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秦军听令。”
这四个字落下的一瞬间,整座地下殿厅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。
兵马俑军阵停止了震动。
青铜门后的声音,也停了。
那种停顿很短。
却足够明显。
就像一台运行了两千年的古老机器,突然遇到了它无法判断的指令。
归墟要校准始皇。
可始皇就在这里。
归墟要以秦魂军重铸帝心。
可秦魂军面对的,是它们等待了两千年的皇帝。
逻辑在这一刻咬住了自己的尾巴。
陈砚如果在这里,大概会说这是系统死循环。然后补一句,人类和鬼都不该写烂代码,尤其是埋在陵墓里的那种,维护成本高得令人发指。
周行川站在秦政身后,握着甩棍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他见过很多场面。
资本局,骗贷局,文物局,绑架局,威胁局。
但站在地下秦陵深处,看一个疑似秦始皇的人,对满殿兵马俑喊“秦军听令”。
这超出职业范围。
这不叫商业调查。
这叫人类理性被历史车轮碾过去之后,还要被陶俑补一脚。
冯秉文跪在地上,脸色惨白。
他看着秦政,又看向满殿军阵,眼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慌乱。
“不……”
“不该这样。”
“归墟已经启动。”
“玄鸟眼已经归位。”
“您应该入炉。”
“您应该被校准。”
嬴政没有看他。
他的目光落在殿厅两侧的兵马俑上。
那些陶俑的黑色眼珠仍在发光。
但光芒不再统一。
有些强。
有些弱。
有些明灭不定。
像无数沉睡的残魂,被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唤醒。
一个声音来自门后。
它说:
帝有悔,秦不许。
帝有疑,秦不许。
帝有仁,秦不许。
另一个声音来自殿中。
它说:
朕在此。
谁敢代秦发令?
两千年的执念与真正的帝王威压撞在一起,殿厅里的空气开始扭曲。
青铜门后,那个重叠的军音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,声音更低,也更冷。
“帝心已偏。”
“需归墟校正。”
嬴政抬眼。
“谁判朕心偏?”
青铜门后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回答:
“秦。”
嬴政冷笑。
“秦?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。
周围兵马俑齐齐发出陶土摩擦的声音,像是要动,却又不敢动。
“秦是何物?”
无人回答。
嬴政声音沉下。
“秦是关中之土。”
“是岐雍旧族。”
“是商鞅之法。”
“是王翦之兵。”
“是蒙恬北守。”
“是黔首耕田。”
“是吏书县簿。”
“是车轨、文字、度量衡。”
“是千万人之生死劳作。”
“不是你门后一群残魂说一句‘秦不许’,便可代表的东西。”
青铜门上的十二玄鸟纹开始闪烁。
门后声音变得更加混杂。
像许多人在同时低语。
“帝有悔。”
“悔则弱。”
“弱则秦亡。”
嬴政眼神冷厉。
“大秦已经亡了。”
这一句话像刀插入地下。
殿厅里的兵马俑齐齐一震。
冯秉文猛地抬头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“陛下!”
“您不能这样说!”
嬴政终于看向他。
“不能?”
冯秉文颤声道:
“大秦没有亡。”
“大秦只是沉睡。”
“秦魂军仍在,归墟仍在,十二玄鸟仍在。”
“只要您归位,大秦就能再起。”
嬴政看着他,眼中没有怜悯。
“亡了就是亡了。”
“胡亥继位。”
“赵高乱政。”
“李斯腰斩。”
“扶苏自尽。”
“蒙恬被杀。”
“子婴降汉。”
“咸阳焚毁。”
“天下归汉。”
他每说一句,殿厅里的兵马俑便震动一次。
“你们把自己埋在地下,假装不知。”
“便以为大秦没有亡?”
“你们守了两千年。”
“守的不是秦。”
“是你们不敢面对的败局。”
冯秉文脸色扭曲。
“不!”
“这不是败局。”
“这是等待。”
“陛下,您只是被后世骗了。”
“那些史书,那些汉人的叙事,那些现代人的价值,全都在污染您。”
“您不该后悔。”
“您不该承认秦亡。”
“您是始皇帝!”
嬴政冷冷道:
“正因朕是始皇帝。”
“所以朕比你更知道秦亡意味着什么。”
青铜门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。
轰。
整座殿厅都随之晃动。
门上的玄鸟图案亮得刺眼。
那个重叠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但这一次,它不再像军阵。
更像一道古老、干枯、藏在无数军魂背后的声音。
“归来之帝,不可悔。”
“悔者,非帝。”
“非帝者,当铸。”
周行川脸色一变。
“这不是秦魂军的声音。”
嬴政眯起眼。
“终于出来了。”
冯秉文跪在地上,身体发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激动。
他几乎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石面。
“令主……”
“归墟令主……”
“您终于回应了……”
归墟令主。
周行川看向冯秉文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守门人?”
冯秉文没有理他,只是不断低声念着:
“归墟令主。”
“守帝还朝。”
“铸心复秦。”
嬴政看向青铜门。
“姜氏方士?”
门后沉默。
随后,那道干枯声音响起。
“方士,不过后世贱称。”
嬴政道:
“朕问你名。”
门后声音缓缓道:
“臣姜离。”
“奉大秦遗命。”
“守归墟。”
“候帝还朝。”
嬴政眼神一沉。
姜离。
他不记得这个名字。
秦朝末年方士众多,术士、阴阳家、炼丹者、祭官、隐官混杂,其中大多数人根本不配入他的眼。
可对方敢自称奉大秦遗命。
这很有意思。
嬴政问:
“谁之遗命?”
姜离道:
“大秦之命。”
嬴政冷声道:
“秦命出于朕。”
“朕未命你建归墟。”
门后传来低低的笑声。
那笑声苍老,却不虚弱。
像一只被埋在地下的虫,在青铜门后摩擦翅膀。
“陛下生前未命。”
“但陛下死后,大秦需此命。”
嬴政眼底杀意一闪。
“假朕之名。”
姜离道:
“臣等不敢。”
“只是陛下死得太早。”
“秦亡得太快。”
“您的遗诏未能传下。”
“您的万世之愿未能成。”
“臣等不过替陛下补全未竟之事。”
嬴政一步步向青铜门走去。
每一步落下,满殿兵马俑的黑色眼珠都跟着微微转动。
“补全?”
“是。”
姜离声音低沉。
“人会变。”
“帝也会变。”
“陛下若在后世醒来,见秦亡,见后世诽谤,见现代软弱之风,必会受其侵蚀。”
“所以臣等早在归墟中留下校准之法。”
“去悔。”
“去疑。”
“去仁。”
“去凡人之软弱。”
“还帝王之本真。”
嬴政站在青铜门前。
门很高。
他仰头看去,十二玄鸟像十二只无声的眼,俯视着他。
“你所谓帝王本真。”
“不过是你们要的傀儡。”
姜离道:
“傀儡?”
声音里终于出现一丝怒意。
“大秦将士等了您两千年!”
“旧秦遗民以血肉封陵。”
“方士以魂魄铸阵。”
“守门人世代隐名,忍辱负重。”
“我们献上一切,只求陛下归来。”
“陛下却说,这是傀儡?”
嬴政目光冷硬。
“若朕归来后,只能成为你们想要的样子。”
“那不是归来。”
“是篡夺。”
青铜门后安静了。
几秒后,姜离的声音变得阴冷。
“陛下已经不配统御秦魂军。”
冯秉文脸色大变。
“令主!”
姜离没有理他。
“帝心有悔。”
“帝言秦亡。”
“帝拒归位。”
“判:偏离。”
整座殿厅猛地一震。
青铜门上的玄鸟眼全部亮起。
那一瞬间,所有兵马俑同时动了。
它们抬起手中的戈。
陶土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周行川立刻退到嬴政侧后方,低声道:
“现在怎么办?”
嬴政看着满殿兵马俑。
“护魏子衡。”
周行川一愣。
“你呢?”
嬴政没有回答。
因为兵马俑已经冲了过来。
第一排陶俑动作并不快。
但它们太多。
长戈从左右两侧压来,像一片黑色荆棘。
周行川猛地挥出甩棍,砸在最近一尊陶俑手腕上。
咔嚓。
陶土碎裂。
但那尊陶俑没有痛觉,另一只手直接抓向他肩膀。
周行川侧身躲开,反手一棍打中陶俑头部。
陶俑面部裂开。
里面没有空腔。
而是一团黑色雾气。
雾气里隐约有人的脸。
那张脸张嘴,发出无声嘶吼。
周行川后背一凉。
“这玩意儿真是军魂外壳?”
嬴政抬手抓住刺来的长戈。
那长戈由青铜与阴冷黑气凝成,普通人碰上只怕手掌都要被切开。
可他握住时,戈锋竟然发出一声哀鸣。
像遇到真正的主人。
嬴政手腕一转。
长戈被他夺下。
他横扫而出。
三尊兵马俑同时碎裂。
陶土崩散,黑雾翻涌。
门后的姜离声音森冷:
“帝身已弱。”
“帝魂未稳。”
“强御秦兵,只会被秦兵反噬。”
嬴政没有理他。
他提戈向前。
动作谈不上现代格斗的漂亮。
但每一下都极准。
刺喉。
断腕。
击膝。
扫腰。
全是战场杀法。
不浪费半分力气。
这具身体确实弱。
但嬴政的经验仍在。
他知道如何用最少的动作,让敌人失去战力。
周行川看得眼神一变。
秦政这两天身体虚弱得明显。
可此刻他手握长戈,竟像某种本能被重新唤醒。
那不是练过几年武术的人。
那是从军阵和杀伐里走出来的人。
当然,肉体限制很快出现。
嬴政连续击碎十几尊陶俑后,呼吸明显变重。
额头的伤口渗出血。
手臂也在发抖。
归墟军阵像是察觉到了这一点。
更多兵马俑围了上来。
周行川一边护着自己,一边往魏子衡所在的石柱方向靠近。
魏子衡低着头,仍没完全清醒。
周行川打碎一尊陶俑后,冲到他身边,迅速割断绳索。
“醒醒。”
魏子衡睁开眼,声音虚弱:
“玄鸟眼归位了?”
周行川冷声道:
“你觉得呢?”
魏子衡苦笑。
“那我们麻烦大了。”
“这还用你说?”
魏子衡挣扎着站起来,却差点摔倒。
周行川扶住他。
“路呢?”
“什么路?”
“离开的路。”
魏子衡喘着气,看向青铜门两侧。
“没有回头路。”
周行川脸色一黑。
“你们这些搞秦陵的,能不能设计一点正常逃生通道?”
魏子衡指向青铜门左侧。
“有一条维护甬道。”
“但要穿过军阵。”
周行川看过去。
黑压压一片兵马俑。
很好。
逃生路线穿过敌军中央。
古代工程师与现代游戏策划的恶意达成了跨越两千年的共鸣。
嬴政那边已经被军阵压退。
陶俑不断碎裂,又不断有新的从两侧走出。
这些兵马俑并不是无穷无尽。
但在归墟内,它们占据地利。
而嬴政的身体太弱。
再这么打下去,他会先倒。
姜离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陛下。”
“您看。”
“您连秦军都无法再御。”
“这具后世之身,软弱、疲惫、易伤。”
“它不配承载您。”
“入炉。”
“归墟会为您去除此身之累。”
“重铸帝心。”
“重塑帝躯。”
“您将再次拥有统御秦军的力量。”
“您将再次成为天下之主。”
兵马俑的攻势忽然停了一瞬。
像是在给他选择。
满殿黑色眼珠,全部看向嬴政。
冯秉文跪在地上,满脸泪水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入炉吧。”
“求您。”
“不要再抗拒自己的命。”
嬴政撑着长戈,微微喘息。
血从额角滑下,顺着脸侧流到下颌。
他的脸色很白。
但眼神没有半分动摇。
“命?”
他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朕少年在赵为质时,也有人说朕的命,不过是死在邯郸。”
“吕不韦掌秦时,也有人说朕的命,是做一个傀儡秦王。”
“嫪毐乱宫时,也有人说朕的命,是王权旁落。”
“六国合纵时,也有人说秦命不过偏安西陲。”
“后来呢?”
他的声音不大。
却让青铜门后的姜离沉默了一瞬。
嬴政缓缓站直。
“朕这一生。”
“最不信的。”
“便是别人替朕写的命。”
他猛地抬起长戈,指向青铜门。
“姜离。”
“你以秦军为炉。”
“以忠魂为锁。”
“以朕之名,炼两千年妄念。”
“今日还敢言命?”
“朕告诉你。”
“秦军不是你的。”
“大秦不是你的。”
“朕。”
“也不是你的。”
青铜门震动。
姜离的声音终于出现愤怒。
“帝心不可用。”
“强制入炉!”
满殿兵马俑同时动了。
这一次,它们不再试探。
所有长戈都指向嬴政。
周行川脸色骤变。
“秦政!”
嬴政站在军阵中央,没有退。
他忽然松开手中长戈。
长戈落地。
铛。
声音在殿中回荡。
他伸手入怀,取出了那枚青铜羽片。
臣等守陵,待帝还朝。
青铜羽片一出现,周围兵马俑动作忽然慢了一瞬。
嬴政高举羽片。
声音骤然拔高。
“秦军听真令!”
这一声,比之前更沉。
不只是威压。
还有一种无法伪造的帝王之令。
青铜门后,姜离怒吼:
“拦他!”
可已经晚了。
嬴政的声音回荡在归墟大殿。
“秦已亡。”
“此为事实。”
满殿兵马俑剧震。
“秦亡非尔等之罪。”
“士卒死战,无愧军籍。”
“守陵者守死,无愧其志。”
“但亡国之痛,不该由死者再背两千年。”
兵马俑的黑色眼珠开始混乱闪烁。
有些抬起的长戈缓缓垂下。
姜离声音尖厉:
“妖言!”
“帝心已污!”
嬴政不理他,继续道:
“朕有罪。”
这一句落下,整座归墟大殿像被雷击中。
冯秉文猛地抬头,眼中全是崩塌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不可能……”
“您不能认罪……”
嬴政看着满殿秦俑。
“朕过信刑法。”
“过急于功。”
“过轻人心。”
“过求长生。”
“过于相信天下可被一人之手永远握住。”
他每说一句,兵马俑身上的黑气便散去一分。
“但朕之罪。”
“轮不到姜氏方士代朕改写。”
“也轮不到守门人以忠义之名,把秦卒困成鬼,把悔意炼成炉。”
嬴政高举青铜羽片,声音如钟。
“今日,朕以始皇之名,赦尔等守陵之役。”
“秦卒归秦史。”
“亡魂归亡土。”
“尔等不必再等朕。”
大殿里忽然安静了。
死一样的安静。
周行川扶着魏子衡,怔怔看着这一幕。
魏子衡眼眶发红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“他在解秦魂军……”
周行川问:
“什么意思?”
魏子衡声音颤抖:
“归墟靠的是执念。”
“秦魂军等始皇归位。”
“如果始皇亲自告诉他们,不必再等。”
“这套系统的底层会松动。”
“但姜离不会允许。”
果然。
青铜门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怒吼。
“你敢!”
“你敢散秦魂军!”
“你敢亡第二次秦!”
嬴政冷冷道:
“错。”
“朕不是亡秦。”
“朕是让死去的大秦。”
“终于入土。”
这一刻。
第一尊兵马俑跪了下去。
不是之前那种机械地跪迎。
而是缓慢地、疲惫地、像终于放下两千年重负一般,跪在地上。
黑色眼珠里的光熄灭。
陶土表面浮出一道淡淡的人影。
那是一个年轻士卒。
脸上还有血。
他抬头看向嬴政,嘴唇动了动。
无声。
但嬴政看懂了。
他说:
谢陛下。
下一尊。
再下一尊。
越来越多兵马俑跪倒。
黑气散去。
陶土开裂。
一道道残魂从陶俑里升起。
有老卒。
有少年。
有车御。
有弩手。
有断臂的军吏。
他们不再喊归位。
也不再请令。
只是看着嬴政。
然后低头。
如释重负。
冯秉文彻底崩溃。
“不!”
“不该这样!”
“他们是秦魂军!”
“他们要随陛下再定天下!”
“他们不能散!”
他跌跌撞撞冲向嬴政,却被周行川一脚踹倒。
“闭嘴吧你。”
姜离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扭曲。
“帝叛秦!”
“帝叛秦!”
“帝叛秦!”
青铜门上的十二玄鸟疯狂闪烁。
石台上的裂位陶俑突然剧烈震动。
黑金色光芒中,一道锁链般的纹路从陶俑背后射出,直接缠向嬴政的手腕。
周行川大喊:
“小心!”
锁链缠住嬴政的一瞬间,他眼前骤然一黑。
下一刻。
他又站在了那片黑色旷野上。
但这一次,不再是秦军列阵。
而是咸阳。
火中的咸阳。
宫阙燃烧。
黑烟遮天。
百姓奔逃。
宫人哭喊。
甲士倒在血泊里。
远处有人高喊:
“秦亡了!”
“秦亡了!”
嬴政站在火中。
然后,他看见了一道身影。
扶苏。
白衣染血,站在咸阳宫阶下。
看着他。
“父皇。”
嬴政眼神一凝。
扶苏开口:
“您为何不救我?”
火焰翻涌。
另一侧,蒙恬出现。
黑甲破碎,面色苍白。
“陛下。”
“臣守北境三十万军。”
“为何死于一纸伪诏?”
再后面,是李斯。
腰斩之血拖过长阶。
“陛下。”
“臣为大秦立法。”
“为何大秦法,最后杀了臣?”
赵姬也出现了。
她站在远处,怀里似乎还抱着少年嬴政。
她没有骂。
只是看着他。
那眼神,比任何质问都重。
姜离的声音从火中传来。
“看。”
“这就是悔。”
“悔会毁帝。”
“悔会使帝迟疑。”
“悔会让帝不敢再定天下。”
“入炉。”
“归墟替您烧掉这些。”
“烧掉扶苏。”
“烧掉赵姬。”
“烧掉秦亡。”
“烧掉所有让您软弱之物。”
幻境里的火越烧越大。
扶苏、蒙恬、李斯、赵姬的身影越来越近。
每一个人,都像一把刀。
姜离的声音温柔起来。
“陛下。”
“只要入炉。”
“您便不痛了。”
“不悔了。”
“不再被这些死人拖住。”
嬴政站在火中。
久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,他看向扶苏。
“朕负你。”
扶苏的身影一震。
他又看向蒙恬。
“朕负你。”
蒙恬低下头。
再看李斯。
“你有罪,朕亦有错。”
李斯的身影开始扭曲。
最后,他看向赵姬。
那一刻,火光像停住了。
嬴政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姜离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不要看她。”
“她是裂缝。”
“她是耻辱。”
“她是您帝心最初的软弱。”
嬴政却向赵姬走去。
一步。
一步。
他停在她面前。
赵姬怀里的少年嬴政抬起头,眼神冷而警惕。
那是还没成为秦王的他。
那个在邯郸雪夜里学会恨、学会忍、学会不信任何人的孩子。
嬴政看着赵姬。
声音很低。
“母亲。”
赵姬的身影微微颤动。
姜离厉声道:
“不可!”
“帝不可回首!”
“帝不可认母!”
“帝只可向前!”
嬴政没有理会。
他伸手,轻轻碰了碰赵姬怀里的少年。
“朕向前走了一生。”
“走到最后。”
“身后全是火。”
幻境开始崩裂。
姜离的声音变得惊怒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
嬴政抬眼。
“朕在记住。”
“你想烧掉朕的悔。”
“朕偏要带着它。”
他转身,看向火中的扶苏、蒙恬、李斯,以及无数倒在大秦崩塌里的亡魂。
“悔不会毁帝。”
“逃避悔。”
“才会。”
幻境轰然碎裂。
现实中。
归墟大殿里,缠住嬴政手腕的黑金锁链寸寸断裂。
陶俑发出一声尖锐裂响。
背后的玄鸟刻痕彻底裂开。
姜离发出暴怒的嘶吼。
“不可能!”
“帝心有悔,为何不入炉?”
嬴政睁开眼。
他的眼角有血。
额头也有血。
脸色苍白得吓人。
但他仍站着。
他看向青铜门。
声音沙哑,却清晰。
“因为悔。”
“也是朕的帝心。”
下一刻。
满殿跪倒的兵马俑同时崩裂。
无数秦卒残魂化作微光,朝青铜门涌去。
不是被门吸入。
而是撞向门上的十二玄鸟。
轰!
第一只玄鸟熄灭。
第二只熄灭。
第三只熄灭。
姜离怒吼:
“归墟军阵!”
“复令!”
“复令!”
可是越来越多残魂脱离陶俑。
它们不再听姜离。
也不再等始皇归位。
它们只是在最后一刻,替自己真正的皇帝,撞向束缚了它们两千年的门。
周行川扶着魏子衡,喃喃道:
“它们在拆门?”
魏子衡声音发颤:
“不。”
“它们在拆校准阵。”
青铜门上的玄鸟一只只暗下去。
姜离的声音从门后传来,已经不再从容。
“陛下!”
“您不能散秦魂军!”
“没有秦魂军,您拿什么重建大秦?”
嬴政看着青铜门。
“朕若要建。”
“不需鬼兵。”
“更不需你。”
最后一只玄鸟光芒摇摇欲坠。
可就在它即将熄灭的一瞬间,门后忽然传来另一道声音。
很轻。
很年轻。
却让嬴政浑身一震。
“别让它们散。”
那是秦政的声音。
不是嬴政的。
是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声音。
周围一切像被按下。
嬴政眼前,出现了那个年轻的历史主播。
秦政站在黑暗里,脸色苍白,眼眶发红。
他看着满殿散去的秦魂军。
声音颤抖:
“如果它们散了。”
“我爸的死。”
“是不是就再也查不清了?”
嬴政看着他。
这不是姜离伪装的吗?
还是秦政真的在意识深处醒了?
姜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带着恶毒的笑意。
“陛下。”
“您看。”
“这具身体,也有悔。”
“他也有不甘。”
“他也想借秦魂军查清真相。”
“您要连他的愿望,也一起埋了吗?”
秦政站在黑暗里,低声问:
“我爸不是贼,对吗?”
嬴政沉默。
秦政眼眶更红。
“你答应过他。”
“要还我清白。”
“要还他清白。”
“如果秦魂军散了,归墟毁了,线索断了。”
“你怎么还?”
姜离的声音越来越近。
“看。”
“悔不是帝心。”
“悔是锁。”
“锁住您。”
“也锁住他。”
“入炉吧。”
“归墟可以保留秦魂军。”
“可以给您真相。”
“可以让秦政也活下去。”
“只要您归位。”
“只要您成为真正的始皇。”
周围碎裂的兵马俑忽然停住。
青铜门上最后一只玄鸟重新亮起。
周行川在现实中大喊:
“秦政!”
“你怎么了?”
魏子衡脸色剧变:
“不好。”
“姜离抓到秦政的意识残留了。”
“他在用秦政拖住始皇!”
嬴政站在黑暗里,看着秦政。
这才是姜离真正阴险的地方。
他没有只用扶苏、赵姬来动摇嬴政。
他用了秦政。
用了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。
用了秦怀远的死。
用了一个儿子想替父亲洗清冤屈的愿望。
嬴政缓缓开口:
“秦政。”
年轻人抬头。
嬴政道:
“你父亲不是贼。”
秦政怔住。
嬴政继续:
“朕会查。”
“没有秦魂军,也查。”
“没有归墟,也查。”
“没有这具身体,朕也会查。”
秦政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“可我还能活吗?”
这一问,很轻。
却比秦魂军的万千呼声更难回答。
嬴政沉默了。
姜离低笑。
“您答不了。”
“因为他会死。”
“您醒来,他就已经快被您吞没。”
“归墟至少能让你们融合。”
“让他成为您的一部分。”
“让您替他活。”
秦政看着嬴政。
那双年轻的眼睛里,没有怨恨。
只有害怕。
他才二十四岁。
他还没真正开始自己的人生。
却被两千年前的帝王、父亲的旧案、秦陵的鬼、方士的局,全部拖进深渊。
嬴政忽然想起秦怀远的视频。
秦政不是您的祭品。
如果他还在,请您保护他。
嬴政闭上眼。
片刻后,他睁开。
“秦政。”
“朕不会骗你。”
“朕不知道如何让你回来。”
秦政的眼神暗了一下。
嬴政继续:
“但朕可以答应。”
“不会让姜离替你做选择。”
“也不会让归墟把你铸成朕的一部分。”
“你是秦政。”
“不是朕的容器。”
“不是大秦的钥匙。”
“不是你父亲旧案的陪葬。”
秦政怔怔看着他。
嬴政抬手,按在自己胸口。
“若你还能醒。”
“朕让。”
姜离的笑声骤然停住。
“你疯了?”
嬴政没有理他。
秦政也愣住了。
“你让?”
嬴政道:
“这本就是你的身体。”
姜离声音尖厉:
“你若让,他会被归墟撕碎!”
“没有帝魂镇住,他的意识撑不过秦魂冲刷!”
嬴政冷声道:
“那便由朕镇住。”
“让他醒。”
“让他看。”
“让他亲手查。”
秦政声音发颤:
“可你怎么办?”
嬴政看着他。
“朕这一生,占过太多人的路。”
“这一次。”
“朕不占你的。”
黑暗里。
秦政哭了。
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,第一次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哭。
不是因为懦弱。
而是因为终于有人告诉他:
你不是工具。
你也不是谁的附属。
你可以是你自己。
现实中。
嬴政忽然抬手,一把抓住胸口的青铜羽片。
羽片刺破掌心。
血落在陶俑上。
陶俑剧烈震动。
青铜门后的姜离发出惊恐怒吼:
“你要做什么?”
嬴政声音冷到极致。
“朕以帝魂镇归墟。”
“以秦政之血醒秦政。”
“你想校准朕。”
“那便看看。”
“你校得动几个人心。”
轰!
陶俑爆发出刺目的黑金色光芒。
青铜门上最后一只玄鸟猛然熄灭。
归墟大殿陷入彻底黑暗。
下一刻。
黑暗中,有两道心跳声同时响起。
一重沉稳,如古钟。
一重急促,如活人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周行川扶着魏子衡,瞳孔骤缩。
因为他看见,秦政原本冷硬如帝王的眼神,忽然剧烈变化。
那双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属于现代年轻人的恐惧、痛苦和茫然。
他跪倒在地,双手撑着石面,大口喘息。
然后,他抬起头。
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。
“我……”
“我回来了?”