
“但别拉别人一起跪。”
陶俑发出低吼。
秦政继续说:
“你们想要始皇回来,是因为你们觉得自己活得太累。”
“觉得没人管你们。”
“没人替你们说话。”
“没人替你们出头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过。”
“但跪下换来的东西,从来不是自由。”
“只是换一个人踩在你头上。”
黑气停顿了一瞬。
陶俑脸上的狰狞表情开始扭曲。
秦政声音越来越稳:
“我不是什么英雄。”
“也不是什么祖龙。”
“我就是一个被骂到崩溃的普通人。”
“所以我知道。”
“普通人最该做的,不是等皇帝回来。”
“是先别把自己交出去。”
话音落下。
他掌心那道血线再次亮起。
几尊陶俑身上的黑气被硬生生撕开。
陶土裂开,里面没有秦卒残魂。
只有一团团杂乱的灰雾。
灰雾里有无数现代人的碎语。
【好累。】
【凭什么。】
【没人管吗。】
【我想赢一次。】
【我想让他们后悔。】
秦政看着那些灰雾。
没有嘲笑。
也没有高高在上地审判。
他只是说:
“我也想。”
“但别跪。”
灰雾一颤。
随后慢慢散去。
几尊陶俑倒在地上,碎成粉末。
周行川看着这一幕,低声道:
“你刚才做了什么?”
秦政也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魏子衡勉强开口:
“你用活人意识冲掉了新鬼。”
周行川皱眉:
“能说人话吗?”
“姜离用现代怨气造鬼。”
“秦政也是现代人,而且他拒绝了归墟。”
“所以他能反向拆掉这些怨气。”
周行川看向秦政。
“也就是说,你现在是反归墟抗体?”
秦政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你们能不能别给我起这么奇怪的定位?”
意识深处,嬴政淡淡道:
“可用。”
秦政:“……”
好。
他现在从容器升级为可用。
谢谢始皇帝的人事评价系统,冷得很稳定。
几人继续前进。
甬道尽头出现一道铁门。
铁门已经锈蚀,但有现代锁具。
周行川用工具撬开。
门外是一个废弃监测室。
里面有旧电脑、仪器柜、灰尘和几张破旧办公桌。
窗户封了一半。
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。
他们终于接近地面。
陈砚的声音变得清晰。
“信号够了。”
“秦政,准备。”
苏晚也接入:
“我这边已经安排矩阵账号转发。”
“标题不能太复杂。”
“你要一句话打穿假直播。”
秦政靠在墙边,喘了几口气。
“假直播现在说什么?”
陈砚把音频转过来。
假秦政的声音正回荡在耳机里:
“跪下,不是耻辱。”
“跪向秩序,是弱者获得庇护的开始。”
“朕会替尔等诛尽不公。”
“朕会替尔等重立法度。”
“朕会让这个混乱的时代,重新知道何为服从。”
直播间弹幕疯狂滚动。
【说得太对了!】
【现在真的需要一个狠人。】
【跪了跪了。】
【祖龙回来吧!】
【那些专家闭嘴吧!】
【秦政这波封神!】
秦政闭上眼。
他能想象那个画面。
无数人隔着屏幕,以玩笑、共鸣、发泄、冲动的方式打出“跪了”。
他们未必真的想跪。
可归墟不在乎真假。
它只要这个动作。
这个念头。
这个方向。
秦政睁开眼。
“开播。”
陈砚倒数:
“三。”
“二。”
“一。”
下一秒。
启明文化官方号、苏晚个人号、几个合作内容号同时开播。
画面接入秦政。
镜头很晃。
光线很差。
背景是废弃监测室。
秦政满脸血污,衣服破烂,脸色苍白,狼狈得像刚从地下逃出来。
没有帝袍。
没有冕旒。
没有咸阳宫。
没有神光。
只有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,站在一片灰尘里,扶着墙,对着镜头喘息。
直播间刚开,人数还不多。
一万。
三万。
十万。
弹幕疯狂刷问号。
【???】
【这是真的秦政?】
【什么情况?】
【那边不是正在播吗?】
【这是节目效果?】
【他怎么满脸血?】
秦政看着镜头。
陈砚急声道:
“说话。”
秦政喉咙干得像有火烧。
他知道现在每一秒都很重要。
假直播间已经破五百万。
那里有华丽的帝王幻象。
有能刺中人心的强者承诺。
有跪下就能获得庇护的诱惑。
而他这里,只有狼狈、血、喘息和一个破败监测室。
很惨。
但这也是真。
秦政开口。
声音沙哑。
“那边那个,不是我。”
弹幕瞬间爆炸。
【卧槽!】
【真假秦政?】
【什么叫不是你?】
【这是被盗号了?】
【剧本吧?】
秦政没有解释技术。
也没有讲归墟。
这些都太复杂。
现在讲,没人信。
也来不及。
他盯着镜头,一字一句说道:
“也不是秦始皇。”
“那是一个想让你们跪下的东西。”
在线人数开始疯狂上涨。
二十万。
五十万。
八十万。
苏晚那边迅速用所有账号转发:
秦政本人回应:那不是我,也不是秦始皇。
假直播间似乎感应到了。
假秦政忽然停下。
然后,它在直播里笑了。
“有人假冒朕。”
“后世之人,当辨真伪。”
假直播间弹幕立刻反打。
【这边才是真的吧?】
【那边秦政好狼狈,像假的。】
【真祖龙怎么可能满脸血?】
【别被冒牌货骗了!】
【跪始皇!】
秦政看着这些弹幕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你们看。”
“这就是它想要的。”
“它把自己包装得很强,很威严,很像你们想象里的始皇帝。”
“所以你们觉得它是真的。”
“而我满脸血,站都快站不稳。”
“所以我像假的。”
他抬手,指了指自己。
“可人本来就是这样的。”
“会累。”
“会疼。”
“会狼狈。”
“会崩溃。”
“会害怕。”
“会被骂到睡不着。”
“会被现实压到抬不起头。”
“真正的人,不会永远站在高处。”
“永远站在高处的。”
“多半不是人。”
弹幕停了一瞬。
秦政继续:
“那边说,跪下不是耻辱。”
“它说跪向秩序,是弱者获得庇护的开始。”
“这话很好听。”
“因为我们真的都累。”
“真的都想有个人来替我们解决问题。”
“替我们骂回去。”
“替我们打回去。”
“替我们把世界变简单。”
他声音越来越哑。
“可你们想过没有?”
“一个需要你先跪下,才肯保护你的东西。”
“真的是来救你的吗?”
直播间人数突破两百万。
弹幕里,第一次出现了大量沉默。
也出现了反驳。
【可是现实真的太难了。】
【不跪又能怎样?】
【强者统治至少比现在乱好。】
【你不也靠始皇火的吗?】
秦政看见最后一句,眼神微微一颤。
这句最痛。
也最真。
他没有躲。
“对。”
“我确实是靠始皇火的。”
“如果没有他醒来,可能没人会看见我。”
“我以前是个失败的主播。”
“被骂会破防。”
“房租交不起。”
“讲历史没人听。”
“我没有那边那个‘始皇’那么强。”
“我也给不了你们一句话解决现实的爽感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然后抬头。
“但至少我可以告诉你们。”
“秦始皇本人,也不会要你们跪。”
直播间弹幕炸了。
【???】
【本人?】
【这话什么意思?】
【又开始人设了?】
【卧槽这句好狠。】
意识深处,嬴政的声音响起。
“让朕说。”
秦政一怔。
“你能?”
“短时。”
秦政深吸一口气。
他没有抗拒。
这一次,不是被夺走身体。
而是让。
他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不是完全变成嬴政。
而是在秦政的狼狈底色上,多了一层真正帝王的压迫。
他看向镜头。
声音仍是沙哑的,却忽然稳得可怕。
“朕是嬴政。”
直播间瞬间卡了一下。
弹幕铺天盖地。
【来了!】
【卧槽!】
【他承认了!】
【疯了吧?】
【这边才是节目效果吧?】
【我鸡皮疙瘩起来了。】
假直播间里的假秦政同时开口:
“荒谬。”
“朕在此。”
两个直播间。
两个秦政。
一个黑金帝袍,高居宫阙。
一个满身血污,站在废弃监测室。
一个让人跪。
一个连站都站不稳。
嬴政看着镜头。
“后世之人,听清楚。”
“朕一生受万民跪拜。”
“也曾以为天下归一,便是万民服从。”
“但大秦亡了。”
“亡于法令过急。”
“亡于权力过重。”
“亡于朕死之后,无人能使天下继续相信大秦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朕若真在此。”
“不会要尔等跪。”
“因为跪下的人。”
“撑不起天下。”
这句话落下。
两个直播间同时出现短暂的静滞。
假直播间的弹幕明显乱了。
【这边说得更像啊。】
【卧槽到底哪个是真的?】
【跪下的人撑不起天下……】
【这句不像假的能说出来。】
假秦政冷冷开口:
“帝王不需要向民解释。”
“民只需服从。”
嬴政眼神一寒。
“错。”
假秦政继续:
“秦以法立国。”
“法令所至,万民俯首。”
“这才是大秦。”
嬴政盯着镜头。
“秦以法立国。”
“不是以跪立国。”
“法若只为让人低头。”
“那不是法。”
“是枷锁。”
假秦政的画面忽然闪烁。
显然,归墟被这句话刺中了。
它开始变得更激烈。
“后世软弱,才会畏惧强权。”
“陛下曾扫六合,何时怜蝼蚁?”
嬴政冷声道:
“朕扫六合。”
“是为终结战国。”
“不是为了让两千年后的一群鬼,借朕之名逼人下跪。”
假直播间开始剧烈波动。
陈砚大喊:
“有效!”
“假直播推流不稳了!”
“弹幕情绪开始分裂!”
苏晚也急声道:
“我们这边人数破五百万!”
“平台已经把你这边顶上热榜了!”
秦政意识深处,嬴政的身影微微晃动。
他撑不了太久。
秦政低声说:
“换我。”
嬴政没有争。
“好。”
那股帝王威压慢慢退下。
秦政重新回到镜头前。
他看起来更疲惫。
但眼神比之前亮。
“你们刚才听见了。”
“我不管你们信不信他是真的。”
“至少你们应该听懂一句话。”
“一个真正强大的人,不会靠让你跪下来证明自己强大。”
“一个真正想救你的人,也不会第一句话就让你交出尊严。”
假秦政的画面忽然扭曲,声音变成了姜离的低语。
“秦政。”
“你挡不住。”
“他们会需要我。”
秦政看着镜头。
“也许。”
“也许真的有很多人,会在很累的时候,想找一个皇帝回来。”
“想让他替自己做主。”
“替自己报仇。”
“替自己把世界变简单。”
“我也想过。”
“但我现在知道。”
“越是累的时候。”
“越不能随便跪。”
他抬起还在流血的手。
“因为你跪下去的那一刻。”
“你以为自己得到了庇护。”
“其实只是把自己交给了另一个深渊。”
直播间人数继续暴涨。
七百万。
八百万。
假直播间则开始疯狂掉线、闪烁、重连。
陈砚在那边兴奋得声音都变了。
“它推流崩了!”
“平台抓到异常源了!”
“我能反追!”
“给我十秒!”
假秦政的脸开始裂开。
黑金帝袍也变成一团流动的黑雾。
它死死盯着秦政。
“你会后悔。”
秦政轻声说:
“我已经后悔很多事了。”
“再多一件,也能扛。”
假秦政彻底扭曲。
最后一刻,它的声音变成姜离。
“门已经闻到人心。”
“秦政。”
“嬴政。”
“你们关得住一次。”
“关不住天下人的愿望。”
啪。
假直播间黑屏。
标题消失。
账号恢复异常封禁状态。
整个网络却没有立刻安静。
恰恰相反。
热搜爆炸。
#真假秦政直播#
#跪下的人撑不起天下#
#那边那个不是我#
#秦政满脸血直播辟谣#
#始皇归来尔等为何不跪直播异常中断#
旧监测室里,秦政终于撑不住,身体一软,直接倒下。
周行川一把接住他。
“秦政!”
秦政眼前发黑。
耳机里,陈砚还在喊:
“成功了!”
“我们切掉它了!”
“喂?秦政?”
苏晚的声音紧跟着传来,急得失了平时的稳:
“秦老师?秦政?”
秦政听见了。
但他没力气回答。
他只是在昏过去前,听见意识深处,嬴政很轻地说了一句:
“做得不错。”
秦政想笑。
但没笑出来。
因为下一秒,他看见黑暗里,青铜门底部那道细线又亮了一下。
姜离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。
不再愤怒。
反而带着笑。
“很好。”
“现代人记住你了。”
“也就记住了门。”
秦政猛地想睁眼。
可身体已经撑不住。
他彻底昏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